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筆中秘境一 天界有規,仙神有別。
畫面一轉,天地換色。
原本秀氣的小女孩變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女像那名女子一樣,倚靠在樹下,周圍是紛飛的白色花瓣。
白色花瓣鋪了一地,猶如漫天飛雪,落在少女身上,雙頰,眉心處。
花瓣遮面,她沒有看清那少女的面容。
片刻後,一個手抱長劍的少年自樹的後方偷偷摸摸的朝少女靠近。
只見那少女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沒有睜眼便猜到了來人是誰。
“哥哥。”
少女的聲音很甜,很清脆。
少年聽到聲音無聲笑了笑,來到她身邊坐下,與她並肩偎在樹旁。
二人沒有言語,只是互相依靠著。
江芸眼神直直盯著那少年的臉龐,總覺得他在哪見過。
更令她驚訝的是,方才那小女孩的模樣,完全就是幼時的自己!
她從小隨爹爹長在曇靈谷,沒有兄弟姊妹,沒有見過孃親,更不會有甚麼兄長。
她不自覺朝著二人走近。
四周邊緣是高遠深邃的蒼穹,漫天的白雲悠悠飄蕩,平整如境的水面垂直的倒映出藍天白雲。
若不是夢境,世間怎會有如此美麗夢幻的地方?
阿浮望著眼神呆怔像是失了魂的江芸,她眸眼半眯,彷彿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阿芸?阿芸——”他晃了晃江芸的肩膀,青亭飛在她的耳側若有所思。
自從幻境坍塌後,他們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裡空無一物,所見之處皆為飄渺雲霧,看不清一點邊際。
而江芸,更像是著了魔一般,神情木訥。
倉濯和倉廩立在一旁,看熱鬧似地望著他們。
江拾月上前一把將阿浮推開,伸手在江芸眼前晃了晃。
“阿芸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是不是方才被縛靈的反噬傷到了?”
青亭反駁道:“不可能,縛靈是不會傷害主人的。”
江拾月眉心一蹙,看向撲閃著翅膀的青亭,疑惑道:“縛靈到底是個甚麼樣的法器?為何之前從來沒有聽過?又為何會認阿芸為主?”
“青亭,你看起來對縛靈很是瞭解。”
江拾月看它的眼神越發犀利。
她那日在榕城有問過江芸關於縛靈簫的事,可是她也不太清楚。
青亭紅睫微閃,晃悠著晃悠著就晃到了阿浮身後,落在他的肩上,佯裝鎮定道:“我可是神鳥!我知道的多點怎麼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神鳥身份是你自封的,你只不過是一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雛鳥而已!”江拾月直言說道。
她還記得當年見到青亭時它還是黑黢黢的一隻,渾身是傷,靜靜的躺在江芸手心裡,她好不容易才救活它。
再後來就參加了御靈試煉,當了江芸的靈寵。
青亭一直說它是神鳥,是五鳳之一蒼鸞後裔。可是試煉時是必要探靈根的,它只是一隻普通的靈鳥。
“你你你!!!”青亭氣的羽毛炸飛。
它嘴話從沒贏過江拾月。
“你甚麼你!少給我打馬虎眼,若不是方才縛靈突然失控,阿芸怎麼會變成這樣?”
青亭也覺得這裡有些古怪。
它感覺支撐幻境的法力與縛靈的神力本質上是相像的,有甚麼法器能製造幻境?
青亭正思考著,只見原本站立的江芸突然動了,她朝著阿浮這邊走來,然後掠過他的身旁,徑直走向了飄渺雲霧。
“阿芸——”
眾人齊齊跟上。
江芸望著前方一直牽著她走的女子。
女子笑顏溫婉,看她的眼神帶著寵溺,就像爹爹看她的眼神一樣。
那女子拉著她走到一處坐下,旁邊是潺潺流水,清澈透綠,看起來沒有一絲雜質,但卻望不見底。
女子伸手覆在江芸的發頂,柔聲問:“阿妘,可還在生你兄長的氣?”
