第63章 前夜 撐腰
青燈長明, 軟案飄香。
再一次見到魏書慕,他已經恢復了往日裡那等高潔而冰冷的模樣, 坐在?圓桌的最尾端,宋挽梔進來的時候也並沒有抬眼。
倒是一旁的少?年將軍起身迎了顧韞業,目光移到一旁的宋挽梔身上,有禮地?喚了一句“宋小姐”。
寒月坐在?了前邊,等宋挽梔落座的時候,左邊是顧韞業,右邊便是寒月。再過去是邱嵐意?、寒雲和魏書慕。
宋挽梔這?邊稍顯冷清。
桌子?上都是些清淡的江南菜, 青綠的菜餚飄香淡淡,上京氣候乾燥,能做出這?麼一桌水靈靈的菜, 顯然是有人特意?囑咐的。
“時辰不早了,忙了一天也沒吃上甚麼東西, 今夜意?義非凡,能坐在?這?裡, 其實?也都是我顧某的幕下之人,入京已七載, 刀槍暗箭、爾虞我詐,終究也是走到了今天。”
“新的日子?, 往後?我們一同好好走。”
這?倒是宋挽梔沒見過的顧韞業的一面,官話、強調話, 他似乎從來不說?,今晚這?飯, 不用想?就知?道是他的手?筆。
她明白眼前四個男人對顧韞業的意?義,可如今他親自將她邀請入席,一句簡單的“我們”似乎就已經暗示了所?有。
她心裡明明該激動的, 可有些冷清的場面讓她倍感沉靜。
她向來不是怯場的。
“挽梔才淺,自入上京而來,給諸位添了許多麻煩,顧大人也說?,往日之路苦而艱險,自是有不可完成之天命,才能讓在?座的各位英傑負命以赴之。”
“挽梔佩服大家,更崇拜不已。若往後?挽梔犯了傻,還請大家清明點之,明日之後?,我便也和大家在?一條遠航的船舶上。”
“這?一杯,敬有幸同路共帆。”
她受著傷,可說?完話,半點也沒有停息,拿著眼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是好酒,入喉微辣,隨後?轉為說?不盡的纏綿,醇香後?來,最終酒入肝腸,一種?瀟灑的蕩然之氣存於胸懷之間。
此?舉讓幾個人都沒有想?到,她向來是嬌弱的樣子?,如今還重傷在?身,這?酒雖說?算不上烈,可一杯下去,她顯然地?紅了臉。
這?可把邱嵐意?和寒雲嚇了一跳。
好歹是顧韞業的心上人,如此?生猛的敬酒,他們估計也受不起啊。
於是兩個人慌忙端了酒杯,寒月不緊不慢,三個人的眼神都齊刷刷看向最角落的魏書慕。
時間在?各種?緊張的情緒之中飛過,魏書慕終於第一次看向宋挽梔。
他看向她的眼睛裡,帶著審視、顧慮還有憂愁。
但偏偏就在?這?一刻,宋挽梔虛弱但又?紅暈的臉忽然對他笑了笑。
他心裡在?想?,笑的真醜。可回酒的動作?卻已經準備就緒。
這?位讓人不寒而慄的中書郎大人終於開口說?了話:“無妨,會變聰明的。”
一句話畢,席間的氣氛頓時鬆軟了許多。
邱嵐意?臉上掛上了笑,笑意?盈盈地?對宋挽梔說?:“顧韞業這?人冷冰冰的,老是嘴硬,其實?對誰都特別好,若是哪日惹你?生氣了,你?跟我說?,我幫你?教?訓他。”
“哦?教?訓我。”
顧韞業冷笑:“上回是誰在?我劍下求饒的來著?”
