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少年阿棄 因為它吃人
江芸對於孃親的所有記憶, 來自爹爹的留影匣。
是她意外發現?的。
自記事起,她就沒有見過孃親,江芸不?問?, 爹爹更是很少提。
因為谷內的師兄師姐都沒有爹孃, 大?多?是爹爹收養的孤兒,孃親這個詞彙在她生活中基本上?不?會出現?,更不?會有人特意跟她提起孃親。
除了跟爹爹吵架的時候,她會時常想想,孃親長甚麼樣?孃親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她是像孃親還?是像爹爹?娘會在她和爹爹吵架的時候偏向誰?
應該是爹爹吧。
畢竟她和她連面都沒有見過。
不?止她, 好像谷中除了爹爹沒人見過娘。
她曾經跟古伯追問?過,古伯是這曇靈谷最古老的樹妖, 連它都沒有見過孃親, 這不?禁讓江芸感到?有些奇怪?
古伯只說,阿芸長得這般好看,那阿芸的孃親, 定是這世間最美麗的女子。
直到?有一次, 她去江錦麟的房間裡偷東西,不?小心打碎一個小匣子,從匣子裡面投射出了一道?幻影。
那幻影裡面,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坐在一棵樹下, 樹上?結著白色的花朵。
她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爹爹常說阿芸和孃親長得很像, 特別是那雙眼睛。
可是江芸覺得一點也不?像, 她沒有孃親長得好看, 眼睛也沒有孃親的有神。
孃親的眼睛裡, 有著這世間最明亮的神采。
這是她眼裡從來沒有的。
爹爹說,她眼神裡總帶著一種無法言明的愁鬱,總會問?她是不?是有不?開?心的事情?可是她沒有, 她覺得自己每天過得都很開?心。
爹爹還?說,這是娘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了,讓她不?可以亂碰,但從那以後,爹爹也不?曾將匣子換個地方。
她時常偷偷將小匣子拿出來,晚上?睡覺的時候把孃親的幻影投射到?上?方的床頂上?,看著入睡。
直到?有一日她向爹爹詢問?孃親的死因,她就再不?曾見過那小匣子了。
爹爹也對孃親閉口不?提。
她一直很疑問?,孃親的死因有何不?能說的,她又不?是小孩子了,無論真相怎樣,她都可以接受。可是不?管她如何追問?,爹爹從不?肯透漏一句。
孃親的名字她都不?知?。
疑問?著疑問?著,她就開?始和自己和解,或許是爹爹想起孃親時難免傷感,不?知?道?也沒關?系,還?在世間的人最重?要。
從那開?始,她不?再好奇,只偷偷思念,直到?她後來出了谷,途經暉陽,入了水中的神筆秘境。
她在幻境裡看到?了那結著白色花朵的樹,看到?了小時候伴她入睡的熟悉面容。
江芸不?知?道?孃親的幻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但她很開?心,唯有一點令她遺憾,她做夢都想跟孃親說說話,聽聽孃親喚她的名字。
—
“阿芸。”
江芸聽到?聲音抬頭,那一身白衣的女子,飄在湖水之上?,正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記得她在落霞塢,記得正在觀看赤霞冠日,孃親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阿芸,我的女兒。”
那女子望著她的目光如水般清柔,漾著點點光澤,異常耀眼。
天地遼闊,原先?岸邊的村民已消失不?見,四周寂靜空蕩,只有她和那立在湖中央的孃親。
她眉間微擰,試探喚了句:“孃親?”
“阿芸,我的女兒,娘在等你。”
“娘一直在等你。”
“等我?”江芸怔住。
隨後只見她輕抬素手,自己便騰空而?起,朝湖中央飛去,停在她前方。
江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的,與爹爹小匣子里長得一模一樣的孃親。
眼前的更加真切。
她能清晰的看到?孃親那輕輕顫動的眼睫,臉上?細小的絨毛,甚至能感受到?孃親那注視的目光,眼睛裡全是她,只有她。
“女兒,我在等你。”
琅雪看著她的眼睛裡盛滿柔情。
“為甚麼在等我?你知?道?我是誰?”
江芸藏在衣袖下的手蠢蠢欲動,她迫不?及待的想要上?前去觸碰。
但有一隻手比她還?要急切,已經觸上?她的臉龐。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是我一直在思念的女兒,娘很想你,娘終於再見到?你了。”
江t?芸感受到?了臉上?那輕微的觸感,眼中酸澀上?湧:“孃親......”
“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女子笑得溫婉:“娘曾來此遊歷,這裡藏著孃的一絲靈力,也是這絲靈力,才?能讓娘得以再次見到?你。”
“娘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阿辰,這是我一生所憾。”
江芸看著她的神情忽地愣住。
阿辰是誰?
