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陰謀 只盼郎君常相見
呵,顧韞業看著少女離去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此前從未有過的執拗。
“公子,那安三招了。”
“他人現在在哪?”
“百花樓。”
待顧韞業重新換了一身幹練的束裝,頭頂戴上了掩人耳目的墨色幃帽,朝服寬大而莊嚴,以示權力的束縛與重擔,是以旁人都鮮少知道,那位奉禎十一年的以文奪眾彩的探花郎,實際上卻是個練武好手。
身長八尺不說,全身上下更是沒有半點餘贅,寬肩細腰,那一抹腰帶圍在腰間,好似擅飛的俊鳥,襯的他整個人靈捷而有力。
安九然忐忑地被五花大綁著如坐針氈,嘴巴里有無數句想說的話,卻被一張粗暴的沾了茶水的溼帕子給堵住。
直到這酒樓廂房裡忽然進來一個男人。
氣質斐然,步伐凌厲。
“御史大人?”
顧韞業聽著不禁冷笑,索性輕飄飄地將幃帽摘下來,飄動的墨紗勾勒出男人英挺的輪廓,待眉眼只露了三分,便可確定眼前之人乃當朝第一掌權人臣之極,顧韞業是也。
“這麼聰明,怪不得二妹辦事找你呢。”
顧韞業款款坐下,看著對面極盡狼狽的安九然,眼底漸露冰冷。
安九然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無語道:“不過是場貍貓換太子的把戲罷了,何故驚擾顧表哥?”
安九然是顧棠真姑母的三兒子,而顧韞業與顧棠真為兄妹,按輩分來說,眼前的二人也確實是表兄弟關係。
顧韞業沒心思搭理他的小把戲,而是眼風飄了幾絲殺意。
“是嗎?若只是簡單地換人,那,安表弟,為何昨日撞見你在牙市鬼鬼祟祟地買死士呢?”
說著,廂房的門再次被開啟,門外二人的動作極快,半點不拖泥帶水,只是一個眼神恍惚的功夫,一女子就以安九然同樣被綁的姿勢被扔了進來。
眼眶泛紅,臉頰已然被眼淚浸溼,身上的衣物呈條狀被撕開,隱隱地,還能看見裡邊紫紅滲血的傷口。
“你們!”
安九然頓時知道事情已然敗露,隨即大怒,整個人如精壯的猛虎不停地想要掙開繩索。
顧韞業沒甚麼耐心,兩個大步走到安九然面前,那隻黑金暗繡祥雲的厚靴不偏不倚穩穩地踩在了安九然的右腳上。
“初來上京時,安表弟沒少給我上課,好在我也不負表弟所望,半年就登紫雲殿奪得探花,拜官登天子之堂。我向來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小人,可是安九然,我不是警告過你,顧家的事情你不許插手嗎?”
一字一句,隨著時間漫長地流過,顧韞業腳下的力道也越發的難以控制。
安九然痛苦的兩額青筋暴起,疼痛如山海一般襲來,壓得他頓時想死了過去。
好在寒雲動作極快,將溼帕子又塞回了他的口中。
直到他將要斷氣時,模模糊糊聽著他腫脹的舌頭奮力發出的求饒聲:“我交代……我交代。”
顧韞業這才鬆了力氣,背過身去,將酒樓臨街的窗子輕輕開啟,一瞬間,窗外新鮮的空氣吹的原本晦暗無比的屋子,此刻卻鮮明流動起來。
“二表妹讓我明日春日宴上貍貓換太子,隨後護那宋氏孤女出城。”
這原本也是顧棠真的計劃。
“可是,可是此事不慎被我孃親知曉,我孃親就告知了裴姨母。”
“裴姨母知曉此事之後,寫了一封信送至我孃親那處,讓我孃親在明日的宴會上給那孤女酒裡下毒,想要就此殺了她。”
窗外萬聲嘈雜,陸續飄入窗子,竟險些將男人害人的話語稀釋得柔和。
於是,顧韞業接著往下說:“害那宋氏女,單單隻達到了裴玉荷的目的,你在中間,卻半點好處沒撈著,於是你就想從中作梗,自導自演一出謀殺之戲,想著在宋氏女飲下毒酒之後,繼續顧棠真的計劃,將她往深池引。”
“隨後你所僱用的死士,也就是原本顧棠真想要自己親近侍女扮演的貍貓,被你偷換掉,想在深池旁換衣裙之際,你這死士將宋氏女推下深池。”
“而顧棠真則繼續原來的計劃,喚眾人來撈那水下之人,而你呢,知曉這宋氏女身份非常一般,而當日在場的男子之中,唯有你是大理寺之人,你費盡心機自導自演接下這個案子,就是為了破解此案,贏得上面甚至是聖人的青睞。”
這樣,他安九然不僅幫了顧棠真將宋挽梔“送走”、幫裴玉荷殺死宋挽梔,更是藉著這齣戲為自己的官途添上一筆。
一箭三雕。
老謀深算如顧韞業也都不禁為之鼓掌。
事情敗露,安九然此時已如受敗之鳥,灰溜溜地抬不起頭,也說不出話。