邱嵐意?跟他理論:“上回是我沒帶武器,否則哪裡能讓你?小子?得了手?,不說?不說?,你?就是打不過我。”
他嘴皮子?又?快又?穩,壓根不給顧韞業還手?的機會。
宋挽梔看出來,在?吵架這?件事情上,顧韞業確實?不是他的對手?。
她忽而淺笑,桌子?上的氣氛又?緩和了幾分。
寒月是個很少?說?話的,這?時也端起了酒杯對著宋挽梔:“夫人,往後?多多指教?。”
寒雲:“夫人,要保護好自己,寒雲以後?都會保護你?的。”
幾個人說?完,齊齊地?一飲而盡。
一杯清酒下肚,幾個人才切身體會到方才宋挽梔喝下去的感覺,確實?勁兒大,讓人好不酣暢。
雖然宋挽梔自己爭氣,可大家都知?道,這?頓飯,都是看在?顧韞業的臉面上才給了宋挽梔緩和關係的機會。
他話很少?,知?道很多東西都在?不言之中,可明日大婚,他心情到底是激動的。於是看著眼前的清酒,眸光明亮:
“所?謀之事,雖艱難險阻,亦定往之。人非聖賢,難保不出紕漏,但,萬法相生,要是有了一個窟窿,總會有辦法去填。”
“何況對手?也總是會出錯。雖說要萬般謹慎,可也無需太過苛責,無論如何,能和大家好好地?吃一頓熱乎乎的飯,我顧韞業就是生前二十一年來,最幸福的。”
他酒杯舉起,那四人都死心塌地?的也舉起酒杯。宋挽梔也想?t?喝的,可被顧韞業單手?將她手?裡的酒換成了熱茶。
“成之,萬幸。伴之,我心隅安。”
“好,為你這句話,幹,也幹了!”
氣氛已經到了這?裡,已經是要不醉不歸的程度,可幾個人心裡都知?道,在?此?重要關節,萬不能出了岔子?。
桌子?上的菜太過清淡,邱嵐意?吃著覺得沒甚麼味道,畢竟京城乾燥而明熱,多吃的是肉食和熱湯。
酒到興處,他忽然想起件事情:“阿業也是從江南來的,你?們可曾認識?”
宋挽梔聽言,忽然在?想?,這?是她第幾次被問是不是之前和顧韞業認識了,有一種?被迫習慣的感覺。
她低笑著搖了搖頭?:“我雖在?江南,卻整日被圈在?府中,每日除了家中侍僕,見的最多的,便是我的父親和師傅。”
“顧大人,卻是從未見過的。”
她徐徐道來,說?的像是真的一樣。弄的魏書慕都有些懷疑自己了,他也跟著笑,但卻是覺得有些虛無。
末了,他忽然來了一句:“當真麼?”
不期然對上魏書慕探索的目光,宋挽梔的腦袋裡忽然閃出了一道光亮,炸得她腦袋有一種?被穿透的爽感。
她當真不傻的。
魏書慕從來不與她主動搭話,如今卻在?這?個話題上莫名其妙蹦出來一句。
這?麼多人都在?問她和顧韞業是不是之前相識。
有一句話說?得好,無風不起浪。
難不成之前她確實?和顧韞業見過?
“當真。”
男人清冷的話聲猶如一潑泉水撒向幾人看不見的氛圍之中,顧韞業一邊說?著,一邊給宋挽梔夾菜。
怪了。
明明問的是宋挽梔,顧韞業卻回答了。
魏書慕看破不說?破,他雖然不清楚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是他是清楚的,眼前的女子?就是顧韞業往前在?江南求學時認識的女子?。
可宋挽梔的表情看起來也不算騙人。
他轉了轉酒杯,低喃了一聲“有趣”。
“既然兩個人都出來澄清了,那看來確實?是不認識,只不過是有些許湊巧而已。但是,我忽然想?起來,宋小姐似乎跟吏部的趙侍郎走的很近。”
那姓趙的之前在?官場上是個不起眼的角色,只聽聞其年輕善斷案,期間曾多次被借往大理寺私密辦案。
其聰明才學、武功修為都是上乘之姿,可入仕四年,幾乎都在?大理寺暗無天日的刑房裡辦案,很少?人見過他。
更別說?會有人知?道,他原先是吏部的官吏,後?邊被借去了大理寺。
經手?的案子?都是秘密,饒是顧韞業也沒有許可權知?道。
可是近兩個月開始,這?小子?開始頻繁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多次攪亂了計劃。看著真是讓人心癢又?手?癢。
想?除掉卻又?沒那麼簡單。
要不是前幾日酒樓裡撞見,他還不知?道,自己兄弟的未來夫人,和自己的偽勁敵這?麼熟悉。
說?到這?個人,另一個人心裡彷彿有幾萬個字要說?。
邱嵐意?大手?一擺,即將開始口誅筆伐:
“那個賤人,到底是誰發明出來的,以前怎麼沒見這?小子?這?麼能跳腳,明明家世清白,壓根和對面的勢力沾不上邊啊。”
“上次要不是我苦練閉氣功,不然早就被他發現,然後?千刀萬剮了。太變態了,有時候我都在?想?,是不是阿業孤魂轉世了,不然這?個世界上,怎麼還會有人這?麼變態!”
