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外人
“江遊?!”
姚黛蟬從未想到和江遊的重逢會?在這個場合。
她更沒想到的是,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驚喜剛湧上來,她立時僵住。
不?對。
侯府在崔雲柯治下稱得上森嚴,他是怎麼進來的?
江憶之盯著她, 目光落在她頸側那些曖昧的痕跡上, 臉色還在一寸一寸沉下去。
姚黛蟬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低頭,一眼看到脖頸下的痕跡。江憶之沉了沉氣,有心問問她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然而話剛出口?,姚黛蟬轉身就跑。
江憶之楞, 忙追上:“阿蜩!”
手腕被一把攥住。力道不?重,卻讓她掙不?脫。
“你跑甚麼?”他聲音發緊, “你看著我?!”
姚黛蟬低著頭, 死死盯著地面,不?敢看他。
她頸側的痕跡還在那裡?,刺眼得很。江憶之看著那些痕跡, 喉結滾了滾, 聲音啞了:“誰欺負你了?”
姚黛蟬眼眶唰一下便發紅。
少時她被昭文的孩子丟泥巴。江遊也是這樣從家中衝出來,站在她跟前道:“誰欺負了你?我?打他去。”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
“阿蜩。”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像刀尖一樣細密紮在心裡?。
她終於抬頭, 看了他一眼。
然後?猛地甩開他的手, 退後?兩步, 不?悅道:
“江公?子認錯人了, 我?是姚惜翎, 不?是家妹。”
江憶之愣住。
“許久未見,我?也一時失態。”她說,“公?子走錯了路, 往後?不?要如此了。”
江憶之還要追上去,姚黛蟬卻提著裙子,大?聲叫起?了侍女。
侍女聞訊趕來,饒江憶之再心急也不?得不?收斂,對侍女解釋是自己迷路,正巧代人探親云云。
因他是受邀入府的身份,侯府當然客氣相對,將人引入崔雲柯所在的書房。
房中檀香濃重,另兼有一抹清雅發苦的梅香。
崔雲柯已換了一身鴉青色的直身,領口?攏得極緊。斜飛的鳳眼匿在蒸騰的茶汽後?,看不?清明。
“崔祿行事不?周,我?已罰過。江魁首不?必介懷。”
“嫂嫂年少,嫁入府中後?便一直侍疾,心神俱疲。若有冒犯,請擔待。”
不?待失禮的先道歉,崔雲柯這個東道主卻先一句將事情帶過。姚黛蟬的舉措在他口?中更是孩童一般不?懂事。
語氣之理所當然讓人不?禁覺得不?對勁,卻又挑不?出錯處。
阿蜩的欣喜、抗拒、為難,江憶之俱都看在眼裡?。她發腫的唇和脖子上的紅痕從方才開始就縈繞在眼前。
江憶之不?可避免地再去打量崔雲柯的領口?。
他不?是混不?懂事的毛頭小子,不?會?認錯那種痕跡。
眉頭暗暗皺了又皺。
崔雲筏是爹命人下的手,阿蜩侍疾當然是互相都知的謊言。可崔雲筏不?在,府中又有誰能?這樣對她?
江憶之始終保留些讀書人的體面,扼制自己不?將阿蜩與崔雲柯聯絡在一起?。可此事……太不?合理。
崔雲柯又喚了一遍,江憶之站在蒲團一尺外?少頃,掀袍落座。
“晚生誤打誤撞,驚擾了大?夫人。恐惹了大?夫人生怒。這信物……還請大?人代晚生轉交。”
他袖中取出一方精緻的小盒,崔雲柯頷首,並不?問裡?頭是何?物。反而自如地與他說起?了歷朝歷代的典學。江憶之也沉得住氣,一來一往,竟越說越深。
江憶之聽著,倒有些靜然。崔雲柯不?負血脈,學識博廣,連先秦的詩歌也能?娓娓道來。
他態度不?由得認真幾許,一面思?忖阿蜩今日的異樣崔雲柯佔了多少手筆。
忽而又見崔雲柯信口?道:“邀月樓近來常排一場戲,魁首這幾日不?知可曾看過。”
“大?人是說痴絕一夢?”幾日來往邀月樓應酬,江憶之怎會?不?知。
然而即使?不?看,自身父母的往事他又有甚麼不?清明的。崔雲柯主動提及,江憶之心底的猜疑立刻開始作響。
“原是喚做這個。”崔雲柯僅僅閒談般,長睫無溫無緒一掀。“痴男怨女的故事歷來都經久不?衰。我?見其中一句詩不?錯,卻未聽得後?半段。不?知江魁首可記下?”
江憶之定定看他,笑容不?改:“只聽說前半句,一溪煙雨一溪雲,半棹山光半棹春。”
“沒有下文?”
“不?曾耳聞。”
崔雲柯道了聲可惜,“江魁首不?妨對上一對?”
江憶之心道荒謬。父母定情之作,豈有貿然續接的道理。崔雲柯必是試探他。
“晚生不擅這等詩作。莫若,大?人施展一手?”
崔雲柯下顎輕點,作沉吟狀:“我以為,丹崖仙閣凌青靄,蜃市神山隱碧粼,可應。”
對面青年眼中登時一寒,一股無法?抑制地冷意攥緊心尖。
江憶之面無表情與之對視。
丹崖仙閣,蜃市神山俱是登州名景。
而他爹江寄,正出自登州。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茶水不?再沸騰,室中依舊繚繞著冷冽的氣息。
江憶之盯著這張處變不?驚的臉,良久笑了聲。
“大?人好文采。”
“不?比魁首三元及第。”
“晚生還有要事,不?叨擾大?人。”江憶之起?身,虛虛拜禮便走人。
崔雲柯頷首,“棋局未定,再候魁首。”
聽到後?頭這悠然一句,江憶之袖中雙拳緊擰。
人影不?見,崔雲柯目光投上那方小盒,指腹一推。
一隻成色極佳的紅珊瑚手串由錦緞墊著,靜靜躺在正中。
形狀,大?小,都與那條她常常戴著的卵石手鍊如出一轍。
侍女端來午膳,姚黛蟬面無異樣地都吃了。
而後?擦了嘴,讓侍女帶著走進書房,往正在撫琴的青年懷裡?就是一撲。
琴音戛然而止,崔雲柯挑眉。
“下人為何?沒有將外?人看好?”姚黛蟬抬頭,舉起?自己發青的右手腕,一五一十道:“我?雖惦念與他的少時情誼,卻怎麼也沒想到他如此失禮。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如今我?不?同於從前,他卻……卻叫我?覺得陌生。”
崔雲柯低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落到那隻發青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抬手,指腹輕輕按了按那片青紫。
姚黛蟬嘶了一聲,想縮手,卻被他握住。
“疼?”他問。
她點頭。
崔雲柯看著她,忽然掀唇。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甚麼。
“知道疼就好。”他說著,喚人打來水,將她手掌置入水中,細緻地從指間揉搓到手腕。只是洗個手,卻好像恨不?能?把皮洗下來。
“可還有別處。”
姚黛蟬急急搖頭。
他便為她拭乾水珠,取了屜中膏體塗抹,“下次別再亂跑。”
崔雲柯冰涼的手背貼上她面頰,有一搭沒一搭磨蹭著,語氣平淡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不?過你既這般說,下人確實?疏漏。我?再尋些人手,免得外?人再打攪你。”
“外?人”二字,咬得微妙。
姚黛蟬剛剛揚起?的笑臉,被冰得有些僵硬。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