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不大度的男人(已大修)
周豐城想也沒想, 帶著自己的部將直接往南邊追去了,影影綽綽的將士戰車把人圍堵在巴郡一帶,那頭的太子被人捆著扔在李安平身邊, 嚇得顫顫巍巍地汗溼了褲子。
“怎麼?辦?怎麼?辦?”
“有你?甚麼?事,閉嘴!”
偏偏那周豐城跟不要命了一樣追了上來, 這頭放火滾石頭根本攔不住他, 嘴裡還一個勁喊著:“鄭朝吟你?個王八蛋, 你?給我?下車!”
遠處幽暗的一片,火光裡隱隱約約浮現出?周豐城的人頭,太子感覺他簡直跟鬼似的,心一狠, 一腳把鄭朝吟踹了下去。李安平惱得拔起他的腦袋往車上撞:“我?好不容易抓到的人質, 你?說踹下去就踹下去了?你?怎麼?不把自己踹下去?”
“下去了,周豐城就不追了。”
這頭的周豐城翻身下馬, 隨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泥土, 一個不注意全推進了人家嘴裡。鄭朝吟被嗆得直咳嗽,一口土直往他臉上吐。
他咦了一聲,囑咐道:“我?叫他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得繼續追他們。”
“不行啊,不行啊, 我?要生了。”
周豐城猛地低頭去看, 她兩腿間有一股血和濃稠的液體流出?來, 應當是羊水破了。他抬頭看看遠去的李安平,又看看面目痛苦的鄭朝吟,最後?咬了咬牙,下令讓副將繼續追,自己則抱著鄭朝吟上馬到城裡找穩婆。
他摸著一手?的血在帳子外?坐著, 夜風來來回回,他聽著裡頭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穩婆把孩子抱出?來給他看,他卻揮揮手?徑直走了進去,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問她:“這個孩子是我?的嗎?”
“是不是你?的也是你?的。”
“哦?也就是說你?這一年來也沒少跟你?這個老掉牙的丈夫恩愛。”
“我?攔得了他嗎?城一日不破,他一日還是太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多半是他的了,我?和你?的次數,一隻手?都算得過來。我?們把這孩子送出?去吧,送出?去我?就不想從前的事情了,我?們重?新開始。”
“不可能。”她虛弱地抬起頭,“你?能不能成熟一點,萬一孩子是你?的呢?送出?去你?就不怕將來有一日會後?悔嗎?讓她跟著你?姓,這樣成了吧。”
“不成,不成。我?心裡難受。”
他沉默了很久,沒再跟鄭朝吟講話。帳子裡開出?一朵朵鮮紅的花,火把起起伏伏,副將在七天以後?返了回來,說跟丟了。他託著腮盯著鄭朝吟看:“我?的前途算是被你?給毀了,私自調兵但是沒抓到他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回去以後?父親不得踹死我?。”
周豐城隱隱約約有了叛逃的想法,他帶著這一千人,圈一塊小地皮起來自己做主並不算難。沒想到臨出?發?之際,鄭朝吟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你?回不回得去都得回去,回長安老老實實負荊請罪,別?動這種歪心思做逃兵。不然你?這輩子才是真的毀了。”
他捂著自己通紅的半張臉,被她拽著回到了長安城,又依據她所說的話給周遼磕頭謝罪,賠禮道歉,最後?,周遼只是象徵性地打了他兩巴掌。
“這兩巴掌,一是打你?糊塗,二是打你?衝動。私調兵馬是死罪,我?今天饒了你?,是看在你?有情有義的份上。”
“謝謝父親。”
“鄭家人問你?,那孩子你?打算取甚麼?名?字?周……”
“不,不,不姓周。隨便給她取個小名?就算了。”
“隨你?。”
“謝謝父親。”
大殿中央的燈火忽明忽暗,一陣風吹來,突然滅了個乾淨。周遼嘆了口氣,勸道:“做男人還是要大度一點。”
周豐城唔了一聲,逃也似的跑了。他喜歡鄭朝吟的聰明,也痛恨她的聰明。喜歡她的聰明無數次救了他,恨她的聰明把她送到了一個很不體面的男人身邊,又恨她的聰明在這時投奔了他,更?恨她是因為聰明才投奔了他。
出?門?的時候他看見馬車揚長而去,鄭朝吟抱著孩子回鄭家去,他更?恨了,恨她看出?來了自己猶豫不決就選擇放開手?。她的決斷永遠那麼?乾脆完美。
明明小時候,他們兩個只是有點傻氣的一起在草塘裡撲螳螂的一對小夥伴,撲了一下午螳螂愣是一隻沒抓著,是連那些節肢蟲子都能戲耍的傻子。她怎麼?不吭不響地變聰明瞭?
