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初戀
祝青瑤以為是她認識的某個朋友, 其實更有可能,是蕪靈華身外化身,他?從不會失信。
但是出乎她所料, 有一名俊美高挑的青年, 俊美到了妖異的程度,並不會讓人?覺得女氣,反而讓人?覺得沒有凡塵俗氣,而在劍宗亭閣樓臺間,他?依然?打一把傘, 喉間繫著綢帶。
那綢帶是黑色的,原本在一個男子?身上, 繫著這樣長而繁複的綢帶, 極其割裂,但是這男子?實在太俊美,俊美到一切既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又如此協調合理。
黑色的綢帶隨風飄飛, 在整體色調素白的雲橋之上頗為不協調,像一把銳利的刀,黑色的、飄揚的火……
她下意識奔過去?,還?未說話, 心臟卻已?如雷, 她從未想過會在這裡見到這個人?——
荒蕪。
她的主角。
祝青瑤足足呆愣地看了他?一炷香, 有那麼久嗎, 不知道, 很久很久,眼淚掉下來?都沒有留意,等到那滴淚一下子?從下巴上掉下去?, 祝青瑤才猛然?回神,她怕被別人?看到自己事?態的樣子?,張望四周。
沒有任何?一個人?,周圍景色如同帶著氤氳的霧氣,眼前此人?,在她一個化神初期修士無知無覺的時候用了結界,將他?與?她兩個人?與?外界一切隔絕。
祝青瑤忍不住狠狠抱住他?的腰,驚叫:“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眼淚抹在他?的胸膛衣襟,又怕讓他?喉嚨傷口疼痛——即便那裡早已?經?痊癒,所以不敢錘他?胸口。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亦是因為這男子?太過俊美,幾乎到了不似真人?的程度,這種情況,是打一下都會覺得自己在損毀塑像的程度。
祝青瑤又忍不住埋進他?懷裡,主動抱緊他?的脖頸,她知道自己的主角有多麼傲嬌,明?明?為了讓兩人?相見,已?經?做了一萬步努力,但是再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只會站在原地,一如當初,用冷漠的表情等待,等待她主動走近。
沒關係呀。祝青瑤想:我可以向你?走九百九十九步,然?後再抱住你?。
這是我樂意做的。
她緊緊摟著對方?的脖頸,又摸對方?的臉龐,哆哆嗦嗦道:“我以為是你?、是我兩千年前遇到的那個神魂分身來?接我,怎麼是你?,你?從哪裡搞到的我的信物?”
祝青瑤完全忽視了,眼前的荒蕪便是蕪靈華,便是她所說的那個世?家公子?,她已?經?分不清這一切,尤其是前世?記憶剛剛復甦,一切對於她來?說便如同昨日。
這些時間,她經?常和255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聊任務時候的事?,聊過去?的荒蕪、蕪靈華還?不做人?的時候,又討論他?是怎麼一個人?,從完全不懂怎麼做一個精通權術的男人?,到大?權在握,世?人?俯首。
這一定付出了很多很多。
『神』最擅長的是傲慢,是毀滅,不是遷就,但是祂為了自己的愛人?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
雖然?冷傲,卻更加讓人?崇敬;雖然?神秘,卻對一切人?心瞭如指掌。
祝青瑤怎麼可能不心疼,不感動,她以為這些和朋友的追憶、那些和愛人?共同溫習的夢境、歡愛、安慰已?經?足夠了。
其實並不夠。
她想見他?,想見五千年前的他?。
這一切不需要理由,因為相愛就會思念,如今荒蕪突然?的出現,讓她覺得,他?們之間不是間隔了幾萬年,也不是隔了兩輩子?,只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她再一次被從藍星叫過來?,做任務。
只不過以前的任務是:
【救下荒蕪。】
【阻止荒蕪求死。】
現在的任務卻是:
【別離開荒蕪。】
【給荒蕪幸福。】
她再也忍耐不住,拽住對方?,迫不及待吻他?,他?其實在做荒蕪的時候不會接吻,與?她一起唇瓣相貼,只會像野獸一樣磨蹭、含咬,但是這樣也足夠了,她主動就夠了。
祝青瑤親完後,眼睛亮晶晶的,“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會來?這裡?”
來?這裡的是五千年前的荒蕪嗎?不,那個時候的荒蕪並沒有個子?那麼高,那是現在的……蕪靈華?
所以……
荒蕪的聲音依舊嘶啞,但是他?語調很和緩,“我被允許見你?,所以便來?見你?。”
這句話打斷了祝青瑤的思緒。
這是甚麼意思?
未等祝青瑤說話,荒蕪將手中的油紙傘遞給她。
祝青瑤一看便明瞭了:這是荒蕪,也是蕪靈華,因為——他?明?明?是故意的,手裡拿著的這一把油紙傘和她剛剛來?這個世界的傘一模一樣,傘骨是紫竹做成的,很光滑,傘面上是燕子的圖案,栩栩如生,從前不曾留意,今日開啟,竟然?是一雙燕子?。
如果不是知道一切、安排了一切,如何?會拿著一把這樣的傘來?見她?
