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一帆風順,得償所願
陸斐未料這位大人召他來不問南下的規劃, 問起了毫不相干的阿蟬。但既有問,陸斐不會做隱瞞:“晚生是有一位表妹,名喚姚黛蟬。”
想起分離六年的阿蟬, 陸斐情緒便低落了幾分。
他觀摩崔雲柯, 神態甚是踟躕。
“你儘管說?。”
來到永靖侯府十日有餘,陸斐還?從沒見到那驕橫的姚惜翎。無從問她阿蟬在姚家?如何。有崔雲柯這首肯,便沒了顧忌。
便實言,“也是府上大夫人之妹。”
這等碰巧的事,崔雲柯聽著?卻毫無波動, “你與江憶之少時相識,她也是?”
問及江憶之, 陸斐便才確定了這位大人問阿蟬的目的。
陸斐會舉家?逃難, 正是因?無意在考場外撞見江遊父子二人對話。久別重逢,他本存著?好心邀請江憶之吃飯,卻不想發現二人與白蓮教勾結匪淺。
江遊改名, 一路高中入了金鑾寶殿。他卻以抄書寫聯為生, 日日提心吊膽。連給阿蟬去信也不敢。
陸斐憤恨江憶之政途之順暢,又不得不欽佩——他竟敢與那位崔大人叫板。他敵便是己友,甫一聞崔雲柯來到冀州查案,陸斐便籌謀拜謁。熟料崔雲柯先?將他找到, 便將事情從頭至尾交代個清楚。
此人可謂是二人共同的敵人。姚惜翎雖嫁入侯府, 但自小欺負阿蟬, 世人都知侯府大爺與崔大人不睦, 應是不能問出甚麼話。陸斐猜測, 崔雲柯是要讓阿蟬來當新?的佐證。
“是,只是我們?兄妹二人當時都不明他真?實身份。六年前我等幾次上門,姚家?拒而不見, 還?持棍毆打,阿蟬從此便與我們?斷了聯絡,與江憶之當更無甚麼關?聯。這些大夫人或可證實。”
陸斐不欲將姚黛蟬牽扯進來,話裡存了明顯的撇清。
崔雲柯乜了渾然不知事的陸斐眼,“你且將往事都一一說?來。”
陸斐備好的一腔慷慨激昂的說?辭都被這一眼封在了腹中,他心中有些茫然,“大人是說?誰的往事?”
先?前在冀州,陸斐早已將他與江憶之的幾次接觸合盤托出。崔大人未曾表露不滿,反而讓人帶他入京。陸斐以為這些已經夠了。
崔祿看不下去,提醒道:“姚小姐與江憶之,陸公子可知道甚麼?”
陸斐怔忪,一時不能參透其意。但看崔雲柯眺望著?亭外綠意,儼然是在侯他開?口,便乖乖將往事道來。
“阿蟬自小活潑,姑姑被姚家?磋磨地去後大家?都心疼她,更寵溺些。我文?弱,不能時時刻刻陪她玩耍。江憶之在她八歲時搬來,與阿蟬起初齟齬,沒多久便投緣地玩兒?到了一起。故而他們?二人在一塊的時間遠比我多。我常在房中看著?他們?卷著?褲腳撈魚瘋跑,很是豔羨。”
離開?昭文?的碧水青山兩年不止,頭一回不必遮掩地娓娓道來,陸斐神色慢慢放空,極為懷念,沒有留意崔雲柯微顰的眉頭。
無人叫停,陸斐便說?得細緻,連姚黛蟬小時候搭灶臺燒糊了頭髮也記得。
“江憶之為她撲了火,我趕到時,阿蟬又笑了起來……”
“江憶之曾戲言要娶阿蟬。阿蟬雖小,卻並未答應。不過……若江憶之不是亂賊,祖父和爹倒是有幾分屬意他的。”
他說?得周全,卻幾乎全程都是個旁觀的局外人。而崔雲柯再聽他轉述,便似一個徹頭徹尾的看客。自討沒趣地聽著?與自己毫不相關?的故事。
陸斐說?到口乾,喝茶時窺了眼一直沒有發話的崔大人。見他眉梢掛幾分疏寒,不似對他費盡口舌的往事感興趣,便捉緊了茶盞,識相地住口。
崔雲柯卻不動聲?色地斂眸,淡漠道:“無妨。”
陸斐便放下茶盞,稍遲片刻,道:“姑姑過世後,大夫人常欺負阿蟬。撕她的發,澆溼她的褥子,又往她的飯食中摻老鼠屎。阿蟬反擊回去卻遭了罰,消沉了許久。來到昭文?後才漸漸重新?轉好。她不得已被逼得有幾分獠牙,本性卻是個好姑娘。”
崔雲柯眼瞼掀起,陸斐低著?頭,不敢與其對視。
崔雲柯意味不明嗤了聲?,示意忐忑的陸斐離開?。
崔祿道:“這陸斐也是個人精。”
莫看陸斐秀致文?雅,這通話故意偏離原題,字字句句都在明示姚黛蟬與姚惜翎關?系極差。畢竟侯府兩個爺不合,夫唱婦隨,陸斐自然是將姐妹二人分割,以免被歸為一個陣營。
而江憶之是他要討說?法的敵人,姚黛蟬與他關係太好也會招禍。他口中的故事約莫十中夾了五成假。好不讓她被波及。
比方江憶之親口許諾要娶姚黛蟬是真?的,姚黛蟬拒絕卻是假的。
心眼與姚黛蟬如出一轍,不枉是表兄妹。
崔雲柯t?挾了一片綠葉在指尖,慢慢碾碎。
崔祿見狀,疑心崔雲柯聽到了太多二人之間的事,正值不虞。
崔雲柯卻掃了他眼,平靜道:“你也下去。”
與崔祿揣測的截然相反,崔雲柯心中不起甚麼漣漪。