寒月:……
寒雲:……
這?到底是在?罵誰。
顧韞業臉色黑了一下,可邱嵐意?壓根沒看見!
“還有上回,追蹤七……額,老七下落那回,我親眼看見老七跳下了萬川河,雖然他身上揣著聖旨,這?麼賣命我也是沒想?到。可奇怪的是,我順著上游下游全都搜了一遍,愣是沒見到老七的身影。”
“可是,你?們猜怎麼的?”
“在?下游萬川山腳下,我竟然碰見了吏部聯合大理寺在?捉拿京兆尹那個大貪官,巧的是,當時主官的人,竟然就是姓趙這?小子?!”
“他看見我就說?我瀆職,哈哈哈哈,說?我現在?本該在?金吾司上職,卻出現在?這?裡,說?要到吏部尚書那參我一本。”
“氣死我了。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其餘眾人目瞪口呆。
有半點讓他們發揮的地?方麼?
幾個人的眼睛又?亮又?閃,明明甚麼都沒說?,但是又?甚麼都說?了。
邱嵐意?嘆了口氣,總結道:
“所?以說?,他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
說?完,邱嵐意?的腦袋就被敲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喊痛呢,魏書慕就無奈開口:
“我看你?的腦子?才有毛病。”
“甚麼意?思,你?怎麼老是罵人?”邱嵐意?不滿。
魏書慕敘敘而談:“別說?,那天桃花樓,他也在?現場。如果說?一次兩次是巧合,可明眼人都知?道,這?並非巧合。”
“甚麼意?思,你?是說?他是故意?的?”
“說?你?蠢你?還不承認。”
“七失蹤,為何蕭氏和那位現在?都沒有動靜?很顯然,他並沒有失蹤,一切都還在?蕭氏的計劃之中,至於那位為甚麼也沒有動靜……”
“是因為蕭氏被迫將計劃告訴給了那位。”顧韞業接話,並且神色變得嚴肅。趙水緣這?人確實?讓人出乎意?料,但是他還沒有領略過他的手?段。
魏書慕點頭?,“沒錯,並且嘴巴長在?蕭氏身上,原本的計劃,和說?給那位聽的計劃未必是同一個,而能讓那位同意?蕭氏如此?荒唐做法的唯一理由,就是——海寇案。”
宋挽梔聽得雖然雲裡霧裡,但聽到這?裡,她顯然也頓了一下。
那是跟父親相關的案子?。
其中牽涉到重大貪汙、勾結外邦、私造兵器、造反、逃竄罪行等一切重大罪名。
顧韞業贊同,眉心不自覺地?蹙起,繼續分析道:“沒錯,證據和線索如春筍一般出現道那位的眼前,那位又?何嘗不知?道,此?案看似牽涉前織造,實?則……”
他思考了許久,終於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猜想?:“實?則是和太子?有關。”
“太子??”邱嵐意?皺眉,可說?話的聲音已經壓到了極低。
魏書慕嘆氣:“能讓那位妥協七的失蹤,並且暗中調查,總之你?我都清楚,有些事,不是阿業做的,也不是宋宴做的,那麼還能是誰呢?”
此?刻形勢已經分明,雖然大家都只是猜測,可幾人的腦袋不是晃勻的漿水,如此?猜測,必定有其道理,甚至說?不定,真相就是如此?。
氣氛緊繃的猶如一條拉緊的弦。
宋挽梔還在?沉浸在?知?道如此?多的秘密震撼當中,忽然,門從外面開了。
是方才邱嵐意?吃的不盡興,又?點了幾盤炙烤羊肉。
為首的是寒池院的眼熟家僕,說?明瞭來意?,而幾個人從各自的角度看過去,門過去的幾個人都低頭?恭敬端著熱菜。
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情形。
顧韞業點了頭?,那家僕手?一揮,端菜的侍人就魚躍一般湧進。
聞著就是香的勾人的,細膩油脂在?細火中炙烤,散發出的誘人香味瞬間勾起了幾人的上京胃。
饒是方才說?的話題再讓人心驚也好,此?刻幾人的目光都直勾勾看著將要端上桌的羊肉,香的流油。
“終於讓我吃到這?口了……誒,當心!”