祝青瑤忍不住笑了:“我真是瘋了,我居然?以為你?從萬年前跑來?見我。”
傳說『神』可以穿梭時間與?空間,無視任何?距離。
但是荒蕪卻搖搖頭:“你?愛我,想起一切仍然?愛我,我就會出現。我一直都在,你?知道的。”
祝青瑤真是被這話震驚到,她一邊驚歎於蕪靈華的心機深沉,故意一步步將她過去?記憶喚醒,確定她對過去?自己的無比憐愛和真實的心動,然?後故意換了那個“荒蕪”,繼續與?她相戀。
她鼻子?又有些發酸:這是彌補遺憾?
錯過的時光其實兜兜轉轉,一個圈一般,又來?到身邊?
祝青瑤抹了抹眼睛,繼續欣賞那把紙傘的傘面。
其實圖案很精巧,很漂亮,水墨彩畫,燕子?栩栩如生,剛來?這世?界時,她急匆匆,只因為這一把傘,一場春雨,仙子?駕鸞車經?過的奇異美景,打定主意不去?尋死,要和那個奇奇怪怪的小系統好好求生。
所以,足以見得這把傘多麼漂亮。
如今知道這是『神』早就費盡心思安排的美妙初遇,她和這個新世?界打的第一個照面,所有一切美好撲面而來?,心中更加感慨。
傘面轉起來?的時候燕子?低飛,一圈又一圈,像一個迴圈,不會停止,過去?連線著未來?,往前一步不是未知,是過去?遺憾的舊時光,輕輕告訴她:“我來?彌補。”
真是……太好了。
祝青瑤忍不住問:“這把傘我用了幾年,早就壞掉了,你?從哪裡找到的?”
荒蕪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她,眼神透著一種貪婪。
他?依舊有著許多非人?的特?性,隱藏在“蕪靈華”在這個完美無缺的殼子?之下,絞盡腦汁用人?類的計謀獲取一顆人?類的真心,然?後露出原本的樣子?,苛求對方?更真實、更誠心誠意的吻。
多麼貪婪的怪物。
難道這就是『神』嗎?
祝青瑤卻一點都不在乎,她哪怕知道荒蕪這一點小心思也只會覺得可愛,今日她穿了一身淡煙青色羅裙,鬢髮上是一隻綠色的玉釵,上面垂著一顆綠色的碧玉珠子?,有春的氣韻,如今燕子?在頭頂盤旋,讓人?如同到了春日。
這一天天的日子?過去?,未曾想每天穿甚麼、戴甚麼會遇到甚麼場景,怎麼竟然?如此協調?
祝青瑤自己都忍不住得意:看來?我靈魂一定早就知道這件事?。
只要今天要有這一場相見。
四周無人?,她看著撐開的油紙傘,隔著五千年歲月,再去?看南雲大?陸第一個被她握在手中的東西,油紙傘傘面微黃,上面籠罩著淡淡靈光,燕子?迴旋、楊柳依依之外,還?有一首詞:
“幾日行雲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
祝青瑤忍不住一怔,她心裡顫動,忍不住一句句唸了:
愛人?如流雲,不見蹤影,連春光也不顧,只在別處流連,我在原地等待,不知道你?的車馬系在何?處。
只能雙眼含淚,期待著、怨恨著,問一雙燕子?來?時可曾與?你?相逢,為我帶來?你?的訊息,如今滿腹春愁,像漫天飄飛的柳絮……
她邊在心裡默默唸著,直到最後一句:“依依夢裡無尋處。”
荒蕪才像剛剛聽到她方?才問題一般道:“你?讓我找了很久,夢中也不肯出現,所以我給你?這把傘。”
他?說:“我恨你?。”
說“恨”的口吻纏綿得超過說“愛”。
祝青瑤說:“是‘我愛你?’。”
荒蕪搖頭:“恨你?,這裡也很痛。”
他?指自己的胸口,綢帶隨著動作落在手背,玉一樣的手指,還?有漆黑的綢帶,構成最簡單的對比,更顯得不似真人?。
他?說話很慢,因為嗓子?早就壞掉了,那一劍封喉的殺招太兇猛,荒蕪後來?也懶得恢復。
祝青瑤忍不住失笑,但是:
依依夢裡無尋處……
可是總也找不到你?。即便在夢中,也不得相見。
可是、可是,祝青瑤想: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會不想見面。
如果說之前與?蕪靈華揭開一切,是後怕、是感慨,是久別之後的委屈與?狂喜,時隔又一世?,見到她的主角,唯一的主角,需要被拯救的、暗黑遊戲的主角,從她的筆尖、鍵盤、一點一點的思緒裡創作出的,鮮活而真實存在的荒蕪,祝青瑤不由得承認:
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偏心的生物。
只需要一眼,她就會繳械投降,把所有的愛,所有的偏心,所有最珍貴的東西一併交給他?,對他?說:“荒蕪,你?是我的主角,我是創造你?命運的人?,嗯,雖然?透過五千年修行,我已?經?知道我不是創造和主管你?命運的神,但是我會對你?負責,你?願意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嗎?”