陸斐口中的姚黛蟬與此前打聽到的沒有多少區別。不過多了些無聊的細節,進一步佐證姚黛蟬是個如何不像樣的閨秀。
兩年,足夠崔雲柯查清當日的境況。
不是江憶之演戲把姚黛蟬送走?,是姚黛蟬自己要走?。兩年前的這一日,她還?在對他虛與委蛇,心心念念江憶之。然而重逢一月二人便分道揚鑣。她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留戀舊情郎。
這叫崔雲柯覺得可笑至極,進一步鄙夷姚黛蟬的愚蠢。
“知——知——”
府中又響起旺盛的蟬鳴。分明已讓人提前處理了這些蟲豸,卻還?有漏網之魚。
崔雲柯擰眉,驀而又舒展,喉中溢位冷笑。
她的性子不會死,也不可能死。
崔雲柯無比確信這一點。
動身前,崔雲柯時來到了兩年未至的青雲觀。
日夜輪守下,密道早已被封。崔雲柯到來時,先?踩中了上百張祈福經文?。
掠過上頭寫著?的江憶之,他足下繞開?,崔祿立即拿下去燒燬。
薛夫人正在唸經,視而不見他的出現。崔雲柯也全無甚麼談話的意圖,“孩兒?不日南下赴任,請母親繼續秉持祖父的遺訓,好生維繫侯府,莫要再生事端,讓孩兒?憂心。”
薛夫人本以為經過了七百多個漫長的日夜,自己已經修煉得穩得住。在聽到長子這番話後,竟恍惚了瞬,還?是忍不住破功。
“崔雲柯。”
崔雲柯將將轉身,忽聞一喚,側目。
薛夫人背對著?他,手中木魚已放下。
“你當真?一絲情理都不顧,視他人苦楚為烏有,只為了粉飾太平?”
崔雲柯面無表情,“母親胡言了,世上無人不盼太平。”
薛夫人陡然往前一撲,勉力撐住蒲團,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曾這樣教導你。”
“母親何曾教導過我。”
薛夫人氣滯,低笑:“難怪世上無人真?心愛你。”
崔雲柯面色一凝,薛夫人癱坐在蒲團上,美眸極盡惡毒地刺來。
“不錯,我恨你,恨到了極致!我絕無可能喜歡你,無論?你幼時如何乖巧,在我眼中都是崔朔這畜生的孽種?!”
“崔雲柯,你害了我,害了江寄,害了遊兒?,你是這世上最大的禍害!我只恨當年為何沒有狠心掐死你,讓你來到這時間作惡多端!”
薛夫人壓抑二十幾載的爆發如一片利箭,不斷地向崔雲柯刺去。崔雲柯居高臨下注視。沒了昔日風輕雲淡的從容,她猙獰時的面目顯得可憎。
與常人沒甚麼不同,也與記憶裡模糊的母親大相徑庭。
薛夫人被他俯視瘋子一般的眼神一震,崔雲柯卻像看夠了戲,淡然開啟?房門。
“天氣炎熱,母親躁鬱,芳姨,煮些湯水來降降火。”
薛夫人癱倒在地。
崔祿在外聽了那些誅心之語,時刻留意著?主子的心緒。崔雲柯只是將車簾拉上,平淡地閉上眼。路經薛府,下去看望了一番。
江寄指認永靖侯之事一出,薛大儒的身體便已經不大好了。江憶之殿試作弊之後,他更是常年臥床,沒了以往的精氣神。
知曉崔雲柯要赴任東南後,也只啞著?嗓叮囑了些官場大忌。
崔雲柯為他掖好被角,薛大儒忽而抓住他的手:“持玉,你留他一命。”
崔雲柯挪目,薛大儒艱難道:“他鬥不過你,你留他一命。在世上也多一個親人。”
崔雲柯收手,“外祖累了,且先?休息。”
門關?上的一剎,裡頭傳來長久的嘆息。
崔雲柯的步伐沒有停留,耳畔卻忽而響起薛夫人絕望的嘲諷。
所謂“愛”,虛無縹緲。
他也曾險些被姚黛蟬打著?喜愛的名義矇騙,差點成?了笑柄。
只要牢牢抓在手中,愛與不愛又算得甚麼。
離南下還?有半月,隆景帝為他在宮中設了一場小小的餞別禮。
楊映真?難得被他放出。她穿了身宮裝夏衫,耳上頸上配了翡翠首飾,髮髻挽得雍容。這兩年變得十分白皙。日日有人將她的劍眉修成?柳眉,整個人溫婉秀麗,身上已經看不到多少往日的英氣。倒像一個真?正的皇后了。
如今的她,不知還?能否拿得動槍,舞一舞楊總兵的絕學?。
他們?錯開?視線,各自行?禮。
隆景帝未照著?宮規行?事。反而和在安陸時微服私訪一般隨意。他攬著?人,彷彿只是和妻子在家?招待好友,“此去一別不知幾年才回。崔持玉,我就你這一個好兄弟,也只放心你幫我守江山!來,喝!”
“為陛下鞠躬盡瘁,是臣之責。”
崔雲柯始終謹記君臣之別,酒盞低一大頭,絕無一厘僭越。
隆景帝笑容開?闊:“這趟回來你也該升至二品。侯府一切有我看顧,你放心去。”
楊映真?微微皺了皺眉。
崔雲柯卻不覺有甚麼一般,安然再飲。
“惟願陛下與臣,一帆風順,得償所願。”
作者有話說: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