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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嫁衣

2026-05-17 作者:不溯生

第96章 第 96 章 嫁衣

說這話時, 江憶之?險些啞聲。

胸腔裡陣陣悶痛,他以為只要隱忍,再隱忍, 一定會有和阿蜩正面重逢的那日。崔雲柯出事, 母親為外祖,為她自己沉冤昭雪,江憶之?受命回京配合調查,本?暗藏高興。可方才?在堂外,他卻親眼看著她如訴如泣地說出與崔雲柯互相傾心的誅心之?言, 一股駭然的力量洶湧襲上,迫著他自虐式地問出這個問題。

“為何……偏偏是他。你忘了?, 你是被他……”

誰都好?, 誰都可以。可偏偏又是崔雲柯。

自小到大,這個名?字如附骨之?疽纏繞著他。每每要遠離了?,又會陰魂不散地跟來。

江憶之?吐息, 小心翼翼憋著心中痛苦, 不敢在姚黛蟬面前發洩。

“阿蜩,你說話。”

姚黛蟬正為這兀然的發問而愣神?,聞言怔怔看著江憶之?片刻,倏而搖搖頭。

見她如此, 江憶之?胸口t?一鬆, 氣息緩緩吐出。

不論阿蜩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沒有承認, 一切就還有餘地。

看她怯怕止聲, 江憶之?心中隱隱作痛,卻還是捨不得對她釋出那些壓抑已久的嫉恨的怒火。

“我知曉你是因?為孩子不得不維護他。你我少時的情誼遠比金堅,即便如今不復以往, 但?我始終了?解你。”

略作停頓,江憶之?盯著姚黛蟬微微發顫的長睫,“阿蜩,此次,我能帶你們母子走。”

姚黛蟬猛然抬眸。

江憶之?目光驟厲,“此事事關重大。侯府若想不傾覆,便一定會將所有罪責推到崔雲柯身上。他入仕幾年飛黃騰達,招到了?太多人眼紅,要他死的人多如牛毛。陛下還會用他一會兒,或許不會立刻處決,但?也不可能如以往那般身居高位。”

他亦從?曾經滿腔血氣的狀元蛻變成官場的老泥鰍。說起這些事情,也帶著不自覺的官腔。

姚黛蟬神?思?恍惚,這時才?覺得,江遊真的不是記憶裡的明朗少年了?。

他瞧她的眼神?仍舊專注,可那裡頭裝的不可能只有她一個。哪怕嘴上輕便,也依然有太多東西?要考量。

恰好?,她也已經不是當年的阿蜩。

姚黛蟬抿嘴,沉默了?少頃道?:“劉小姐近來可好??”

江憶之?面色微變,半晌才?道?:“她很好?。”

聞他回京,劉如蘭便將婚期提前,此刻人已在尚書府準備待嫁。

姚黛蟬笑笑:“你為何突然回來了??”

江憶之?靜默:“阿蜩,你在避著我。”

姚黛蟬一瞬凝聲。

“江大人,入宮罷!”遠處欽差尋來,打斷兩人之?間的談話。

江憶之?深深凝視姚黛蟬一眼:“你若想通了?,去翰林苑尋一個名?叫王衡的人,他會傳話。”

說罷,他再未看她,舉步隨人離去。

姚黛蟬呆呆站了?會兒,步履虛浮地回到侯府。一路上心中空落。不待她往玉磬院走,便見正廳裡姚惜翎正抹淚和潤香說話。

崔雲筏仍在宮中未歸。她剛被放回來,短短几日瘦了?好?幾斤,臉上十分憔悴,連用眼刀刺姚黛蟬的空也沒有了?。

姚黛蟬收回視線,走進遊廊裡聽了?陣,才?知道?因?侯府牽連,姚鏘當年貪贓稅銀的事也被翻了?出來,如今被一併提審,或許要流放了?。

蘇氏在牢中哭得眼睛要瞎,萬幸姚鏘老奸巨猾,提前做了?準備沒有讓姚惜翰入侯府,或許能夠保全這根香火。

蟬心中嗤聲,面上卻甚麼?也沒露,轉身往回走。

今日的波折也當到此為止。姚黛蟬才?近玉磬院,想入內冷靜冷靜,下人卻又通傳老夫人找她,將她請入了?花廳。

以為又有事要發生,她正忐忑,然一見花廳中熟悉的幾張臉,姚黛蟬瞠目,頃時定在原地。

“阿蟬!”陸斐等待多時,一見簾後行來的倩影,立即起身。

一旁白髮蒼蒼的老人也眯著眼,顫顫巍巍由?陸斐扶著站直,“蟬兒?是蟬兒?”

