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床幃之中,赫然多了一道……
時隔一月,青年還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尊容,玉雕似的泛著冷氣。
“您…休沐了?”
姚黛蟬退後幾步,眨眼間客氣萬分。
崔雲柯沒有錯過她臉上飛快閃過的神色——她並不樂意見到他。
崔雲柯的眼神微冷。
他亦然。
從前在德安,常有農女在他辦案時脫鞋涉水採蓮,意圖引起他的注意。崔雲柯厭其無禮,視而不見。
然她貴為侯府大夫人,卻竟這樣沒有規矩體面。如非見她在琴室前赤足,崔雲柯委實看不下去了,絕不會多管閒事撥琴提醒。
他低著眼,指尖弦上一滑,跳出一段空靈泛音。
姚黛蟬這才看到了他身後懸在牆上的諸多古琴。
原是她闖進人家地盤。
她頓覺窘困,可她又不知崔雲柯會彈琴,還有一處偏僻的琴室。
姚黛蟬靈機一動:“二爺的傷還好麼?”
崔雲柯將落的食指懸停,面無表情看來。
姚黛蟬一憷,遂反應過來,他都能彈琴了,可不是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她這明知故問太刻意,恐是惹他不虞。
姚黛蟬忙細聲矯飾:“二爺為救我身受重傷,我一直愧疚難安,心中常常記掛。今得聞琴音,仙樂也莫過於此。不由得聽得入神。未想出自二爺指下,一時關心則亂……”
“我渾不懂琴,聽了卻竟覺清心靜氣。都想斗膽學上一學了。”
她眸亮如星,滿是崇拜,彷彿真被琴音所懾。
縱而崔雲柯寒涼的目光令人不適地描過她眉眼,姚黛蟬的面上也維持得穩妥。
崔雲柯靜然須臾。
多日未見,少女面頰愈發紅潤豐盈。他偶爾聽崔祿提及她的日子。今日看花,明日逗鳥,愜意自在得很。
崔雲柯唇線輕輕扯了扯。
約是太愜意自在,連撒謊都潦草了。
若真關心他傷勢,怎麼這一月只派丫鬟探望,從未親自拜訪?
稍懂音律的便知,他方才信手一撥根本不成曲調。何來甚麼清心靜氣之能。
崔雲柯並非不知姚黛蟬存的那些小心思。
她在山上刻意接近他,討好他,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但崔雲柯記t?得她摔下時精準抓住他衣襟的手,看得出車上她以退為進的“識趣”,也瞧得清,她趁此時提出學琴是為何目的。
他懶得點破,不過秉持涵養回應:
“我琴藝生疏,不堪為師。嫂嫂若想學,府中可另聘琴師。”
姚黛蟬茫然,被他不疾不徐一乜,隨即明白他誤會了。
可真是大大的冤枉。
她對音律一竅不通,才不願花費時間在這事上。也是她一時嘴快,反惹他猜疑。
姚黛蟬吸氣,盤算著如何補救,軒窗卻已合動。
“嫂嫂若想要琴練手,可向崔祿說一聲,琴室中挑一把帶回。”
姚黛蟬望著只剩一線縫隙的窗子眨眨眼,好會兒道了聲多謝。
崔祿遠遠見她趿著鞋走遠,連二爺撥絃提醒之意都未領會,不由暗暗搖頭,轉而疼惜地看著牆上各式古琴,“爺何必贈琴?”
這處琴室是老侯爺從前單獨為崔雲柯所闢。三十餘把琴,最低也價值千兩,都是老侯爺與薛大儒購置來的珍品。崔雲柯一貫愛惜。
今日刺客的事有了眉目,查到了京郊附近幾處線索。隆景帝龍顏大悅,又記了崔雲柯一功。
是才得了清閒,恰好老侯爺的祭日就在最近,崔雲柯彈琴,正是想追思祖父。
哪想,又遇上了這般失儀的大夫人。
即便崔雲柯不發話,崔祿也心唾萬分。
男子面前露足,她難道是不堪寂寞,想攀附叔子不是?
他不免又想,自山中過夜回來後,二爺待她的態度便總捎幾分微妙。
難不成二人真發生了不可言說的事?
眼珠打轉間,崔雲柯輕飄飄睨來:“你在胡思亂想甚麼。”
崔祿一怵,避重就輕訕笑,“大夫人不通樂理,我就是心疼,好好的琴到了她手上也是牛嚼牡丹。”
“有向學之心,是好事。”
崔祿點頭:“是,是。”
觀他手又架起,崔祿告退。崔雲柯指骨抬動,“咯——”
夏日第一聲蟬鳴,突兀地打斷了將要撥絃的動作。
崔雲柯皺眉。
才要再動,蟬鳴貿然鑽入耳畔,一聲接著一聲,聒噪不休。等了片刻不見停,崔雲柯煩不勝煩,陡然生出將蟬處理乾淨的念頭。
就如幼時殺死養的蟈蟈一樣。
被母親丟在院中啃讀書山的日子漫長而無聊。一日,一隻蟈蟈跳進了他的硯臺,將他剛寫好的課業濺得滿是墨點。崔雲柯不怪它,反而為有一個生靈願意紓解他的乏味而感到高興,甚至偷偷出門採來了菜葉,空出側房讓它安泰地生活。
可蟈蟈畢竟只是一隻不通人性的蟲,它越來越吵,越來越放肆。他不得已將它關在了小竹籠裡,依然日日投餵。直到崔雲筏來搗亂,弄壞了籠子,被放走的蟈蟈頭也不回地跑了。
面對崔雲筏的嘲笑,他沒有說甚麼。只是靜靜等到夜裡,提了一盞油燈,將院中鳴叫的蟲豸盡數燒為灰燼。
焦臭縈繞在鼻尖的剎那,崔雲柯感到解脫。卻又同一時追懺,他竟被一隻蟲牽動情緒,這太荒謬。
……
蟬鳴聲驟停。
崔雲柯從那灰色的回憶中回神,想,只是一隻無意闖入的小蟲罷了。
他早不是稚童,若還被蟲豸牽動思緒,豈非白活二十載。
彈指,《清心咒》傾瀉而出。
崔祿遠遠坐著不敢打攪,聽得曲調奏響時,莫名舒了一口氣,暢快地閉上眼睛。
二爺一曲千金難求,此時不閉目享受,真是暴殄天物了。
只是——
琤然一響,似有錯拍。崔祿不敢置信睜眼,遙望琴室。
是錯覺?