正如顧韞業所說,誰都知道,宋挽梔這個孤女,看似簡單,實則牽扯萬千,若說聖人那邊當真沒有半點眼線,那倒也不見得。
既然顧韞業識破了他的計劃,但凡他公之於眾,那麼他安九然不僅難以平步青雲,陷害重臣孤女乃當朝大罪,何況陛下又如此信任宋宴。
事到如今,安九然只得求他:“顧御史,求您高抬貴手,放安某一條路。”
他抬頭看向顧韞業,卻倏然被顧韞業眼底濃重的殺意給震到。
那當真是想要將人碎屍萬段的眼神,或許千刀萬剮都不夠,非要天上地下最可怖的招數都用盡,或許,顧韞業才會讓他解脫。
可眼前的男人帶著沉重的恨意,慢慢的,他眉眼輕輕皺起來,看著安九然,似乎在看他的靈魂。
氣氛陡然變換,明明這會顧韞業的眼睛裡已然無了殺t?意,可為何,安九然卻控制不住地打冷顫,由身後升起的黏溼的控制感侵襲他的脊柱。
“我可以放過你。”
男人清冷的話音帶著難以掩蓋的猛獸氣勢,彷彿方才要殺人的不是他。
他輕飄飄轉過身,將臂展七尺的手完全撐在窗沿上,他肩膀寬大,壓在視窗,似乎遮住了所有光線,睥睨眾生,他向來運籌帷幄。
“我的要求是,按著你的計劃,繼續做。”
一句話,讓屋內四人都睜大了眼。
安九然和那死士由於震驚太過,甚至忘記了自己身體上的疼痛。
而寒月和寒雲則也是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公子地背影。
可饒是如此,只要顧韞業不出聲,其餘四人也不敢說話。
良久,安九然反應過來,他的腦子雖然沒想清楚,但是局勢讓他不得不答應。
“好,那就依顧大人的意思,明日計劃照舊。”
待寒月將他身上的繩子鬆綁了之後,安九然久違地感受到了自由,他活動活動了筋骨,隨即目光轉向底下奄奄一息的死士。
安九然皺起了嫌棄的眉頭。
“此人,就有勞顧大人收理乾淨了。”
而女死士彷彿如夢初醒,恨恨地盯著安九然,痛恨他為何如此快就拋棄。
待安九然離去許久,寒月才輕飄飄解釋:“你知道太多,又武功盡廢,在他眼裡已是個無用之人。”
伴隨著女死士痛苦的哭鳴,廂房內漸漸恢復了死寂。
雖然寒雲知道的不多,可他也能猜個七八成。
這七八成的猜測就是自家公子心儀那位宋小姐。
也是公子灰暗的七年人生裡,第一次出現溫柔的顏色。
如此珍視,為何還……
“公子為何……”
寒雲隱在窗子暗處,不仔細看,甚至難以發現他的存在。
窗外,人來人往,華彩如織,顧韞業看著一對尋常夫妻,買了幾斛米之後,又給玩鬧的小兒買了麥子糖,一家人的身影相伴相鬧,隨之消失在街頭。
隨後,他的聲音如羽翼一般輕飄飄的,像是翺翔天際的飛鳥俯衝而下,只為輕輕在人耳邊說一句話。
“是不是成親了,就會好一些?”
寒雲不懂,但大為震撼。
公子竟然知道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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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出好戲啊。”
酒樓之上,一暗藍常服公子一手把著酒,一手輕拂摺扇。
天高雲藍,他坐在樓上將戲觀盡,心裡想著真是天助他也。
趙水緣心情極好,溫柔的春風輕輕拂過他的面頰,讓他忽然想起那日當街之上,遠遠瞧見的女子。
“這顧韞業還真是自負難當,心裡總是信著那套最危險的地方就最安全,能想得出在酒樓裡審問人,也就獨獨他一人了。”
“殿……”
一抹寒光閃過,驚得那近侍立馬後知後覺飛快改了口:“大人,還是您眼力好,一眼就看出那小廝酒桶裡裝的不是酒,而是個人。”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方才在下邊受盡屈辱的安九然。
“顧韞業的手段不是常人一般能理解,他這麼自負、目中無人,那這場戲就按他的步驟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看看他最後到底是怎麼自取滅亡的。”
“大人,上邊說你此時還未站穩腳跟,還需多多小心為好。”
言外之意就是,顧韞業並非如此好對付,若是將他的目光引來,怕是以後行事會更加不方便。
何況,他身邊還有上面的眼線。
“少管閒事,這一次,我倒要看看,顧韞業是怎麼倒臺的。”
“那明日春日宴。”
“改主意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