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下去
馬蹄轟轟然, 一信使持明黃聖旨疾馳而來,“嗙”一聲展開。
“蘇揚倭患告急,急調監察御史江憶之鎮守, 即日赴任!”
眾人面色一沉。崔祿湊近, 見聖旨和?印文皆真,不由得在?心底暗罵。
又是如此!
莫怪這江憶之蹦躂了這麼久,隆景帝回回給他續命,現如今都擺到明面上了!
崔祿低聲道:“倒是會挑時候。爺,難道真放了他?”
崔雲柯看?也未看?, “焉知?此聖旨不是倭寇假冒?待查明再說。押下去?。”
未想崔雲柯連聖旨都敢違逆,江憶之面色青白, 死死盯著崔雲柯:“崔雲柯, 你敢!”
那?傳旨男子亦是憤怒:“無故扣押朝廷命官,崔大人當真不怕聖上問責!”
話才落,刀風驟起, 江憶之空手接刃, 手中頓時血流如注,暴喝:“崔雲柯!”
刀勢力道不減,已有筋斷之象。信使震驚,如何都想不到這位少時就以禮節聞名的君子竟會如斯狂狷。
見崔雲柯刀鋒一轉, 直取江憶之手腕, 信使臉色大變。
“慢著!”
江憶之一愣, 眾人聞聲一望。
帳後走出一個男子, 他一張面孔被海風吹得極黑。髮髻剃成倭寇的樣式, 身上卻還穿著大鄴衣袍。卻不難認出其與江憶之極其肖似的五官。
正是兩年前?突然消失不見的江寄。
時隔兩年,再次正面相對。崔雲柯刀鋒懸停,側目看?他。眼中冷意刺骨。
江憶之吼道:“爹, 你來做什?麼!”
江寄略過兒子,拱手作揖:“一切都是我作祟。德安、青雲觀、馬三?堂——要殺你的都是我。遊兒無辜。我只?這一個兒子。你既逼出了我,便饒了他,帶上我的人頭走。”
“只?求總督手下留情。”也許沿海的風吹淡了心境,江寄老了不少,也平靜了許多。
江憶之眥目,瞪著父親蒼老的面龐,又瞪著崔雲柯,嘶吼:“不可!崔雲柯,你今日不殺我,來日我必殺你!”
江寄仍維持著作揖的姿勢,“東南沿海二十年來與倭寇來往的證據,我手中盡有。請崔大人收下,盡情發落。”
江憶之駭然:“爹!”
江寄方掃了兒子一眼,直視崔雲柯。
“孰輕孰重,大人明白。”
崔雲柯嗤聲,刀脫手,一舉刺入地面,“押下去?。”
江寄長長看?兒子眼,像是累了,安然戴上枷鎖t?。
江憶之愣了愣,驀地不再掙扎。
得崔雲柯此令,汪百戶立時帶人將這父子二人分別押入獄中,又將傳信之人也扣下去?審問。軍營外聚集的倭寇還未及入城,大多便死在?了狼筅組成的鴛鴦陣裡。福州城中不出三?刻便恢復了以往的祥和?。
崔祿負責將馬三?堂之死收尾,此事理所當然歸咎到倭寇頭上。訊息一經放出,他昔日那?些淫辱人妻,殺害稚兒的罪證如雪花一般飛來案頭。許多與他勾結的官員和?商賈急急撇清干係,霎時提供了許多可以著手的罪證。
姚黛蟬站在?帳邊,聽?著外頭漸漸消散的喧譁,心中卻空落落的。
她難以表述這種感覺,但少時的歲月,彷彿在?這場變故中也出現了裂縫。
江遊和?崔雲柯的恩恩怨怨,居然以這種方式了結。她沒有親眼目睹,卻又好像什?麼都看?見了。
回到總督府中,她想了又想。小茹死了,劉如蘭一個人不知?怎樣,便去?打聽?她的下落。
劉如蘭還在?監察府裡,被灌了藥醒來,看?到姚黛蟬竟然在?,十分驚訝。得知?倭寇襲城、自己的婚儀被攪亂、貼身丫鬟死去?,她臉上沉靜了些許。
姚黛蟬記得她的丫鬟與她感情很?好,便打算寬慰一番,劉如蘭卻又很?快平靜,反而搖搖頭:“小茹雖與我情同?姐妹,卻到底只?是個丫鬟。回頭我給她供一盞海燈便是。”
姚黛蟬霎時啞口,張了張嘴,終是默然。
劉如蘭蹙眉,“憶之他……”
江憶之如今以通敵謀殺之罪收押在?監牢,但還未聲張。崔雲柯足有兩日沒有回來,姚黛蟬打聽?不到太多,更不適合在?此事上發表什?麼意見。只?含糊其詞,道他與崔雲柯有事商議。
劉如蘭點頭:“我等他回來。在?此之前?,夫人,我可否常常來與您說說話?”
她顰眉:“我心中總有些不安。”
姚黛蟬抿唇,劉如蘭總歸是被無故牽累的人。便沒有說不好。
劉如蘭欣慰地笑了。
回府時,姚黛蟬心中突然堵得慌。臨時調換了個位置去?了剛埋好的墳地,每座墳都上了一炷香,包含小茹的。
剛到了院子坐下沒多久,外頭來話說禎兒送回來了。姚黛蟬立刻去府門接孩子,才抱到禎兒,便被一對母女竄來攔住。
“姚黛蟬,怎麼是你?”
姚黛蟬一怔,看?清來人後頓時蹙眉:“姚惜翎?蘇氏?”
