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t?1章 第 100 章 遼東
崔雲柯與那位恭王的交情委實不深。但崔雲筏回京後幹出的這一系列事兒, 叫他禁不住對恭王多了幾分在意。連日的秘密調查下?來,也大概能?知?曉他存的是甚麼謀劃。
故而見到這位八年未蒙面的王府曹總管事,崔雲柯並無驚訝。
北風摧人, 披風獵獵。曹總管笑笑, 請崔雲柯入內。平平無奇的民?房裡,赫然?坐著一年輕的男子。
恭王屬地建昌,自不可能?離藩。然?憑藉眼?前這肖似恭王的眉眼?,崔雲柯拱手?,“世子。”
恭王世子早在崔雲柯下?車時便細緻地打量著人, 聞言發出愉悅的笑聲。
“不愧是崔大人。不枉父王心心念念多年,幾次想為我聘大人為先生。”
恭王世子這話中聽不出怨恨。但既然?出口, 少不得讓房中眾人都回憶起當年皇權空懸的景況。
老皇帝即將病逝, 皇子們自相?殘殺。張和廷打頭的文臣暗中主導,於眾藩王中擇選繼承人。恭王是一貫老實的那個?,得知?此訊息, 竟也漏了幾寸野心, 偷摸聯絡了不少朝臣。
彼時,崔雲柯一個?政績未起步的探花,即使?有?永靖侯那層干係,也配不上讓堂堂王侯尊敬。偏偏恭王看中了他的才學, 也向?其?伸出了橄欖枝。
孰想, 崔雲柯不肯赴宴也就罷了, 竟還前去了安陸, 入了那一團汙糟的興獻王府。
最後, 竟真叫他們成了。
恭王固然?明白這其?中有?年齡的考量。文臣們日益做大,定想選些?好掌控的毛頭小子來掌控朝堂,但被同樣的毛頭小子崔雲柯果斷拒絕, 這心結,委實不是能?輕易開解的。後來招募了崔雲筏在身邊效力,也還存著拋磚引玉的念頭。
“陛下?刻薄寡恩,待大人這等功臣實乃狠心。如若當年即位的是我父王,”恭王世子饒他走一圈,“大人何至於受此劫難?”
看崔雲柯一派靜然?,恭王世子瞄著他顴骨上已經不明顯的疤痕,搖搖頭,“您主導開設馬市,又平定沿海倭患,樁樁件件可都是在為國打算啊。”
“是臣該做的。”崔雲柯回得簡單。
恭王世子一笑,卻倒不急於強逼,“帝王無後,可是大忌。”
這意味深長的一句撂下?,恭王世子便推門而出。姚黛蟬剛睡醒,鬢髮微亂,探頭在車外透氣。聞得腳步,以為是崔雲柯回來,她沒好氣地“嘁”一聲。
聽到腳步聲,姚黛蟬看過去,卻見是個?陌生的青年繞過車身,正?與她四目相?對。
姚黛蟬一愣,下?意識往車裡縮了縮。
恭王世子看清她姿容,眼?兒轉了轉,勾唇一笑,對車後行來的崔雲柯道,“崔大人好福氣。只是,還是一家三口團聚的好。遼東風氣開闊,我等亦不興質子那一套。”
恭王世子這番話已是明示。
留禎兒在京畿,既是為了保護,也是為了向?朝臣們表態——崔雲柯並無在遼東擁兵的心思。
恭王有?幾分惜才,此時是給他時間好生考慮。
崔雲柯默了默。送走世子,回到車上,姚黛蟬還揹著身。
她一路上都在和他生悶氣,故意不理會人,也不允觸碰。崔雲柯憋了許多日,這時已經忍耐到了極點?。親她唇邊一口,便掀起層疊的裙襬,俯身輕咬一口。
她一聲驚呼,雙腿憤憤夾住他的頭扭腰躲避,卻被擒著雙手?抬高到頭頂,到了衛所時已然?痠軟得不像話。
寒風逼進裙下?,激得她一個?哆嗦,再被磋磨了一通,也沒了脾氣。
“待下?了雪,我打些?狐皮來,給你和禎兒分別做一件裘衣。”
吃飽喝足,崔雲柯便好說話得多。褥子一蓋,便擁著姚黛蟬娓娓道來遼東的地誌軼聞。
姚黛蟬本是不想聽的,奈何崔雲柯這個?人肚子裡的墨水太足。聽著聽著,也品出許多趣味。隨即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可想到已經在這人煙稀少的遼東落了腳,憑她自己是沒法回去了。姚黛蟬再不高興也只能?安之。
遼東遠不如江南鬱鬱蔥蔥。此處地勢平坦,一望無際。姚黛蟬極為不適應,同時也本能?地有?股預感,這樣的地方打起仗來恐怕麻煩。
毫無山頭阻擋,若對方兵強馬壯,想打草谷豈不是來去自如?