“娘知?道你與阿辰心有隔閡,但你切莫要怪他,一切都是孃的錯,是娘威逼如此。”
千萬年前,神魔大?戰,當?且稚時。
阿芸也才?長到?她腰際,即便她早就算到結果會如此,但想到?以後再也不?能相見,心中難免生痛。
“娘想叮囑你的是,人有輪迴,神死無生,娘不?希望你後悔,不?要像娘一樣留有遺憾。”
江芸看到?她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遺憾?孃的遺憾是甚麼?”她伸手覆在那素手之上?。
柔軟,帶著些許溫度,眼眶募得溼潤。
“孃的遺憾已然圓滿,只求你不?罔餘時,歡度餘生。”
琅雪抬手開?始描繪江芸的模樣,從耳朵到?眉骨,眼睛,再到?嘴唇,神色認真,不?放過任何一處,像是要眼前人的樣子刻畫進腦海深處,雖然一切只是徒勞。
“孃親,阿芸會的,阿芸會的!阿芸和爹爹都會的!但是......阿芸想您......”
江芸說著便朝前伸手,卻撲了個空,四周忽然天旋地轉,眼前已空無一人,方才?的湖也消失不?見。
映入眼簾的是連綿群山,青綠山谷。
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她怎麼突然回到?了曇靈谷?
“阿芸快來!”
江芸尋著聲音望去,孃親在花叢中朝她招手。
——
細柳河離落霞塢百米,以包圍之勢將村子圍在其?中,因河道?兩旁滿是柳樹而?得名。
相傳河流源頭出自泑山的一條內流河,與沭陽護城河同屬一脈,水土豐饒,村民們也大?都靠水吃水。
阿棄便是從小在河邊長大?。
阿棄的草屋坐落在細流河旁,離村子還?有一些距離,平時很少與村民們來往,但村民們都知?道?,村口的小草屋裡,住著一個孤僻的少年。
少年膽小怯弱,行事低調,不?敢大?聲說話,不?接受鄰里照拂,是個被爹孃丟棄的孩子。
五歲時便跟著村裡的男人們捕魚,撈水貨,雖然常受人欺負,但也勉強能維持生計。
也有村裡人記得,一開?始名為阿棄的少年,好像不?是這樣的。
他也曾迎風肆意歡笑過,也曾受到?爹孃的疼愛。
從甚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從他爹孃遇害開?始。
阿棄的爹孃死於一次赤霞冠日。
那日的赤霞冠日很美,比任何一次都美。
阿棄仍不?願相信,害死爹孃的是他們一直敬仰的神。
他望著院子裡那隨風飄搖的柳枝,眸色微悵。
這棵小柳樹在他不?覺間,已經長得如此高大?。
立在他身旁的祝洺,一直注視著他的神情。
阿棄與初見時那青澀的模樣判若兩人。
祝洺問?他:“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赤霞冠日有問?題?”
“對。”
那是造成他爹孃死因的罪魁禍首,他怎麼會不?知?道?那有問?題?
“那你當?初為何不?說?”
“村民們一葉障目,我百口莫辯。”
阿棄一直在遵守著阿孃臨死前的遺言——
阿孃說,要他好好活下去。
祝洺眼神上?下掃了他一眼,輕嘆了口氣,他看著也不?像是修行之人。
他上?前拍了拍阿棄的肩膀,“你放心,既然我們遇見了,就不?會坐視不?管,我們一定會揪出那藏在背後的妖魔鬼怪。”
阿棄抬眼看他:“你的朋友......”
“她不?會有事的。”祝洺笑眼看他,神色很是篤定。
話音剛落,只見江拾月朝這邊走了過來。
“阿芸醒了。”
祝洺看著他的眉眼輕佻。
江芸醒來時,入眼的是陌生的床帳,和一臉焦急的赫連鈺,她眼中閃過疑惑。
她方才?不?是在曇靈谷?
“阿芸!”赫連鈺看著想要掙扎起身的江芸,連忙上?前扶她。
江芸感覺有些頭疼欲裂,或許是修習靈力的緣故,她能感覺到?身體裡的異樣,但覺不?出是甚麼異樣。
她望著周圍有些陌生的環境問?道?:“這是哪裡?”
“這裡是阿棄的住處。”赫連鈺說。
阿棄?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待看到?從外面走來的三人,她忽得想起,原來是來時那個撐竿少年。
“我為何又會在這裡?”她繼續問?。
“你中了赤霞冠日的幻境。”祝銘說。
幻境?
祝銘似乎看出了她為何不?解,說了自己的猜測:“或許是你失了靈力的原因,那些村民也中招了。”
赫連鈺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似是在安慰。
“沒事,有我在。”
江芸伸手攥住了赫連鈺的衣衫,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撫平心底裡的那股不?安感。
“那赤霞冠日呢?為何說赤霞冠日是幻境?”
阿棄倚靠在門邊,視線看了過來,輕飄飄說了一句:“因為它吃人。”
在場人的視線齊刷刷朝他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