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寺 郎君如仙又如劍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宋挽梔一定會在那段有限的時間裡,將他的一切都問清楚。
才不至於後來的那天清晨,他突然消失之後,她痛苦萬分,卻不知道去哪裡才能找到他。
那時父親已去,正無處可歸的宋挽梔收到了一封來自上京城望北侯府的家信。
信裡先是悼念她官至一品的江南織造的父親,後又念往昔與父親的舊情,最後表明來意,說為補舊情,願將挽梔認為義女,往後如待親子。
照品階來說,望北侯不過正三品的侯爵,若是父親健在,更是難以攀附上她宋家。
可父親在時也常提起望北侯,說顧伯伯在上京之中時常在朝中關照,許多重要的訊息,都是靠這位顧伯伯提前快馬加鞭送至江南。
足以見二人情誼匪淺。
宋挽梔母親乃布衣之女,生下她之後身子一直不好,在宋挽梔三歲時便已仙去。
好在父親情深,母親雖過世,卻未再娶或納妾,將她捧在手心,是父親精心養護下實打實的掌上明珠。
母族那邊根基淺薄,而父親,又是陛下孤臣,除了一顆衷心,再無家族庇佑。
是以,才輪得到望北侯這等父親密友來出信收留。
她向來被父親保護的很好的,是以父親去了之後,萬事她都難察利弊。
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孤身前往大胤京城,投靠顧伯伯。
可江南腹地到上京煙柳,水路陸路齊走,也概要大約兩個月的時間。
人太多,容易惹人注意,於是宋挽梔僱了兩位女武士,與望喜四人一同自南向北而去。
可宋挽梔久居溫室,未知世道之險惡。
短短兩個月的路程,竟事端頻生,半年前的一場江湖劫持,更是差點要了她的命。
“長的真漂亮啊,恰好昨日我犯了點事,不知道怎麼給我們老大賠罪呢,這麼巧,就遇見你這麼個大美人了。”
土匪身形削瘦但武藝高強,原本只是想劫財,在發現一行四人都是女扮男裝之後,忽然察覺甚麼,便開始動手。
靜謐的藍煙夏夜,道路上的蘆葦叢生,晚風冰涼,可宋挽梔的額頭卻佈滿細汗。
“你可知我是誰,速速放下長劍,若是要錢財,我倒還能施捨一點,若是讓我等到救兵,怕是不知道誰才是喪命的那一個。”
宋挽梔知道,這等山匪,你越是柔弱求饒,他便越是知曉你的弱處,緊要關頭,甚至還會將人殺死。
是以她裝作底氣十足的模樣,為的,就是要讓這山匪怕她。
可山匪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戲,戲謔調戲道:“誒喲,這荒山野嶺的,那兩個三腳貓功夫的娘們還能去哪裡給你找個救兵過來?”
“此處名為萬虎山,方圓二十里,都是我們家老大的地盤。”
“你說的救兵,不會是我們老大吧,哈哈哈哈……”
宋挽梔的心緒如墜冰窟,越是靠近上京,官道上四處皆有山匪和江湖幫派,除了劫官殺人,剩下的便是打劫她這種毫無關係網的過路人。
而這時,這山匪還在相勸。
“不如就讓我帶你去我們萬虎幫裡瞧瞧,萬一幫主看上你了,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幫主夫人!”
山匪的奸笑讓宋挽梔感到噁心又頭疼。
偏偏遇上個不得重用的山匪部下,為了表現衷心和誠意,竟想將宋挽梔獻給匪徒頭子。
可自古為官者不與江湖事,若被傳與惡勢力勾結,父親清廉一世,萬不可被她汙了清臣之名。
蕭蕭長風吹起宋挽梔的長髮,漂亮的小狐貍眼裡雖然閃著淚花,思慮良久,宋挽梔閉上眼睛,徹底認命。
“你殺了我吧。”
話音清脆,卻帶著萬分的堅定。
持劍之人一愣,實在未想她一小小弱女子,竟連死都不怕。
看這衣著與氣質,並非俗世常人家的尋常女子,土匪擰眉深慮,忽然害怕自己獻媚不成,最後當真招惹了個麻煩過來。
涼涼長夜,不如自己美美享受一番,劫色劫財之後,再將人滅口罷了。
身子細長的土匪冷哼一笑,緊接著就把宋挽梔往破爛寺廟裡帶。
宋挽梔察覺到不妙,似乎窺探出男人的想法,頓時開始猛然掙扎,“求求你給我個痛快,讓我一死了之。”
“想死?”