-
崔雲柯說到做到,翌日,姚黛蟬就被請去挑琴。
她迷迷糊糊,以為劉婦人來了打算裝死。聽到是崔祿,睡意立刻蕩然無存。
琴室薰香幽微。崔祿皮笑肉不笑立在一旁,姚黛蟬也沒甚麼挑選的興致。隨意指了把看起來最短最舊的,“就這把吧。”
“焦尾?!”誰料崔祿只差蹦起來,“這,這可是五百年的前朝焦尾,我家爺的首琴,價值萬金!”
姚黛蟬愣住,從善如流:“那勞煩管事挑張最便宜的。”
崔祿沒好氣地取了張奔雷,裹好遞去。
姚黛蟬不惱,反笑著道謝,愛惜地撫了撫琴身,又問保養之法。崔祿見她態度認真,語氣不由軟了幾分。暗想她或許也沒那麼不堪,畢竟在繼母手下討生活,有些心思也難免。
但——
“我與二爺清清白白,沒有甚麼。”姚黛蟬卻知道他心事一般,妍麗的面頰上滿是堅定。
崔祿一噎,“大夫人這話甚麼意思,二爺能和你有甚麼不成!”
姚黛蟬偷笑,也不說穿,只道:“今日,謝謝你了。”
語畢,裙襬綻開,窈窈而去。
崔祿看著她背影頓了頓,驀而屈指擦了擦鼻尖。
-
一回望北居,姚黛蟬就冷了臉,隨意將琴一放。
琴再貴也不好出手,她才不稀罕。
崔雲柯這一言九鼎,反倒給她找了麻煩。正不爽著,老夫人又喚她過去,訓斥比昨日更厲,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勢。
姚黛蟬苦著臉不敢辯駁。老夫人突發要事,斥罷便命她靜坐思過,匆匆離去。
她豎著耳朵聽了聽,好像是何氏那塊。
具體是甚麼不大懂。只能從外頭來往的丫鬟們嘴裡捕捉些“祭日”、“夫人”、“走水”之類的。
同她干係也不大就是了。
但姚黛蟬又坐了會兒,發現福綿堂的人竟幾乎都不在此。還聞到一股焦木味道。
“……”
趁無人看管,姚黛蟬偷偷溜出福綿堂。主院方向濃煙滾滾,下人正拼命潑水。幾個婆子拖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正是何氏。
一月沒見,何氏形銷骨立,被人架著仍嘶聲哭罵:“我兒呢!”
“世子之位是我何幽汀的,是我何幽汀孫兒的!”
“你為何害你大哥!來見我!來見我!”
“你這心機深沉的孽畜,孽畜!不是我故意要害你的,是你騙我的!”
姚黛蟬看得疑惑,偷偷叫住一個打水的婢女。婢女禮也來不及行,簡短地將來去交代。
原來老夫人手段使然,主院被圍得密不透風。何氏死了兒子,丈夫也不理,已經幾近瘋魔。拼死想出來討個說法。便成了這幅模樣。
不久前還養尊處優的侯府主母淪落至此,姚黛蟬唏噓之餘不寒而慄。看何氏被趕來的潤香帶走,她也不欲再逗留。正要回身,卻瞥見望北居方向也有煙起。
婢女小聲:“是抱夏姑娘。”
姚黛蟬意外:“攬芳閣?”
婢女點頭,又為難地看著她道:“衝著大夫人您來的。”
攬芳閣姬妾不知崔雲筏已死,只當是老夫人借姚黛蟬立威。抱夏憤恨難平,潛伏多日,溜進望北居尋崔雲筏,卻只見滿屋女子用物。絕望之下一把火燒了主臥,逃至主院附近,不知怎地讓何氏拿到了火摺子。老夫人正是去料理這樁亂子。
姚黛蟬心道真是血性,攬芳閣眾人怕是活不成了。
她對婢女溫柔笑笑,暗中給她半粒銀子,叮囑她莫累壞身子,方才返回福綿堂。片刻後老夫人歸來,見她仍老實坐著,面色稍霽:
“婢子粗手笨腳,你那主臥怕是住不得人了。我給你重新安排個地方,你暫住兩日。”
姚黛蟬柔順稱好。
老夫人揮揮手。
傍晚,到了地方,抬眼便是“頃山樓”三字。她幾乎失笑——老夫人真是算無遺策。
如此,她便是名正言順來“侍疾”了。劉婦人擾不著,連琴師也可躲過。
屋內被褥已備妥。姚黛蟬沐浴出來,哼著江南小調。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開。
她輕快繞過屏風,腳步驀地頓住。
床幃之中,赫然多了一道頎長身影。
作者有話說:
明天加更啦,圓房還沒有這麼快但素也會有別的親密接觸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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