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家賊難防(大修)
周遼此人,是個棄嬰,在旁人眼裡是身世不明的,只是剛好扔在趙家門口,被老僕人周荷花抱回來撫養。一直以來做的是馬奴的行當,武侯征戰幷州的時候,他十五歲,在後方給武侯打雜。
武侯受了傷,差點死在敵營裡。部將都沒膽量人單勢薄找過去,少年人也是有骨氣的,一聲不吭拿起了長槍,收買了二十個敢跟他拼死一搏的人,夜襲敵營,在戰場上進進出出,把武侯背上馬,帶回營帳。
武侯甦醒了,欣慰地看著他,說道,我會給你尋個正經官職的。
下人們都道,這是武侯結下的善緣。周遼的騎射武功都是武侯手把手教起來的,打仗的時候把他帶在身邊也是為了提點他,如今他親手教出來的人有本事,反過來救了他。
善有善報,莫過於此。
更枉論後來的事情了,武侯被自己人謀害死了,小女娘一個人被扔在戰場上,六神無主。是周遼把她從敵人手裡搶回來,帶到自己身邊撫養。
這人橫空出世,天生就是為了拿刀殺敵而生的,八尺大個,二十斤的長槍單手就能舉起來,人魁梧得像一座山,性子也因為六親緣淺而冷靜、疏離。
武侯走後,他就成了北方和中原實際上的主人。
就連武侯的府兵,本應按照律法歸他過繼來的兩個侄子所有,後來也都千里迢迢地找到了他,跪在他面前,說他們只認他為主公。
他雖沒被正式認為武侯的義子,卻繼承了武侯的勢力,也撫養了武侯的女兒。
亂世沉浮,人情寡淡,她的叔叔嬸嬸堂兄弟們只惦記著吃她家的絕戶,將來再把她嫁出去賣個好價錢,他砍斷了她兩個堂兄的手腳把她搶回來,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沒有底線的寵愛,如珠似寶地呵護了她十年。
如今她已經亭亭玉立。
有知曉其中門道的下人堵住了自己的嘴,在心裡暗道,當年武侯臨死前說的可不是叫他把璇兒當作女兒撫養,而是,養育她十年,將來嫁作你家婦,望你惜她愛她一輩子,也不枉我提拔了你一遭。
換作別人,就是武侯不說這些話,見她越長大越美豔,也是要把持不住的。可他卻置之不理,正正經經把她嫁出去。可見人品貴重。
何況小姑娘及笄以後,是自己發了一場痴夢要嫁給他的。
在小姑娘眼裡,這個男人無所不能,難免動心愛上了他。他自詡是個稱職的養父,花了不少錢去打點媒人,把適婚的男子林林總總先挑選了一遍。
又叫保母們委婉地告訴她,女人在圓房的日子都要經歷甚麼。
你的男人會脫你身上的衣裳,然後會發生肌膚之親,這是每個女人都要經歷的,她們都是過來人。
趙璇兒聽完崩潰大哭。
“為甚麼,為甚麼要讓一個陌生男人對我做這些事情,我不要嫁人。”
周遼去勸她,卻發現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她。十五歲的璇兒在心底認定了,只要他想把她嫁給別人,就是拋棄她!和那些生而不養的父母一樣可惡。
哪怕他說,就算你嫁人以後也不會離開周家的,他會讓她的丈夫到周家來,繼續養著她,包括她的丈夫。
“你為甚麼要讓一個陌生男人來……來……脫我的衣裳……睡我的身子,你為甚麼要幫著別的男人欺負我!”
她從小生長的環境如此,他是唯一的保護者,唯一的水源,天然排斥除他以外的任何男人。
於是乎,她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描眉畫眼,穿上了最喜歡的紅色衣裙,抹上了周遼隨口誇讚的杏子香,帶著一種難以剋制的衝動,把自己獻寶似的送到了周遼的床榻上。
男人脫下外袍,隨手掛在簾子上,走進去掀開被褥,被裡頭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她穿著薄薄的石榴裙,濃密的頭髮垂下來,蓋住了肩膀,胸/脯,一直垂到了地上,急促地呼吸著。
他不知道這些年自己有甚麼做的不妥當的,嚇得她躺上自己的床?怕他威逼她,怕他拋棄她?