這種不安在崔雲柯夜晚歸來後得到了證實。
崔雲柯這一趟的任務,名為平定遼東動亂,實則是效仿昌化帝犁庭掃xue。然?此時的狀況不復五十年前,女真聞得崔雲柯到來,竟特意偷襲了一座糧倉施展下?馬威。
這次的來勢前所未有?。崔雲柯召集了當地幾個衛所的民兵一齊追繳了幾次兵器,一向?缺衣少食的女真人這回卻像突然?發了家,依舊兵備充足。
朝廷本就沒有給甚麼兵力,衛所的將士又都疲於應對,此次果不其?然?死傷慘重,被劫去了半個?城垛的錢糧。
姚黛蟬的吃穿用度還足夠,可衛所的本地軍民就慘了。風一刮,天氣變冷,戰況急轉直下?。短短几日,她居住的官衙前便出現了許多面目滄桑的百姓,一個?個?捧著碗想來求些?飯食。
姚黛蟬萬萬沒想到此地的民?情居然?會如此嚴峻,看著裡頭不少帶著孩子的婦女,她心裡悶得慌,一時衝動,命侍女分些飯食下去。
然?而侍女剛拿著桶出門,便被蜂擁而至的百姓推倒搶飯,更有?甚者還趁機扒走了她頭上唯一的一根銀簪。
侍女慌忙逃回院中,關門後氣得哭了出來。姚黛蟬連忙拿了自己的金簪補給她,疊聲安撫一番。
侍女委屈道:“奴婢早便說了,給也沒用的。一旦亂起來,人就不是人了。奴婢的爹孃就是這麼死的。”
姚黛蟬一下?啞口。
崔雲柯將她護得很好,實則倭寇襲城那日的驚心動魄並不遠,可這時想起來卻好像是幾年前的事。
她惴惴不安地用過晚餐,因施捨了飯食,飢餓的百姓們一傳十十傳百,紛紛湧到了院門前要她接濟。
姚黛蟬命人熄了所有?的燈,百姓們卻不肯罷休,氣急的砸起了門。侍女抓了根長棍與她抱作一團,幸好汪百戶趕回來揮了一通馬鞭將百姓打走,院子才沒有?被攻破。
“阿蟬!”
崔雲柯風塵僕僕歸來,姚黛蟬一聽聲,自己都不曾反應過來,抬腳就衝出去投入了寬闊的胸懷。
“二爺!”
“女真騎兵馬上攻來。這處待不得了,隨我走。”
崔雲柯捉著她,二話不說便將她拎上馬。
姚黛蟬揪著他的衣襟,才安下?去的心又慌作亂麻。
“朝廷還是不肯給你撥兵力嗎?他們果真是故意要你送死,好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平賬?”
在遼東的日子不長,但崔雲柯早出晚歸,多次通宵達旦,遠比云溪疲乏地多。即便他從來不說,她也能?從他睡夢中皺起的眉頭察覺出戰事的吃緊。
如果連他都感到艱難……姚黛蟬不敢想,遼東之後會是怎樣一片可怕的煉獄。
她,會不會也死在這裡?
懷中的身體隱隱顫抖,崔雲柯心頭一擰,將她攏在披風裡,沉道:“莫怕。我絕不會叫你出事。”
姚黛蟬當然?信崔雲柯,只是此時總免不得惶惑。
路途顛簸,她悶著不吭聲,崔雲柯看出她的強裝鎮定,罕見地多話。
“府裡來信,禎哥兒重了一斤。等到我們回去,恐怕兩張皮子不夠做,還需多打一張。”他素來不會同人閒聊甚麼,說這些?顯得很是刻意。但血氣逐漸濃郁的北風裡,姚黛蟬卻逐漸鎮定下?來。
“也不知?他會不會說話。”她喃喃。
崔雲柯頓了頓,“回去之後,第一個?便喚你娘。”
姚黛蟬倚著他溫熱的胸膛,悶悶點?頭。
披風將她裹得更緊,以至並未看見所到之處成群的屍身。
月色蒼茫,他們匆忙去往另一處衛所。
同一時,崔雲柯棄城逃跑之事被寫?成了奏章,傳上了金鑾殿。
作者有話說:來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