“外祖,表哥?!”

近七年未見,姚黛蟬卻一眼認出了?他們。她霎時跑過去將人擁住,鼻音濃重:“你們都還在!”

“都在,都在!”陸老爺子看不清人,可聽著聲兒也知道?這就是自己那苦命的外孫女,當即老淚縱橫,抱著姚黛蟬哭,“外祖日日擔心你啊,蟬兒!”

外祖的懷抱一如幼時溫暖,可此時抱著,卻覺得他矮了?許多。姚黛蟬越發泣不成聲,良久才?哽咽道?,“阿蟬在姚家日日都等外祖來接,阿蟬還以為外祖不要阿蟬了?。”

陸老爺子一聽,大慟而哭,姚黛蟬忙忍住淚,轉而安慰他。然而親人方才?相逢,如何是她製得住的。還是一旁不住以袖擦眼的陸斐上前,疊聲將激動的祖父安撫好?。方轉身仔細看過姚黛蟬的模樣,紅著眼笑道?:

“萬幸我來得不算晚。未想再見,你我都長得這般大了?。”

姚黛蟬百感交集,“表哥開朗了?些,也黑了?,不似小時候的文靜。”

“你倒沒怎變。”陸斐忍俊不禁,霍然才?想起一件事,凝重道?:“阿蟬,你與崔大人的事兒可真?”

陸老爺子看了?過來,姚黛蟬立時尷尬,卻也不欲隱瞞。命人將禎兒帶來,她簡單說了?些過往。陸老爺子一邊嘆姚鏘不做人,一邊抱著禎兒稀罕了?許久。陸斐從?坐下開始便面色複雜,見姚黛蟬有所察覺地看過來,他笑笑,“我無妨,只是覺得你這些事兒太離奇。”

姚黛蟬何嘗不覺慌忙,未曾不追問,專心與外祖說話。

陸斐在一旁陷入沉思?。

來路上收到崔大人的信,陸斐本?就震驚了?幾日。此時見了?人,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大人不厚道?,明明與阿蟬有這般關係卻不肯說,但?不管怎樣,是他提拔了?自己,遇難之?時他也想著阿蟬。

只是對於崔雲柯,這聲妹夫陸斐是想也不敢想。

敘舊夠了?,姚黛蟬想起老夫人的承諾,“是老夫人叫你們來的?”

哪想陸斐疑惑:“老夫人?”

他處置好?了?寧波的事,便接到了?訊息,立刻帶一家趕赴侯府。從?頭至尾倒不曾聽過甚麼?老夫人的名?諱。

姚黛蟬問:“那是誰?”

陸斐:“是崔大人的親信崔祿。”

姚黛蟬登時頓住。

原來外祖早就到了?京畿之?事是假的?崔雲柯為了?讓她回京,一直在騙她!

那麼?老夫人口中的線索怕也是他故意透露的了?!他倒是處處都會算計得很!

她心裡猛地躥起一股火,卻又說不清這火氣裡有沒有別的甚麼?。咬了?咬唇,姚黛蟬佯裝無事,認真地要陸斐帶外祖一家快快離開。

陸斐自然明白現在的境況,“我知道?怎麼?做。阿蟬,我們在外頭等你。”

陸老爺子點頭:“你孃的靈位、當年最寶貝的那些嫁妝,崔大人都尋回給了?我們。蟬兒,實在不行你抱著禎兒與外祖走,咱們一家團團圓圓,莫要再分離。”

姚黛蟬一怔,輕輕點點頭。

永靖侯和崔雲柯崔雲筏的罪名?都差不多定下。永靖侯當年汙衊恩師薛大儒之?事,因?有從?何氏那裡翻箱倒櫃搜出來的陳年書信,判斷為真。而崔雲筏則被指出與前太子黨的勾連,有人道?他兩年不現身,是在外為白蓮教斡旋奔走。