江芸試著開口回答,但話到嘴邊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你兄長生來便肩負著守護蒼生的使命,他會同你爹爹一樣,保護你,保護孃親,保護這裡所有的生靈。”
江芸聽著她的一字一言,杏眼直直望著女子恬靜的面容。
如果她的孃親還活著,也應該如她一般溫柔美麗吧。
“阿辰常常跟我說,她的妹妹是神界最美麗的女子,以後要保護她不受欺負。”
“你還記得他每次大戰告捷時,回來都會帶一株鳳蘭花嗎?他說這是阿妘最喜歡的花,也是他慶祝勝利的方式。”
阿辰從小不善言語,但他從不吝嗇自己的情感。
“阿芸?醒醒阿芸——”
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江芸望著女子的神情一滯,是......阿浮的聲音?
女子依舊眉眼溫柔的看著她,說:“所以阿妘下次再見到兄長帶著風蘭花歸來,一定要記得恭喜他,知道嗎?”
“我......沒有兄長。”
女子神情微頓。
“阿妘怎麼能這麼說呢?兄長知道了會傷心的。”
江芸猛地站起身來,忙不疊往後退了一步。
“不,我沒有孃親,也沒有兄長。”
“你不是阿芸的孃親,我也不喜歡甚麼風蘭花。”
江芸說著鼻子一酸,心底酸澀湧上,不自覺紅了眼睛。
她看著那女子蹙眉斂起了笑容。
忽然間天地變色,周身景象如打碎的鏡子般,一點一點的破裂開來。那女子身形也變得虛虛實實,望著江芸的眼神也越發悲傷起來。
江芸瞧著她熟悉又不甚相識的眉眼,眸底閃過一絲慌亂。
她猛地朝她走進,可是那女子卻突然化作一團煙霧散去,緊接著刺眼的白光傳來。
“阿芸?阿芸醒醒——”
江芸再次睜開眼睛時,阿浮擔心的神情映入眼中。
她眼神一怔,隨後眸裡泛起晶瑩。
眾人望著這一幕,盡顯詫異。
從進到這個結界開始,江芸的表現就與他們有所不同,她肯定還經歷了別的事情。
阿浮看著眼前不停落淚的江芸,有些手足無措。
他伸手想要給她擦眼淚,但手到眼前又收了回來,江芸見狀哭的更甚。
江拾月這時上前安撫道:“怎麼了阿芸?是不是哪裡受傷了?”
江拾月的話不僅沒有安慰到她,反而讓她哭的愈來愈烈。
她從沒見江芸哭的如此傷心過,剛剛到底發生了甚麼?
旁邊人見此一頭霧水,面露疑色。
阿浮凝眸望她,江芸不像是那隨意會哭鼻子的人。
從初識時,她正義堅韌,聰慧果敢,做事沉穩,會對任何需要幫助的人施以援手。她會哭的如此,定是剛才發生的事傷進了她的心底。
他小心翼翼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在。”
他說完動作輕柔地將她擁進懷中,不停撫背安慰著。
“我在呢。”
“剛剛發了何事?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我替你打他好不好?”
江芸頭抵在他肩t?側,悶悶的聲音傳到了他耳朵裡,很輕,只有他能聽到。
“我沒有孃親,也沒有兄長......你騙我.....我沒有孃親......”
阿浮抬眸微怔,聽著她略帶哽咽的抽泣聲。
“那我幫你教訓騙你的人好不好?或者......我來做你哥哥?”他低沉的聲音灌入耳中,末句帶著些調笑意味。
“你佔我便宜?”
江芸忽然仰臉看他,停止了哭泣,眼神也清明瞭不少。
阿浮聽到聲音低下頭來,二人近在咫尺,阿浮唇邊是她哭得有些紅腫的鼻尖。
“沒有,我哪敢啊。”他神情尷尬道。
他雙手張開,江芸退出了他的懷抱。
青亭飛到江芸眼前,擔心道:“阿芸你方才怎麼了?”