這生得五分像,尋常綢衣,滿頭是汗的母女倆,她變成灰也不會記錯!
姚惜翎已在?此守了幾日,專等那?位神秘的“陸夫人”露面。萬萬沒想到守到的那?位陸夫人會是自己兩年多沒見的妹妹,“姚黛蟬,你怎麼會在?崔總督的府邸裡?!這孩子……是誰的?”
姚黛蟬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這母女二人。
她們不是該在蘇州的知?府府麼?
怎會出現在?福州?
她瞧著二人的時候,蘇氏和?姚惜翎也在?打量她。
姚惜翎的心裡,這個妹妹一貫是漂亮的。卻畏畏縮縮,說話也十分討好賣乖。連被押上船替嫁時也不敢抬頭看?她。
可如今她出落得越發嬌媚了。走路時的步態同?哪家貴女似的,身上穿的還是時興的香雲紗,頭上簪的寶石簪子一瞧就是整套頭面裡的,價值少說五百兩。懷中抱的小兒一身的綾羅,看?著就是哪家大族的手筆。
一見她們,舊恨便湧上心頭。姚黛蟬二話沒說就往裡走,蘇氏見她不願相認,急得追上去?,“蟬娘,你不記得我們了?你爹和?祖母日日唸叨著你,你同?我去?看?看?她!”
姚黛蟬簡直要翻白眼,這母子二人最愛的是姚惜翎姚惜翰姐弟倆,她算什?麼東西?
“打出去?。”
蘇氏一聽?,當即急眼:“蟬娘,你爹擔心你,幾次臥床不起。你就這般對待家人,也太不孝!”
姚黛蟬腳步一頓,依舊揚長而去?。
蘇氏和?姚惜翎面面相覷,姚惜翎氣惱不已,張口便要罵姚黛蟬賤人。蘇氏急急將她的嘴捂住,拖到一邊,姚惜翎剛要掙扎,便見一輛青頂馬車駛來,車簾一掀,行下一個昳麗俊美的青年。
姚惜翎看?得一愣,待那?人走進去?了,喃喃:“那?崔家二爺和?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氏搖搖頭,“回去?與你爹商議了再說。”
蘇氏和?姚惜翎這個插曲並未影響到姚黛蟬重見孩子的喜悅。
她抱著禎兒,覺著他又重了。回想到城中險些爆發的戰亂,愈加覺得幸福來之不易。這般長長地看?著他,若非突然轉頭,連崔雲柯回來了也沒有發現。
“你回來了?”
姚黛蟬起身,迎上崔雲柯黑沉的眼,“事情都處理好了?”
崔雲柯平靜:“算是。”
倭寇一事與白蓮教關係匪淺,如今南舵主伏誅,如何入前?太子麾下,如何在?南方作亂,如何剃髮為號,與倭寇馬三?堂等人聯合,江寄全?部供認不諱。
江寄交出的證據,足夠將半個東南官場掀翻。福閩的大權,在?那?場沒有完成的婚儀的掩藏下平滑易主。
姚黛蟬猶豫:“那?……”
崔雲柯環住她的腰,一下一下摩挲:“江憶之受調入蘇揚,不會死。不過右手筋脈負傷,有段時日做不得文抄公。”
江憶之在?牢中死咬著不肯鬆口。反倒是江寄替他承擔了所有。即便江憶之所做的這一切本就是江寄的要求。可到了現在?,執念的反而只?剩江憶之一個。
姚黛蟬心裡一鬆。江遊沒事,便是最好的訊息。
一面卻又覺得不太對。崔雲柯的性子,真會這麼輕易地放了江遊走嗎?
裡頭是不是還有什?麼彎彎繞繞?
腰間摩挲的手停了,姚黛蟬心一凜,忙把?那?股傷感驅逐出去?,牽住他的手道:“劉小姐能與他和?和?美美,真是再好不過了。二爺,我今日看?見了姚家人登門。”
“我知?道。”他將她抱在?腿上。
“你知?道?”姚黛蟬狐疑:“她們不在?蘇州,為什?麼會在?這裡?而且她們認得我。”
若是被宣揚出去?,恐怕也會有麻煩。
姚黛蟬也一直想著將母親的牌位奪回,如今的身份她不用擔心什?麼,但與姚家人打交道總是令人不開心的。
“不必在?意。”崔雲柯輕描淡寫,“兩年前?追我追查蘇州稅銀案,姚鏘怕與外賊勾結之事敗露,提前?辭官,投靠馬三?堂未果,開了一間布莊。前?些日子姚鏘曾幾次上門,你恰好拒絕了。”
姚黛蟬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姓姚的布商就是她親爹。
崔雲柯這般反而倒幫自己報了仇?
想是姚鏘欲憑藉些姻親關係,來攀附崔雲柯得些便利。卻沒想到一開始就是崔雲柯導致他們落到這境地。
姚黛蟬心情極好,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她笑得狡黠,崔雲柯微微牽唇:“福州事務告一段落,你若想見你外祖一家,過些日子到了寧波便能見到。”
姚黛蟬這才真正地張圓了嘴:“我外祖?”
崔雲柯頷首:“都找到了。”
姚黛蟬呼吸一窒,突然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看?著眼前?這個人。
崔雲柯挑眼:“怎麼了?”
姚黛蟬癟癟嘴:“那?個蠱蟲……是真的還是假的?”
崔雲柯的面容疏寒了下來,撤了手:“下去?。”
姚黛蟬不敢再問,卻沒有起身,反而故意似的環上了他的脖頸。
崔雲柯面無表情,反手將人擁住。
作者有話說:來了,快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