他們的愛恨轟轟烈烈地變成長安城裡的傳聞,人們口口相?傳的狐妖很快就從引誘養父的趙璇兒變成了在兩個男人之間周旋的鄭良娣。不過傳聞再厲害也傳不進椒房殿的銅牆鐵壁裡,趙璇兒剛搬進來,時常在新環境裡犯困。
“困,困不是更?好嗎?反正?冬天了,省得你?亂跑出?去受凍,我?也省去了很多替你?操心的心思。”
“叔父這叫甚麼?話?一整天犯困不就做不成甚麼?事了嗎?多耽誤功夫呀。”
“反正?你?也沒甚麼?正?事可做。”
“誰說沒有?就你?們男人有正?事啦?我也有正事要做。”
“甚麼?正?事?”
“練字呀。我在抄詩經。”
他笑著叫宮女們取來乾花椒,裝在錦囊裡,懸在房樑上,說這種爽利的香氣可以提神,又問她最近抄了甚麼?詩,學?了甚麼?東西。
“定之方中,作?於楚宮。揆之以日,作?於楚室。樹之榛慄,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定星出?現在正?南方的時候,在楚丘建造宮殿,根據日影來觀測方向,又種下榛子樹和栗子樹,還有椅樹、桐樹、梓樹、漆樹,將來可以砍伐了拿來做樂器。說的是衛文公在楚丘重?建宮殿的故事,誇讚的是他學?識淵博目光長遠。
如今長安百廢待興,下令建造宮殿的當然是他周遼,她念這首詩也是意有所指。
周遼輕笑了一聲:“你?這是在拍叔父馬屁呢?”
“哪裡有?我?是說我?想吃榛子和栗子,請叔父在我?的椒房殿門?口種滿榛子樹和栗子樹。”
他別?過頭:“不誠實,不給種。”
“我?哪裡不誠實了。”
“你?愛我?,想我?,仰慕我?,忍不住想誇讚我?,從來都不直說。非要繞一個大彎子,你?就不怕叔父聽不懂你?的小心思,直接掉頭就走了?”
“那你?走吧。”她哼了一聲。
她的心是一扇需要慢慢撬動的門?,她在門?裡面羞臊地對鏡自照,需要外?頭的人不斷地往裡面送一些討她高興的衣裳、點心、首飾,慢慢地讓她情願開啟門?來。偏偏周遼是個粗魯的武夫,再剋制也改不了蠻橫的本質,這樣橫行霸道地硬闖進來,是會嚇到她的。
她跳到寢床上,把自己蒙進被子裡,讓他快回去吧,快走吧。
第二日她發?現門?前有很多人在動土,說要種榛子樹和栗子樹,三成的榛子樹七成的栗子樹,這樣以後?她想採慄就不用大動干戈上山去了。可是她喜歡採慄最愛的就是上山看風景的過程,周遼拍馬屁拍在馬蹄子上,不知道她怎麼?就不高興了。
她惆悵地趴在桌子上,周遼疑惑道:“怎麼?了,你?想要的我?不都給你?了嗎?”