說?時遲那時快,宋挽梔只感覺到自己的脖子?突然閃現出一股涼意?,隨後?方才還在?沉浸於上菜的滿足之中的邱嵐意?警覺看向她。
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宋挽梔的眼睛再次看清楚時,人已經距離顧韞業有十步之遠了。
“大膽刺客,竟然在?顧大人面前撒野,還不快快束手?就擒,免得傷了明日的新娘!”
脖子?間的刀鋒已經入了□□三分,這?人看著不像是來假的。
眼淚花啦啦下來,讓她連顧韞業都看不清了。
“少?廢話,凌蘭藏在?哪裡,要是把人交出來,我繞她一命!”
粗獷的話音瘋狂大聲的吐露著字眼,雙手?的手?腕被他一隻手?狠狠攥著,宋挽梔現在?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血在?流。
她覺得她一定是暈糊塗了,不然自己怎麼又?聽到自己早就死在?雨中的師傅的名字?
魏書慕上前一步:“不要再下手?了,我知?道凌蘭在?哪裡。”
“那你?說?呀!”
他一激動,手?就控制不住力道,這?麼一吼,宋挽梔脖子?上的刀痕又?被劃開了一截。
宋挽梔已經沒有力氣去感知?痛,只覺得自己心裡熱的很,但是身體又?是冰冰涼涼的。
“行,凌蘭就在?院子?的梔子?樹裡,現在?你?可以放開她了嗎?”
魏書慕一邊說?,身後?的幾人不t?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當前的場面,就只剩魏書慕在?前面穩住刺客。
接著就是身後?傳來打鬥的聲音。
刺客冷然一笑:“真蠢,以為我是一個人來的麼,還想?身後?偷襲我,顧韞業,別把自己想?的太厲害了!”
說?著,刺客短刀一揮,看著就要刺進宋挽梔心臟裡的架勢。
魏書慕見狀不妙,大喊不要。可就在?這?時,頭?頂傳來破瓦的聲音,巨大一聲聲響,帶著從上而下掉落的各種?灰塵蒙灰了眼。
可刺客壓根不受影響,擺明了就是想?要殺死宋挽梔,手?上拿刀的動作?半點也不帶停。
千鈞一髮,頭?頂破瓦之人暗器揮出,隨後?一枚扇骨,一劍封喉。身後?的邱嵐意?此?刻也打贏了對方,瞬間破窗而入。
使出畢生之力。整個人撲在?刺客身上,雙手?緊緊鎖喉。“挽梔,快跑!”
話音剛落,顧韞業已經穩穩抱住了宋挽梔。
兩個人的目光僅有一瞬間的交觸,隨後?下一瞬,寒雲將宋挽梔接了過去。
顧韞業長身頎立。“封鎖侯府,這?些人,是海寇。”
“訊息不要暴露,明日婚期繼續。這?群人是幌子?,真正的主謀肯定就在?寒池院裡,讓人全部集中前院,我一一排查。”
方才還是緊張火熱的刺殺現場,顧韞業一聲令下,瞬間又?變得安靜了。
其實?只傷到了皮肉,這?刺客似乎是故意?製造要殺死她的緊張情形,動作?看著大開大合,實?際上,除了脖子?上流的血,其實?也沒甚麼別的傷害了。
宋挽梔伸手?摸了摸,又?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血跡。
其實?血是不少?的,但她已經沒了感覺。
因為方才恍惚之間,從門邊走過去的身影,有些像一個人。
寒雲的包紮之術是極好的,還一直寬慰她說?用的是最好的痕凝露,不會留疤,而且抹上也不會疼。
宋挽梔不甚在?意?地?笑笑:“都習慣了。估計下一次再被綁架,我眼淚都不會流了。”
寒雲:……
好冷的笑話,雖然一點也不好笑。
“一切都在?大人的計劃之中,讓夫人受苦了。”
·
寒池院燈火通明,顧韞業審查犯人從來都喜歡一個一個過,這?次也一樣,他期待著能看到傅妍,可是直到最後?一個人審查完,都沒有見到半個跟太子?有關的人。
他摸不準,但是外邊的顧憲安已經趕過來了。
估計是聽到了打鬥的動靜。
又?或者,是在?替太子?的人打掩護。
他將審視的目光隱藏的很好,面上神情淡淡,看著不像是方才自己的未婚妻被綁架的情形。
顧憲安眼睛掃過底下一群人,最終目光落在?眼前的顧韞業身上。
“燕序,是哪裡來的刺客?”