江芸回想著幻境裡的情形,直言道:“好像進入了幻境。”
“幻境?”它驚訝道。
他們本身就在幻境裡,竟然還有境中境?看來此處定有非常厲害的法器。
江芸整理了下思緒,掃了眼立著的眾人,問道:“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祝洺沉默不語,倉濯和倉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臉迷茫。
他們在這湖底待了數百年,也從沒發現有這樣一方結界。
“阿芸試試喚出縛靈,既然是它把我們引進來的,定能有破解的方法。”
江芸心聲輕喚縛靈,然後就看見她眉心飛出了一道白光。
那白光直衝上方蒼穹,下一瞬飄渺雲霧驟然散去,所見之處一片光明。
前方出現了一座殿宇。
那宮殿如孤島一般,懸浮於雲海之上,仙霧瀰漫,天光一線。
忽然腳下白玉長階浮現,不停的往上延伸,衝破層層迷霧,直衝那巍峨神殿。
青亭望著前方的殿宇,愣神愕然。
這不是神界的若華殿嗎!
他們怎會出現在此?為何這幻境裡會有神界的若華神殿?難道法器與若華殿有關?它在神界時也沒聽說過這裡有甚麼神器啊!
它正想著,就看見江芸踏上了長階,其他人緊隨其後。
百階長梯鱗次櫛比,傲然聳立,但他們卻覺周身輕盈,彷彿置若雲端。
神殿四面出廊,恢弘壯麗,屋簷鑲著琉璃瓦,宮殿頂上正脊兩端刻著不知名的金漆異獸圖案,正中間燙金大字寫著:若華殿。
玉欄長廊上有人群來往,手裡端著玉盤珍酒,行色匆匆。
“欸?他們看不到我們哎!”倉廩忍不住驚歎道。
“他們對我們來說是幻境,我們對他們亦是如此。”阿浮解釋道。
倉廩點了點頭,隨後朝著人群走去。
......
“昨日神君又發病了,飯菜被打亂一地,殿內一片狼藉,仙侍嚇跑了一批又一批。”
“可不是嗎?現如今分過來的仙侍越來越少了,都沒人敢來我們若華殿。”
手端玉盤的侍女貼耳小聲討論著,迎面走來了一位男子。
那男子著一身潔淨白袍,雙手負於背後,目光如電,望著前方竊竊私語的人。
侍女見到連忙躬身行禮,“見過晉祠仙君。”
晉祠握了握手中的摺扇,挑著眉笑道:“怎麼?你家神君又鬧騰了?”
“回仙君,神君他......”侍女低頭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晉祠瞭然,話鋒一轉問道:“知道了。”
“新晉的仙侍何時過來?”
“回仙君,申時。”
“嗯,退下吧。”
“是。”
晉祠說完抬腳朝著前方的神殿走去。
神殿金門大開,殿內雲頂檀木作粱,水晶玉璧為燈,宮闕鸞飛。地上鋪著龜背如意花樣的絨毯,兩側是琳琅滿目的淨瓶青瓷,盡頭是一處方形的紫檀書案。
晉祠每每來此,都會被右側牆壁上的懸浮菱格驚豔。
只見右側牆壁上,林列著一排排規律整齊的透明菱格。菱格里盛著一隻只,不同顏色,不同杆質,不同毛髮製成的毛筆。
這是神界明邪神君最寶貴的物件。
神君明邪,古怪孤僻,性情冷漠,嗜筆如命,在神界是出了名的。
他琴棋書畫詩酒花,樣樣都會,還配有一副較好的樣貌。
若不是他那冷漠的性子拒人於千里,這若華殿的門檻怕是都要被女君們給踏爛了!
人在過於優秀時,身上唯一的缺點就會被無限放大,明邪就是如此。
神界很多仙君少將都不喜與他相處,只有晉祠不一樣。
晉祠是從凡間升上來的仙君,執掌神界司物殿,凡是你想到或者想不到的物件,他這裡都有。
他與明邪初識,源於一尊硯。
晉祠常常覺得,他能與明邪做友,定是自己心胸寬廣所致。
紫檀書案上,宣紙掉落一地,墨跡紛飛,暈染了後方的白色屏風,這是他為明邪換過的第六百二十一扇屏風了。
晉祠望此情形清雋的臉龐閃過一絲無奈,他抬腳走到書案旁,放下手中的摺扇,開始收拾那一片狼藉。
明邪從外面走進來時,書案已然整潔,晉祠悠哉遊哉的坐在椅子上,看他的笑眼微眯。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明邪一張冷臉盡顯嚴肅,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晉祠不以為然,臉上依舊帶著笑意,無所謂說:“那又怎樣?我已經動過了。”
明邪冷了他一眼,沒有回話,轉身走向那懸在殿內的一排排菱格處。
“你再不改改你那臭脾氣,以後這若華殿就只剩你一人了。”
“怎麼?你不是人嗎?”