聽起來?像求婚。
但是祝青瑤忍不住,情不自禁,一字未改地將心中那些話說了出來?:
“……但是我會對你?負責,你?願意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嗎?”
荒蕪說:“騙子?。”
祝青瑤忍不住皺眉說:“怎麼說話還?是那麼討厭?”
真是好熟悉的、暗黑主角的風味,除了“恨”、“厭惡”就不會別的。
不過沒關係,祝青瑤想,她懂自己的主角是甚麼意思,於是她拉住他?的手,給他?看他?自己手指上的那個納戒:“你?既然?知道一切,就應該知道這個戒指是甚麼意思,我送你?納戒,你?又收下了,你?應該和我廝守生生世?世?。”
當時她故意討好高高在上的靈華仙尊,說送了納戒就要一生一世?不分離,如今又主動延長成生生世?世?。
說著,祝青瑤輕吻了一下他?的手指,悶聲說:“你?居然?真的來?找我,我以為、我以為……”
她哽咽說:“怎麼是你?來?找我……”
她以為荒蕪,她的小怪物,暗黑的、沒有情感的、殺了她兩百多次,後來?又情不自禁與?她次次相見的小怪物,早就湮滅在時光長河裡,這個世?界只剩下完美無匹的靈華仙尊,那些過去?只能是過去?,未曾想他?竟然?真的來?見她。
她以為師妹所說的那位白衣公子?會是那年春天,她答應朋友,護送金宇澄心上人?遇到的世?家公子?,也是一年好時節,水鳥、鷗鷺、荷花……
在水雲郡,空氣彷彿能擰出水來?,直到現在,她還?能想起空氣裡那河泥的腥甜和兩岸草木蒸騰出的清氣。
她還?記得與?那位世?家公子?一起乘一葉小舟,夜晚一起坐在船頭,抬頭看,日頭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只透下朦朧的光,給天地萬物蒙上了一層灰藍的水墨調。
她當時偷看他?,勇敢承認自己對除了靈華仙尊以外的第二個人?,一見鍾情。
可是全是他?,一切最初的起點,都是荒蕪。
荒蕪說:“我不會消失,只要你?對我負責,像你?說過的那樣。”
對,就像任務時說過的那樣,那溫軟的、讓他?永遠不會忘記的呢喃:
“荒蕪,睡吧,睡吧,我會保護你?,對你?負責。”
祝青瑤聽到他?喑啞聲音,忍不住放下油紙傘面,仰頭看他?——
他?如今已?經?很高了,一雙眼睛在與?她對視的時候有妖異的紅光,像是最華貴的紅寶,而那張面龐幾乎不能分清真與?假,模糊了任何?男女界限,真正畫中人?。
祝青瑤突然?覺得心頭髮脹,她終於明?白對方?為何?會吃現在這裡,在一切揭開答案,本就應該以最初的約定,按照最初的諾言相見。
祝青瑤說:“你?變得好高。”
在傘面籠罩下,一切人?事?物都消失不見,天地間所有一切都儼然?不存了,她心領神會對方?的意圖,很開心說:“終於可以只有我們兩個人?。”
荒蕪說:“這樣很好。”
她被一陣靈光籠罩,那柄傘遮住二人?,陣法靈光閃過,轉瞬間便不見蹤跡,祝青瑤心裡很明?白,這一趟出遊,蕪靈華本就沒打算帶別人?。
很好啊,五千年了,她在這裡,與?師長親友,與?最好的朋友,唯獨沒有過二人?獨處的悠閒歲月。
這幾百年,她誰也不見,只和他?在一起。
她說:“你?看,我主動來?到南雲大?陸,我根本離不開你?,那麼說你?有沒有消點氣?你?的相思之苦是因為我,我會給你?賠罪啦,並且還?會繼續陪著你?,永遠不分離。”
這些話和她前世?說得一模一樣,當時她輕輕說:“你?看,老天一次又一次把我送到你?這裡,你?都殺了我兩百多次了,有沒有消點氣?你?的苦難是因為我,我也給你?賠罪啦,我還?會繼續救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為止,可不可以不要再傷害自己呢?”
這是這樣輕柔的一段話,便重在千鈞砸在祂非人?的心裡,讓祂深信不疑,徹底原諒,掙扎著變成一個人?,把所有一切做好。
而如今,也一定是這樣。
荒蕪看著她,兩個人?的眼神竟然?和記憶裡都別無二致,好像身高有變化,外貌有一些變化,所在的地方?也由暗無天日的黑暗大?陸變成了風清氣朗的南雲,一切變了,但是其實根本沒有變。
荒蕪說:“誰也別去?見,只陪著我。”
他?嘶啞道,湊近了說:“不然?我一定會殺了他?。”
祝青瑤:“……”
作者有話說:久等了,還有一更是今天更新。
*《鵲踏枝·幾日行雲何處去》馮延巳
幾日行雲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
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
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