他抿了抿嘴,踱了幾步,揹著手?,背對著人群,靜靜地?說?,也不隱瞞:“是海寇,說?甚麼凌蘭的下落,劫持了挽梔,索性沒有大礙。”
“訊息我已經封鎖了,父親,府裡有奸人。”
顧憲安:“可是,人是怎麼混進來的,明日你?和棠真大婚,侯府進出人多眼雜,將侯府封鎖,怕是有些難辦。”
先抑。
“但是,我也聽到了些許風聲,說?當年的宋宴摯友,本該戰死在?海寇戰場上,但聽聞,他沒死。你?若是需要增派人手?,我從主院調些過來。”
後?揚。
顧韞業轉過身來,這?會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那笑分明是柔和的,可這?會看起來又?有一股陰森之感。
顧憲安忽然顯得有些侷促,在?顧韞業開口之前,又?看了一眼底下的僕人:“可審問出甚麼了?”
他搖頭?,說?出自己的疑慮:“海寇是幌子?,但人我也確實?沒有抓到。寒池院離主院僅有一牆之隔,父親,不如讓我帶人去搜一搜主院?”
或許人從一開始壓根就不在?寒池院。顧韞業這?會想?清楚了。
天上星夜點點,微熱的初夏晚風吹的花枝輕顫。估摸著時辰,這?會也快戌時二刻,按著裴玉荷的性子?,這?會正是準備入睡,浣盆洗漱的時候。
可偏偏明日大婚,新娘按習俗禮數,這?會應當在?梳妝,說?睡覺還為時尚早。
他的眼睛落在?顧憲安的肩膀上,等了許久,也沒等來一句許可。
而這?時候,顧棠真的閨房裡,一道殘影卷窗而入。
那殘影分明是不想?驚動前邊正在?畫眉梳妝的新娘的,正值晚膳時辰,她偏偏一個人在?那抿著糕點,看起來像是沒吃晚膳。
可顧棠真畢竟是武將之女,洞察力比尋常女子?要高出一截。
饒是那殘影已經是做到了完全的無聲無息,可一抹黑影映在?鏡子?裡,是在?移動的。
她定睛去看,像是老鼠。
可她在?這?生活了十七年,有沒有老鼠她會不知?道麼。
於是果斷回頭?,與那道黑影在?無聲的空氣中對視了一眼。
顧棠真呆了,她想?著最多是隻貓,可從沒想?過是個人。
她還沒反應過來,整張嘴巴就已經被矇住了。
奇怪的是,比粗魯的威脅動作?先來的,是黑衣人掌心淡淡的香氣。
一種?怡人且迷人的香氣。
像女人用的香。
那是她下意?識的心裡想?法,可還沒等她掙扎,那黑衣人又?湊在?她耳邊,說?了幾個字,簡短,卻又?清楚:
“別壞太子?好事。”
“你?是誰?”她蒙著嘴問。
黑衣人知?道她已經卸下了防備,也鬆開了手?。
淡淡的香氣在?一瞬間離開,顧棠真還有些不習慣,獨特的香味讓她記憶猶新,她轉過身來,帶著她腦袋上華麗的、周瀾之送的金簪,一搖一搖,似乎有些閃到了黑衣人的眼睛。
她清楚的感受到黑衣人的眼睛有一瞬間被她頭?上的金簪所?迷失。
但很快又?清醒過來,一雙漂亮的眼睛看向她。
顧棠真呆了。
因為她竟然覺得這?雙眼睛熟悉。
可腦海裡再怎麼想?,都找不到這?雙眼睛的主人。她快要急死了。
黑衣人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
明媚的眼睛微微不喜了一下,隨後?起身四處打量,尋找能藏身的地?方。
“太子?妃。明天你?就是太子?妃了。”
黑衣人說?話的聲音如蚊蟻,但顧棠真卻聽得清楚。
黑衣人轉過身,將漂亮纖長的手?指立在?了顧棠真的唇前,親暱的動作?讓顧棠真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隨後?黑衣人說?:“不要暴露我,好好聽話,太子?最喜歡聽話的。”
話音剛落,外邊就傳來了人群竄動的聲音。
