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一點溼熱
少女猝不及防撲來時,衣上的皂莢清香剎那擠開刺鼻甜氣。崔雲柯未料到她竟敢逾矩至此,一時反應不及,當真讓她撞個滿懷。衣襟上遽然傳來一點溼熱,崔雲柯錯愕了瞬,眉頭重重一擰,抬手便要將人扯開。
卻落個空,姚黛蟬竟先他一步,踉蹌著鬆開大袖,姿勢古怪地站直身體。
崔雲柯一頓,右手復又隱入袖中,面無表情後撤半尺。
腳踝的腫痛混著胸前舊疾的悶痛,兩股疼意絞在一起,姚黛蟬指尖死死摳進掌心才沒狼狽跪倒。眼前一陣陣金星閃爍,待痛感褪去幾分,才後知後覺抬眸,撞進那雙令人本能畏怯的瞳仁裡。
霜面之上,一抹極細的厭惡橫劈而下。卻也不過半個呼吸的時間,很快復於平整。
姚黛蟬瞬間驚醒,連尷尬都顧不上,她看看那方被崔雲柯踩在腳下的帕子,又看看四遭讓自己不慎中招的綠苔石,臉上火辣辣地疼。
“二爺,我…我並非…”
姚黛蟬咽一口津液,鼓鼓勇氣,解釋道:“那帕子是母親為我繡的,自小相伴到大,意義非常。剛頭正晾在院子裡,一個不慎被風吹來此處,我追過來尋,不想被苔石絆了腳…是才,險些冒犯二爺。”
她並未完全說假話。
連日學規矩,腳踝附近總是腫脹,紅花油抹了一壺也不抵用。否則還不至於一踩苔石就飛出去。
且……身前更是難以啟齒,雖只是撞了崔雲柯一下,但男人的胸膛硬地出奇,新舊疾疊一塊,逼得她忘了規矩禮數,慌不擇路伸手求生。以至於丟盡了臉面,還未談判就落盡下風。
早知無用功,連換鞋的時候也省了。
崔雲柯睥視姚黛蟬紅粉交錯的面須臾,轉而掃過她遮掩在裙裾下的腳踝,回移,點在他靴下那方夏蟬花樣的帕子上。
他濃實鴉睫一掀,“何不喚下人。”
語氣聽不出喜怒,也不如初見時的咄咄。彷彿只是自然發問。
終於等到他開腔,即便拿不準此人態度,姚黛蟬也立即休整面色,抓住機會道:
“珍重之物,怎能讓他人去尋。且夫人派給我的丫鬟到底年歲小,我也不放心……本是想求二爺幫我拾一拾,勿要被吹進塘中。不想正好被二爺踩住,倒顯得我唐突了。”
她悄摸將他一望,見崔雲柯還是那副巍然不動,似乎全然不知她目的的模樣,暗暗咬牙,索性將來意揭開一角:
“我也是最近聽府中的訊息,才知道那夜珩字號大船上的江匪非一般惡劣,以至於二爺不得已通宵達旦。我猜測,隨身媽媽當日替我擋刀後便不見了,想就是遭了他們的毒手。”她特意點出張媽媽,崔雲柯必然能明白話後深意。
姚黛蟬細細思量過,聽說崔雲柯本就是靠剿匪升的官,盯格外關注匪賊動作,知曉他們的去向不算難事。且他與兄長不睦,八成也會暗暗盯視何氏的舉動,提前知道她就在船上。後這些江匪在臨近京城時作亂,是挑釁,崔雲柯絕不會忍。便用替兄迎接她做藉口,好光明正大截碼頭罷了。
只是,截到的恐怕只有一個她,並非他真正想要的。
觀崔雲柯眉心微動,姚黛蟬心覺果然,緊接著道:
“我藏在衣櫃中僥倖逃過一劫,翌日正巧撿到一張陌生路引。我再三思忖,害怕遭了報復,便不敢用自己的原本路引,也不敢在見到二爺時實言相告。”
“府中幾日,惜翎見過二爺的寬宏,也領會了二爺的意思,才定下決心和盤托出。不知二爺可能看在惜翎及時改正的份上,放我一馬?”最後一句,放得又輕又緩,小心翼翼至極。姚黛蟬一雙水色不減的杏眸也緊張地瞪圓。
崔雲柯睇著她的鳳眼,終於有所反應地微闔一瞬,“崔某並不知,與姚小姐何時何地授何意?”
姚黛蟬一訝,雙手不由攥緊:“二爺是在戲弄惜翎?”
崔雲柯略頓,擊玉似的聲線淺淺一揚:“姚小姐在說甚麼。”
姚黛蟬楞了楞,立即明白他是故意抵賴不認,不由氣憤道,“若非二爺步步相逼,我焉敢冒身份之大不韙來尋?二爺想要的我已據實相告,請二爺給個準話!”