但?如江憶之?所言,崔雲筏一口咬定自己與白蓮教的往來是受崔雲柯指使,那些書信也是崔雲柯偽造的。他兩年未現身,是被崔雲柯迫害,不得已為之?。

朝臣最想看到的莫過於這個局面,張和廷為首數十名?官員紛紛上書隆景帝,要求即日流放永靖侯府。關押在宮內天牢的崔雲柯首當其衝。

眼下,崔雲柯勢必要被推出去做那個犧牲品了?。

哪怕他能安然活下來,朝堂家中俱是政敵,無一不想他死。如此情形,往後她的生活大機率難以安泰。

這時候走,確實是保全自己的上上策。

送走外祖和表哥,姚黛蟬在玉磬院裡煩躁地轉了?又轉。江遊要和劉如蘭生活,不到絕境她必不想和他牽扯。且他說出帶她走那番話時,姚黛蟬心中並不舒服,一剎想就此別過,不欲兩人之?間再靠近。

現如今表哥來了?,他不是愚忠之?人,敢說那話,怕是打定主意違逆崔雲柯,帶她和禎兒遠走。

她當然該選表哥才?是。

可姚黛蟬始終不曾忘卻崔雲柯的威懾。至少這蠱毒要解了?才?行。

姚黛蟬打定主意,天色也微暗。

崔祿早在羽林衛來搜查的那天一同?被抓走,她只能尋汪百戶。

姚黛蟬思?忖,此時只能搏一搏。裝一裝蠱蟲發作,說不準他那裡有崔雲柯提前留下的解藥。

然而才?要動身,一股不知哪裡來的梅香擦過口鼻。姚黛蟬稍怔,腳像不聽使喚,無端轉向了?那扇從?未注意過的窄門。

通往暗室,上頭未懸門鎖。

不想記起暗室裡被崔雲柯恣意掌控的日子,自回侯府後她從?未注意過這裡。也並未留意原來這扇門沒有封閉。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掌心觸上細膩的漆面,輕輕一推。

一棵被沿根砍斷的樹樁映入眼簾。

“……”她看了?會兒,驀而想起這是當時移栽來的梅樹。

不知哪夜的榻上,崔雲柯情動之?時,曾貼著她的耳畔,啞聲道?一年後梅花綻開,她可以看個夠。後來梅花沒開,她先走了?。

姚黛蟬眨了?眨眼。

明明記憶裡,這樹長得正好?,再見卻成了?光禿禿的一截。即便在這綠意滿園的夏日裡也蕭瑟得慌。

她忽而不想再看,往前探步。不待猶豫,裡側房門像是生了?靈性,自發開啟。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卻沒有聞到濃重的沉鬱黴氣。反而清清爽爽,隱有清冽的梅香。像t?是有人定時來打掃。

房中,許多小器物乖巧地依次擺放。

姚黛蟬步履忽然變得緩慢,注目細看,皆是曾經她使用過的。

心口靜止了?一息,她忽而不受控地步入那間與崔雲柯共度幾月的內室。

門吱嘎響動,姚黛蟬步伐定在原地。

正紅嫁衣立在妝臺前,珠光玉氣,華芒流轉。金絲絞孔雀羽的喜蟬紋熠熠生輝,如夢似幻。

並非她曾經穿過的那件鳳冠霞帔。

比那件更華美,精緻。一瞧,便是動用百工之?作。

姚黛蟬呼吸窒了?窒,手指無意識地抬起,又懸在半空。

嫁衣明明觸手可及。

她怔怔望著,猛地收回手。

房門重重拍上,像是逃一般,姚黛蟬快步回到了?前院。

她也不知為何要這樣,許是被嫁衣的光彩灼了?眼,心頭燒燙得慌。

力道?帶起清風,揹著正門的樹樁一側,一根細嫩的枝丫被捎帶著拂過,輕輕晃了?晃。

“夫人。”

汪百戶不知何時歸來,正守在門後等候。

他恍若沒有看見姚黛蟬微微發紅的眼眸,沉聲:

“二?爺命我來接你。”

作者有話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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