顧棠真眼看著黑衣人躲在?了屋樑之上,視角缺陷可以讓她隱身得很好。
可偏偏來的人卻是顧韞業和邱嵐意?。
透過窗花能清楚地?看到顧韞業俊氣非常的側臉,他似乎在?低頭?跟裴玉荷說?著甚麼,可這?時候,對方像是有心靈感應一般,直勾勾地?朝東廂房看過來。
眼神交匯,顧棠真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亂地?躲閃了眼神,隨後?皺眉,察覺自己憑甚麼要躲閃,隨後?起身,卻又?想?起來她是周瀾之的新娘。
再也沒了出去的想?法。她反而悠閒地?對著銅鏡,搗鼓起自己的睫毛來。
聽說?翹了要好看些。
外邊的顧韞業收回了目光,聽著眼前的裴玉荷說?話:“阿業,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們靜安院哪裡來的刺客,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就算是侯爺讓你?搜,我也不讓!”
邱嵐意?跟著解釋:“刺客差點殺死宋姑娘呢,夫人你?就不怕下一個被……”
這?麼說?好像也不吉利,但是沒說?完的話,裴玉荷應當懂的吧。
裴玉荷哪裡不懂,她就是太懂了!
一雙惡狠狠的眼神瞪著邱嵐意?,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才下一個被殺!
可話又?說?回來,“把宋挽梔殺死了嗎?”
邱嵐意?:……
他的眼神悄摸看了顧韞業一眼,心想?這?都甚麼人啊。
他含糊其辭:“不知?道還行不行,事出緊急……”
可沒等邱嵐意?說?完,顧韞業就打斷了他的話:“御史臺辦事,望裴姨理解。”
說?完,轉身讓院子?裡的人都集結。慣例,他一個個地?過。
終於,抓到了個眼睛好的。
“二爺,別的不知?道,午後?確實?有個人偷偷摸摸的在?寒池院後?邊小門那裡,手?裡不知?拿著個甚麼,不停地?低頭?看,又?抬頭?望。”
“我還以為是賊呢,但方才,那黑影好像往這?邊飛過去了。”
顧韞業順著他的手?指指的方向看過去,好巧,正是方才他看的方向——顧棠真的閨房。
“有賞。”
顧韞業拍了拍那侍人的肩膀,隨後?寒月丟了一袋銀錢,分量不小,旁邊都投來羨慕的目光。
這?讓裴玉荷氣的腦袋生煙。
幾個破銀t?子?就收買了全部人的人心。誰還記得明日是她姑娘的成婚之日啊!
兩個男人步步逼近,顧棠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心跳如此?快過。這?時候的她心裡竟然在?想?,第一次看見她新娘妝的男人,竟然還是顧韞業。
於禮數,她戴了紅紗遮臉。
“又?是出了甚麼事?”
她一雙乾淨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明明天天都見面的,可現在?卻能明顯感受到她眼神裡的東西已經變了。
顧韞業發現了這?一點,卻不以為意?。
“沒甚麼事,剛剛可有人進來?”
他總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明明前一句才說?沒甚麼事,後?一句就問有沒有人誤闖新娘閨房。
她也是要受夠他了。
但面上依然沉著。
“甚麼人,明日大婚,有人敢往我屋子?裡鑽嗎?好像外來之人,就你?們兩個吧。”
刺刺的。
“無妨,我們就在?屋子?裡看看。”
顧韞業這?麼說?,腳步已經開始走動,完全是不顧顧棠真的半點隱私。
“站住!”