“感覺來長安以後?一點也不開心了,哪也不能去。叔父在這種滿栗子樹,是不是明年開始就不帶我?上山去玩了呢?我?感覺心裡好不快樂。”
“我?不是說了等春暖花開再帶你?出?去玩嗎?”
“春暖花開,甚麼?時候的春暖開花?是明年的春暖花開還是後?年的?是後?年的還是等我?五十歲了,六十歲了,等我?一百歲了再帶我?出?去。”她小小聲地嘟囔,“那時候都不知道叔父還在不在世上。”
總而言之,她失去了記憶的日子過得也並不開心。周遼愣愣地看著她發?脾氣,這才發?現原來他阻擋外?頭的風雨並沒有甚麼?大的作?用,外?頭的風雨停下了,這不代?表她心尖上沒有風浪在拍打。腦子不記得了,身體還記得。
痛苦的事情都忘卻了,本能的還是難過憂傷。
他只好給她辦了一場宴會,請人來吹樂彈奏,絲竹管絃,載歌載舞,好不熱鬧。可當其?中一個樂師吹奏起悠悠的簫聲,她突然觸景傷情,夢見一個千百年前的小姑娘愛上了一個吹簫的君子,後?來君子死了,只有竹簾的水滴打到傷心人臉上,一摸臉頰,居然全都溼透了。
周遼膽戰心驚地訓斥著那個樂師,說他吹奏的實在太難聽了,惹了娘娘不高興,便把他打發?了下去。
他把她攬在懷裡,卻感覺五臟發?麻。
有些人死了,死成她心頭的一束月光,人雖然死了,卻是徹徹底底贏了,贏走了她的心。而他,他也只是霸佔了她的身體罷了。更?可恨的是,她的心原本明明是屬於他的。
他現在反過來一想,當初李安寧不停地激怒他,是不是就算計到了這一環。他越想越陰暗,越想越難受,氣憤地把李安寧挖出?來鞭屍,分成五段,拋之荒野,全然把自己勸慰周豐城所說的大度忘之腦後?。
夜裡她睡得並不安穩,抓緊了他的手?,周遼拍拍她的背安撫,心想好歹她骨子裡是依賴自己的。誰曾想她低聲說著夢話:“安寧,安寧。”
他嚇壞了,趕緊把她搖醒,試探地盯著她的眼睛:“璇兒,我?是誰呀?”
“叔父呀。”
“你?的丈夫是誰呀。”
“我?現在還沒有丈夫,但是,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嫁給叔父了。”
他鬆了一口氣,好險好險,她只是在夢裡想起來了,不是真的恢復了記憶。他卑微地把她擁入懷中,在她頸子上吻個不停:“璇兒,告訴叔父,你?愛誰呢?你?心底愛的是誰?”
“是叔父。”
他溫柔地教導她:“愛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情,璇兒要像叔父一樣,愛上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不能移心轉意,知道嗎?”
“那若是愛人死了,也不能移心轉意嗎?那樣一個人在世上多孤單呀。”
“這不一樣。”他小心翼翼瞥著她的眼睛,“若是璇兒的丈夫死了,你?當然應該去愛別?人,找一個新的人來陪伴你?,不然你?多麼?孤單呀。若是璇兒走了,我?就守你?一輩子。”
她被他這句話嚇哭了,翻身去吻他,對他又啃又咬,脫光了衣裳,任性地向他索取。周遼熱切地回應著,恨不能把自己變成她滾熱的心肝,這樣就永遠不會被她丟下了。
最後?她累趴下了,呼吸勻稱地在他懷裡睡著。
第二日周遼總算放她在宮裡玩耍,身邊緊緊跟隨著萍娘和周荷花,還有一圈小宮女。她穿過一片池塘,看見一個熟悉卻想不起來的背影,跑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轉回來:“璇兒。”
“大哥!”趙璇兒愣了愣,“怎麼?是豐都哥哥啊?”