他看著她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從牙裡擠出來,呵斥她,讓她滾出去。
她坐起身來,只覺得被人打了一巴掌,臊紅了臉。
她跑了出去,周遼卻並不放過她,追著她怒火連天地呵斥了三天三夜,說她的書都讀到了狗肚子裡,說的是混賬話,王八話。
後來索性家主也不回家了,宿在外頭,兩不相見,各自安好。
她的小繡樓像個精緻的養鳥房,無數的珠鏈把她捆在裡頭,淡淡的秋葉落了滿地,她烏黑流利的黑髮一寸一寸長長了,鋪在地上,時間就這麼白白流走了,別人替她可惜,她卻無動於衷。她認定的東西,是非要得到手的。
保母們拼命勸她,她也只是問他甚麼時候回家。曼妙又纖柔的身子一點點飽滿起來了,歲數又長了半歲了,見的人也多了。
有個劉家的表哥匆匆忙忙地瞥了她一眼,既是為她的美貌折服了,也是被周家雄兵十萬的氣派驚住了,想要攀附,便跟皇帝上書,說要娶她做王妃。
時隔半年,周遼終於回了家,拿著一杯茶請她吃下:“璇兒,你要相信叔父,我年長你十一歲,甚麼都見識過。我知道甚麼對你是好的,甚麼看似很好,實則會像沙子一樣磨你的腳。如果,如果我們該走在一起,你和我待在一起應該感到的是平靜,而不是折磨。”
他把她打暈了,亡命徒一般著急忙慌地把她套上了花轎,送到自己的義子周豐都的親生父母家中,又吩咐他這只是走個過場,過些日子把她帶回來,住回周家來。
那些將來要做亡國奴的宗親貴族他是看不上的,要麼把她嫁給自己人,要麼就把她嫁一個沒有勢力,完全聽命於他的人。
那時的周遼顯然是想好了,就此管她一輩子,卻沒想到她是有決心的人,說了不嫁就是不嫁,甦醒以後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一路走回了周家,磨得雙腳流血,帶著前所未有的怒氣找到了他,當街打罵他,說他是老狗。
甚麼是老狗?忠誠的,搖搖尾巴會自己找回家的才是老狗。
甚麼是老狗?愚蠢的,死腦筋的,只知道幫著主人去抓捕獵物,不知道合時宜地親近親近主人的也是老狗。
不過就算如此,老狗也是不能離開主人的,哪怕這個主人只是小主人,聞著氣味他也該認得出來,繼續效忠她,保護她。
不然百年以後到了地下,他對得起她爹嗎?
她哼了一聲,從未如此狼狽不堪,從未如此心灰意冷,一個人躲回繡樓裡,天天流眼淚。
淚珠一顆顆小小的,窄窄的,流到了有心人的心上。
保母萍娘找到他跟前,跪下哭訴:“起來也流淚,睡下也流淚,一個女人這輩子有多少淚可流呀!再這樣下去不得活活哭幹了。”
周遼嘆了口氣,說他知道了,默不作聲地搬回了周家,只等著找個合適的時機和她開口,直說他會挑個好日子,大操大辦,讓她風風光光地做周家的夫人。
李安寧就是在這期間出現的。璇兒頭一次對著提親的人微笑著點了點頭,扭頭看向他:“叔父,我願意嫁給他。”
他原以為她是慪氣,要跟他好好鬥鬥法,畢竟自薦枕蓆被拒,確實令她這樣單純的小姑娘覺得羞恥,卻在二樓看見水榭前的他們紅著臉湊在一起說小話,少男少女沐在春風秋雨當中,拿著荷葉一起躲雨,看起來分外美好。
周遼嘆了口氣,派人去算合適的婚期。
迄今為止,他對這個女婿是很滿意的。雖然出現的晚了一些,讓他和璇兒在這之前鬧了場不愉快,終歸他是讓璇兒走回了正道上。
新婚夫妻,你儂我儂,讓她把過去的事情忘了個一乾二淨,拋之腦後了。
到底是他教養出來的人,性子好,寬厚大量,不跟他計較。如今日子久了,她也還是會煮碗蓮子羹來孝敬他,惦記他的傷勢,囑咐那些下人們給他上藥的時候要輕手輕腳。
有些人做夫妻差點緣分,做親人卻正好。
他永遠也忘記不了,小時候的她拿著髒兮兮的小手拿給他看,氣得他直咬牙,不爽地問那些僕役怎麼沒照看好她,由著她胡來。
她笑著把髒手往他袍子上按:“叔父把我救回來,給我水喝,我挖一口井還給你。天上飄下來一滴雨,一滴一滴又一滴,最後匯成一條大河,專屬我們兩個人的,以後我要和叔父一起葬到河裡去。”
“少來。我的棺材可是買好了的,你要實在想把自己扔到河裡餵魚,找你未來的丈夫去!”
小姑娘哼了一聲,袍角一晃一晃的,像搖著尾巴跑了。
正是因為見過她小時候孝敬他的模樣,知道他們此生做親人最合適不過,他才沒把武侯的遺言當回事。
託孤的時候,哭天喊地,甚麼都說得出來。武侯要他等個十年娶她,怕的是他將來自己結婚生子,把趙璇兒撇到一邊不管,是客套話,是最差的那種結果。
而今,他顯然帶著璇兒走上了一條更好的路。
這一年的雨季終於結束了,湖面平靜的,從未再有過一道波瀾。他要去北邊的代王宮一趟,辦點事情。臨出發前三天,他找來了璇兒的丈夫,通知他,這一趟遠行他要帶上趙璇兒,你自己在周家愛幹甚麼幹甚麼,只要不要出去吃酒賭錢。
千防萬防,家賊是難防的。這個李安寧看著斯斯文文的,未必卻不是一個賊,把璇兒留在這裡,他不能安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