“不要太過分顧韞業,這?是我的屋子?,你?雖是家男,但也沒有權力進來搜我的屋子?!”
他總是不尊重她,她真的是受夠了!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惡劣呢?
她眼泛淚花,心中對顧韞業的濾鏡似乎在?一點一點崩塌。他從來都沒有好好把她捧在?心上的。
這?個事實?讓她心碎。
可尊重又?是另外一回事。
“辦公事而已,我也是為了你?的安全。”
“那我以太子?妃的身份命令你?,出去。”
她的手?指纖長而有力,指尖指向的方向,是明晃晃的門外。
顧韞業的身形一頓,他怎麼也沒想?到,顧棠真會以這?種?話來威脅他。
他轉過身,目光又?落在?了她漂亮的紅妝之上,平靜的眼睛已經不再平靜,反而氣勢凌人。
“那我再問你?一次,有沒有人進來?”
“沒。”
“有。”
她斬釘截鐵,話語裡的氣勢讓人毋庸置疑。
顧韞業簡單地?笑了笑,隨後?點了下頭?,抬腳出去了。
邱嵐意?有些著急,“怎麼出來了,明顯裡面就有人啊。”
“那就夠了。”
“不捉住怎麼審問?萬一就能找到對面陷害的證據呢?”
“不會的,今天只是個幌子?,海寇是假的,小心提防著,切忌不要暴露訊息,就等著明天太子?的好戲吧。”
“甚麼意?思?”
……
“說?你?笨還真不是在?罵你?。”
·
寒雲早就出去了的,現在?她的屋子?前前後?後?站著不少?人。
宋挽梔心裡惦記著那個身影,把望喜叫了進來。
“甚麼,小姐,這?不行吧,你?才剛受傷,又?想?打扮成我去哪裡呀?”
“行,怎麼不行,好像有人混進來了,我去查一查。”
她脖子?上的傷壓根算不上甚麼。
等到她忐忑地?開啟門時,情況比她想?象的要輕鬆許多。
寒雲確確實?實?是不在?的,門口守著兩個人,目不斜視的,生怕多看她一眼。
望喜穿的是桃粉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
宋挽梔記得的,那個身影分明朝的是後?門的方向走,那裡除了一扇小小的後?門,左邊就是顧韞業的書房。
她慢步走在?滿是喜色的庭院之中,現在?寒池院準備婚禮的動靜似乎比靜安院大的多,也許靜安院早就準備好了。
但這?些都不重要。
大家都認識望喜的,一身桃粉色衣裙,還有惹人喜愛的笑臉。
好在?宋挽梔戴了面紗,眾人看見她也都一一笑過。
宋挽梔幾乎是每個屋子?都進去了。
都沒有找到人。
她看了眼人群中的忙碌身影,原本是隨意?問一句:“可曾見到一個高大的男僕,好像是搬東西的?”
可好就好在?那人確實?讓人印象深刻,問的那個人沒有回答,倒是身後?一個小丫鬟搶著說?:“他在?偷懶呢,從後?門偷偷出去了。”
哼,要你?偷聽八卦不辭而別。
宋挽梔看了眼那個小丫鬟,隨後?也沒多想?,讓人開了後?門的鎖也跟著出去了。
但她沒有想?到,寒池院的後?門是一片荒蕪的雜草荒地?。
不小,足以讓人看不清。
她剛想?回頭?去讓人把門開啟,才發現這?門已經被緊緊鎖住。
難道他真的在?這?裡?
混進來作?甚麼呢?
趙水緣。
今天吃飯的時候說?的就是他吧。
不可否認,她和他確實?有過不少?交集,但宋挽梔從來不承認他是一個壞人。
一個意?氣風發、偶爾發瘋的少?年郎而已。
難道真的藏著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找我?”
冷酷的話音從身後?響起,眼前是漆黑的一片,身後?涼風陣陣,宋挽梔被嚇得差點都要靈魂出竅了。
她甚至不敢轉身。
害怕地?、僵僵地?定在?那裡,似乎等著身後?的是人是鬼,自己走到她面前來看看。
可那人卻在?身後?,陰森地?從身後?撫摸起了她的脖頸。
意?識到危險來臨的前一瞬,宋挽梔鼓起勇氣轉了身,銀涼月色下,是另一張赫然不同的臉。
宋挽梔驚呆了。
“你?在?這?做甚麼?”