“你?以為是誰。”
“想不起來了,在腦子裡有個迷迷糊糊的印象,也像你?一樣穿著青色袍子,走路又慢又端正?。”
“這樣。”周豐都微笑著彎了彎腰,和她平視,“妹妹在宮裡過得可還高興?有沒有甚麼?想吃的想玩的告訴哥哥,我?從宮外?帶給你?。”
她搖搖頭:“沒有。”
周豐都喉嚨一緊,欲止又言。他想和她道歉的,之前她和李安寧逃跑去建平郡,自己氣急了失智扇了她一巴掌。從那以後?父親再也不許自己見妹妹,妹妹也再也沒喊過他一聲哥哥。
如今只是因為她忘記了,才對他有個好臉色看。
到了現在,眼前人非彼時人了,她只是那個十五歲的傻瓜,並沒有被他打一巴掌,他也說不出?道歉的話。周豐都在心裡想著,那就算一筆勾銷了吧,反正?妹妹也曾經在他們的婚禮上逃婚,跳下花轎,打過他的臉,傷過他的心。
他的目光貪婪地黏在她的唇瓣上,想著若是那一日她沒有逃婚該有多好,他面上君子,心裡卻壓抑得很像個小人,他一定會吻她一整夜,把她的唇親得又紅又腫。
“妹妹,你?冷嗎?”
“我?不冷呀,你?看看我?身上穿得多厚呀,我?覺得大哥你?才該覺得冷呢!你?怎麼?穿了一件這麼?薄的袍子就跑出?來了?”
“大哥不冷。”
此時萍娘已經開始勸阻他們不要在這冰天雪地裡閒聊,試圖分開他們兩個。周豐都拱手?離去,正?撞到周遼,神情自若道:“父親大人,兒子正?要找你?稟報軍情呢。”
“說吧。”
*
馮大渾渾噩噩回到家中,此時他的小妾何氏迎了上來,嬌笑著給他更?衣。他瞪著何氏:“我?問你?,夫人和公子人呢?”
何氏眼神閃躲,一聲不吭。
馮大瞭然於心,狠狠一巴掌抽在何氏臉上:“算我?看錯你?這個賤婦了,是不是你?把夫人和公子出?賣給了李安平的人?你?打的是甚麼?算盤?”
何氏委屈道:“大爺生甚麼?氣呀,大丈夫何患無妻,何況呢,何況不是還有我?們的二郎嗎?您不是還有一個二兒子嗎?”
馮大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衝到何氏屋裡一通搜找,這才發?現二兒子也不見了,他氣得拿手?指著何氏:“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再怎麼?說夫人和大公子跟你?也是一家人啊!如今三弟死了,他們又丟了,只等我?一撒手?,家裡只剩下老爹爹和病秧子的二弟,我?們馮家徹底就斷子絕孫了!你?好了不起,我?欠你?的啦?我?欠你?的啦?你?要這樣禍害我?們馮家。”
馮大抱頭痛哭了一夜,第二日還是派人偷偷開啟了李家人的囚車。
他找到那個信官跟前,撲騰一聲給他跪下了:“大人,敢問大人甚麼?時候把鄙人的妻子兒子還給我?,我?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都做了。”
“還早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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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被周豐都傳回長安,遞到周遼跟前,他氣憤地拍著御桌:“我?要李家人全家都死!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還有那個逃到南方的李安平,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是,父親。”
搜捕李家人的方式幾乎是最狠辣的一種,長安城的人也不明白為何當今陛下恨這一家子文人世家恨之入骨,比恨那些西吳的戰犯還厲害一些,只知道如果李家人被他抓住了,一定沒有好果子吃。
城外?又有人傳起流言蜚語,說當今陛下馬上要策立的趙皇后?和當年他的養女趙氏是同一個人,李家人惹惱他的原因也很簡單,還不是因為死去的李安寧染指了他的禁/臠。
萬般事情,離不開那點子齷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