晉祠語塞,起身幽幽走到他身側,道:“司事殿又送來了新一批的侍女。”
明邪回了兩個字:“隨便。”
他不需要人伺候,那些人一點都不盡心盡意,他的物件別人碰不得。
“那就同往日一般?”
“嗯。”
殿內歸於寧靜,二人一同望著牆壁上的透明菱格。
片刻後,明邪開口說道:“我最近又畫不出來了。”
晉祠聽到轉頭看他。
“筆不行?還是硯不行?難道是紙不行?或是被他們擾了心神?”
他搖了搖頭,“不知。”
明邪望著牆壁最中間的那個透明暗格微愣。
那裡不似別處,空空如也。
“我再為你尋一支新的筆?”晉祠說。
明邪的畫技冠絕神界,但他一直有一個怪癖。
每畫完一幅畫,都要廢一支筆。
因為他覺得,不一樣的筆,呈現出來的畫是不一樣的,手感也會有所不同。
他創造一副完整的畫,天時地利人和,神情冷暖心境缺一不可。
在神界,擁有明邪畫作的人少之又少,就連主宰神域的天帝都是求了好些時日才求來的。
晉祠順著明邪的視線望去,那中間的透明格子從他認識明邪後,就一直空著。
他也曾問過他,為何中間一直空著?
明邪說:你管得著嗎?
晉祠:?
你說得對。
“不用了,我明日要出趟遠門,若華殿的事,你代為看管。”
“好。”
明邪說完便不見了身影,空蕩的神殿裡,只留下晉祠一人。
晉祠彷彿早已習慣,他濃眉一挑,抬腳朝前方的菱格走近。
明邪會好好愛護每一支筆。
即便是破損不再使用,也會封在菱格里作留念,所以若華殿的牆壁上才會鑲嵌著各種暗格。
他凝望那中間的一處,眼底眸色流轉。
這時明邪的隨身侍衛啟朝從外面走了進來,徑直走向晉祠恭敬道:“啟稟仙君,若華殿新一批的仙侍到了,司事殿掌事讓神君前去挑選。”
晉祠收回目光,揚眸看他:“知道了。”
他說完便朝著殿外走去。
剛走出大殿,就看到殿門外站了一排侍女。
侍女們一身粉衣,低垂著頭,為首掌事見到晉祠後,吩咐侍女們行禮。
“見過晉祠仙君。”
晉祠點頭示意。
為首掌事介紹道:“想必你們有所瞭解,晉祠仙君與明邪神君是至交好友。神君常常外出採風,不在殿中,你們有任何事務啟稟,尋晉祠仙君亦可。”
“是。”侍女齊聲道。
掌事轉頭看向手搖摺扇的晉祠,道:“仙君,選吧。”
神界有規,仙神有別。
每百年間仙侍都有一次機會晉升神侍,隨之而來的是榮華富貴,亦或是仙緣飛昇,競爭還是很激烈的。
但若華神殿,從來都不是晉升者的首選。
因為他們的神君早已臭名遠揚。
晉祠抬眼看向前方垂著頭的侍女。
他知道沒有人願意想來若華殿伺候,來了也待不久,所以他不是很在意,隨口道:“有人想留下嗎?”
一陣沉默。
掌事抬眸一個個的掃過她們,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晉祠見狀不怒反笑,“無妨,明邪是出了名的不好伺候,連本君有時都受不了他的臭脾氣,那今年若華殿就不留人了。”
“掌事帶人到其他殿吧。”
掌事有些為難道:“仙君,這有些不合規矩吧?”
她說完話鋒一轉,面向侍女厲聲道:“你們能來若華殿伺候,是幾世修不來的福分。怎麼?堂堂上神府邸,還入不了你們的眼?”
侍女們頓時嚇得跪倒在地,身子不停的顫抖,齊聲道:“掌事恕罪。”
掌事目光重新看向晉祠。
他臉上閃過一絲無奈。
這t?時跪在最邊上的侍女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奴...奴婢願......願意。”
作者有話說:
注:明邪(xie)第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