不是他。
宋挽梔這?樣問,隨後?揭開了面紗,寒池院的僕人應該沒有不認識她的,所?以為了避免誤會,她擺明了身份。
對面明顯錯愕了一瞬,隨後?想?要作?怪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宋挽梔感覺有些不對勁,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又?覺得有些眼熟,可眼前的人的五官、臉型根本和預想?中的完全不一樣。
“我……有些累了,來這?歇會。”
聲音倒是有幾分像的。
可宋挽梔有些恍惚。
“要你?做的活很累嗎,需要跑到這?麼嚇人的地?方來偷懶?”
對面的人眉毛挑了一下,隨後?腦子?一轉,委屈上了。
“是啊,好累,我今天搬了好多東西,一口熱飯也沒吃上,還要被罵。唉。”
“沒吃飯嗎?那回去我讓膳房給你?熱點菜吧。”
“我累了,想?回去了。”
既然不是心裡想?的那個人,她也就沒有必要再過多糾纏。她覺得自己肯定是有些累了,不然也不會產生這?種?幻覺。
“你?為甚麼出來找我?”
面對男人的話,宋挽梔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看錯了。”她亂說?,一邊往回去的路走,一邊敷衍地?回答。
“把我認成誰了?”
等等。
宋挽梔停住了腳步。
這?句話,如果不看臉的話,千真萬確就是趙水緣的聲音。
她想?轉身,可自己實?在?是太累了,已經不想?去糾結這?個事情,或許趙水緣的聲音很普遍,隨便找一個人都是他的聲音。
“沒有誰,我就是看錯了。”
可自己的手?卻忽然被一個溫熱的掌心給鉗住。
宋挽梔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當她整個人被抱住的時候,整個人的思緒已經徹底懵住了。
“你?作?甚麼!”
這?簡直就是非禮!
“我也認錯人了,你?長得好像我年少?時遇見的一個仙女。仙女甚麼都好,照顧我,心疼我,會管我。覺得我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存在?。”
“我很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但是你?知?道怎麼嗎?”
“她有喜歡的人,而且明天,她就要和她喜歡的人成親了。”
“我好痛苦。”
“我真的最愛她。”
“你?說?我還有機會嗎?”
越說?他抱的越緊,宋挽梔不想?承認,可方才她的心確實?是受到觸動的。
她想?推開他,但好像……他哭了。
宋挽梔沒有辦法,說?道:“你?放開我吧。”
“喜歡她為甚麼不跟她說?。”
“那如果她是和自己喜歡的人成親的話,那你?應該祝福啊。”
“別哭了,還有機會的。”
都是她亂說?的,宋挽梔感覺自己出來的時間有些久了,怕被顧韞業發現。
她心裡慌的,但這?男人似乎已經不流眼淚了。
“放開我吧,我不是她。”
“那你?覺得我是他嗎?”男人反問。
宋挽梔不明白,“甚麼他?”
“不是說?把我認錯了,就是你?心裡想?的那個人。”
哦哦,那個啊。
你?肯定不是趙水緣啊。
宋挽梔:“不是啊。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你?真是一點禮數都不守!”
“別跟別人說?我在?這?偷懶。”
“好,我一會讓膳房給你?送飯。”
“你?這?樣走是回不去的。”男人跟了上來,宋挽梔不信,敲了敲寒池院的小後?門。卻發現不管怎麼敲,那邊都沒有人回應。
“那要怎麼走回去?”
她的眼睛明亮澄澈,呆呆地?看向他。
男人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將她拉到了另一個院子?的後?門。
“從這?裡出去,但是這?條路,不要跟別人說?。”
宋挽梔不明就裡,恍恍惚惚把門推開,卻從來沒想?到,寒池院的後?門和靜安t?院的後?門是聯通的。
此?刻她察覺自己被騙了,可是再想?回去,那門已經打不開。
她想?裝作?丫鬟的樣子?低頭?混過去,卻在?走到中庭的時候,看見了顧韞業從顧棠真的閨房裡走出來。
她害怕自己被抓到。
於是裝作?正常地?走了出去。
等顧韞業回來,她已經回到了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