“彆著急,乖乖讓小爺我快活一下,快活之後,立馬給你個痛快,這一把長劍馬上送你去死。”
“哈哈哈哈。”
宋挽梔從未覺得如此羞憤,大難臨頭,她竟然找不到除了父親之外,能夠讓她依靠、在危急關頭用力呼喊的人。
痛苦的眼淚充斥著少女的面容,四肢的冰涼也抵不過心裡的死意。
直到整個人被拖到一旁的破敗寺廟裡,斜風細雨吹進來讓人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宋挽梔屢次想撞牆而死,卻被男人牢牢抓住,“不急,一會先送你t?去極樂之地,再送你去西天。”
雙手被死死捆在身後,身子半點動彈不得,躺在髒亂的雜草之上,像一條任人宰割的魚。
直到最後一刻,她的嘴巴里還是不停喊著救命。
直到看見男人脫光了長褲,忽然一股噁心之感猛然襲來,就快要暈過去,昏厥之間,宋挽梔嘴巴麻木地念著。
“救救我,誰能來救救我。”
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心裡儼然已到了荒涼的境地,
男人骯髒的手已經觸碰到她手臂,猥瑣的笑聲和喘息就貼在宋挽梔耳邊,她如死魚一般緊繃著身體。
正當男人噁心的將嘴靠近宋挽梔時,寺廟外忽然傳來打鬥之聲。
刀光劍影招式飛快,彷彿每一次出劍都是想將對方徹底殺死,武功之高強,哪怕是在寺廟之內都能感受到二人的殺意。
山匪被外邊的打鬥所吸引,沉迷半分後,還是覺得要謹慎,於是剛脫下的褲子又被他飛快穿上。
他躲在破窗之後,看著二人的招式若有所思。
看著不是惹得起的,男人心裡得出結論,回頭冷凝了宋挽梔許久,最終還是決定將宋挽梔殺掉。
長劍的光影冰冷如霜,宋挽梔閉上眼,覺得此生也就如此了,她清楚,父親死後,她斷也不會再有好日子。
不如就此潦草去吧。
錚----
一枚扇骨如長槍令箭從破窗飛入,正巧打在那把將要逼近宋挽梔的長劍上,其力之大,愣是將男人震的手疼。
哐嘡。
長劍被迫掉落,宋挽梔睜開眼,只見一抹濃重的墨色身影飛飄而來,只一瞬的時間,男人就如螻蟻一般被長劍穿心而刺死。
宋挽梔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感覺就快要昏過去。
可黑衣人緩緩將臉轉過,眼睛與女子四目相對時,好似鬆了一口氣。
“起來。”
黑衣人話音如臘月寒冰,沒有一點感情。
可場面太過緊張,宋挽梔想昏過去,卻被黑衣人兩個字嚇得不敢再閉眼。
搖搖晃晃爬起來,一對淚眸就這樣盯著黑衣人,兩人沉默了一會,最終以黑衣人疲累坐下作罷。
“過來幫我包紮傷口。”
“你願意救我嗎?”
宋挽梔不知道此人來意,旁邊還有一個還未涼透的屍體,夜黑風高之下,越發讓人害怕。
“救你?”
黑衣人將長劍放下,似乎是累的有些虛脫了。
一邊撕下衣布,一邊抬眼看向宋挽梔。
“你用甚麼報答我?”
“黃金。”
父親留了幾張銀票,她貼身藏著的,到了京城,還能兌出不少銀錢,而其中還有一張黃金錢票,最是值錢。
宋挽梔很篤定,緊張的嚥了口水,開始細細道來。
“雖然不知道能兌出多少,但是保你榮華富貴、妻妾成群,不成問題,只要大俠願意救我。”
說到最後“救我”兩個字,女子的話音儼然染上了哭腔。
黑衣人沒心情跟她在這又哭又鬧的,見女子又要掉眼淚,不耐煩地伸出了手到女子跟前。
宋挽梔睜大著淚眼,有些懵,“甚麼?”
“不是說要給我黃金?”
宋挽梔憋住哭意,氣息有些喘。
“那你答應救我了?”
一雙護理班的眼溼漉漉地看著他,黑衣人語塞,隨即嘆了口氣,感覺此女好像腦子不太靈。
“不救你我殺他作甚,早知你那麼蠢,不如殺你了。”
聽言,宋挽梔喜出望外,不顧黑衣人話裡罵她蠢笨,笑著抹了眼淚,然後伸手往衣衫裡找錢票。
找啊找,發現錢票似乎藏得有點深了,得脫掉外衫才能取出來。
黑衣人何等聰明,無語的睨了她一眼,隨即轉過頭,不再看她。
等身旁傳來女子的話聲,黑衣人才轉過頭來。
“可以了。”
只見女子從胸口處取出一份白布,此白布卻未像其他衣物一樣被溼透,滴雨不沾。
將白布開啟,裡邊放著約莫十來張票子。
女子小心翼翼,抽出其中一張,遞給黑衣人。
黑衣人:……
“十張,只給我一張?”
打發要飯的呢。
笨得要死。
宋挽梔睜大雙眼急忙解釋:“不是的,只有這張是黃金錢票,其他的有些是鋪子,有些是糧票,都沒有這張值錢。”
“你覺得,搶劫的人會管你其他票有沒有黃金票值錢嗎?”
“你也是來搶劫的嗎?”
黑衣人:……
無話可說。
他將錢票從女子手中接過,鼻尖淚汗低垂,眉眼溫潤如春風。
雖然知道他嫌棄自己,可宋挽梔卻一味的高興,高興地抹了眼淚,高興地不斷用力平息抽泣,哭腫的眼睛又醜又酸,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可她看著眼前對她不耐煩的男人,心底卻莫名安心。
“郎君,有你真好。”
世界一片安靜,只有宋挽梔髒髒的臉上,從眼底流露出來的至深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