空氣中陷入死寂。
姚黛蟬紅唇緊抿,積攢多日的驚懼憤懣在這一刻臨近噴發,眼兒裡冒著連自己都不曾發覺的火星子。
崔雲柯袖下的手悠悠一握,語氣微沉:
“路引,是姚小姐的?”
柳芸兒的路引?姚黛蟬怔,不明他為何避之不答張媽媽,反將已坦白的事單揀出來問一遍。
不過他既未如對何採蓮時那般惜字如金,姚黛蟬收斂了神色,兩側垂髻隨腦袋一齊輕輕搖動,軟聲:“不是。”
不知是不是錯覺,話音方落,崔雲柯眸色陡然冷銳幾分。
看他忽又不語,姚黛蟬柳眉一聚,“二爺還有甚麼想問的,儘可以問。”
崔雲柯道:“你姓姚。”
姚黛蟬不明所以,卻不假思索:“是。”
雖厭恨姚鏘,但她確還姓姚無疑。
再一陣沉默,姚黛蟬忍不得了。她總覺得附近有人聲,為保險起見,姚黛蟬大著膽子近一步。
“我雖入侯府,實際卻從無甚麼爭搶之意。若可以,我完全可不要這樁婚事,哪怕被退婚回蘇州也無妨,這裡的一切我定會守口如瓶。世人的陰私大同小異,左不過權錢當先。二爺是貴重出身,必然明白蒔花弄草,繡帕品茶,遠比高牆裡鬥心眼舒坦得多。”
姚黛蟬深深呼氣:
“我只不過是個無意闖入的外人。二爺繼續拿我當一棵草、一朵花,或一隻小蟲看就成。大爺是嫡長子不假,我嫁他是雞犬升天的高攀。可我也不是瞎眼聾耳的,當然曉得二爺這般才俊才是侯府裡的天,若二爺能放我回去……”
少女字字重音,淚在眼周搖搖欲墜:“二爺的世子之位,我亦願出全部力氣。”
姚黛蟬想過最壞的結果。若實在不能完好身退,大不了毀了容,成婚那日嚇崔雲筏一大跳,被休棄也成。又或尋法子染上疫病,傳給崔雲筏。
橫豎她現在叫姚惜翎,姚家的死活,她也不關心。
姚黛蟬咬唇,若崔雲柯這鐵石心腸的還是不同意,該怎麼辦?
總不至於要和她一個要甚麼沒甚麼的小女子較勁吧?
若是那樣,算甚麼謫仙君子?
想到這些,她掛淚的芳毫真情實意地悽楚一抖,我見猶憐的淚珠打在衣襬上,泅兩點惹目的硃紅。
然崔雲柯官場沉浮五年,見慣各色手段,女子的淚實在不能算甚麼讓人動容的武器。
“姚小姐誤會,崔某無意爵位。”
姚黛蟬才不信,水澤氤氳的眼打個轉:“那二爺……”
崔雲柯卻話鋒一轉,毫不留情背過身去:“為時尚早,姚小姐還是安生待在侯府地好。”
早?
這話太過模糊不清。
是她坦白地早,還是婚期早,又或是他覺得現在搶世子之位太早?
得不到確鑿回話,如何對得起這幾天的膽戰心驚,姚黛蟬不死心地再要追問,“福壽哥!”後頭小徑上竟又傳來女子的通傳聲:“福壽哥可在?老夫人遣我來請二爺說話!”
遠遠的,竟真傳了崔祿的應聲:“誰喚我?”
姚黛蟬一驚,崔祿居然守在附近!她深深看眼崔雲柯,沉聲:“二爺,回見。”
便忍著腳踝的痛,飛速跑向t?假山後。待那女聲靠近,驚喜又拘謹地喚了聲“二爺,”姚黛蟬捂住狂跳的心,嘆了句好險。
來的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潤香:“二爺,老夫人想您一回府就諸般辛苦,心裡難受得緊。又聽說……鎮國公家的小姐來了,便請您來咱們福綿堂吃頓飯。”
潤香指著地上零散的翠綠苔石道:“這些苔石礙腳得緊!看那顆靠近塘邊的,想必已經叫人踩過,不知傷到了沒有,我這便叫小子來清了去。”
崔雲柯視線擦過那塊扁了毛的卵石,嗯了聲。
人聲愈發稀薄,姚黛蟬怦怦狂跳的心漸漸回歸正常。
約是做賊心虛,她只往外一看,提裙就跑。
她跑得太倉促狼狽,並未感知,一道似有若無的目光沉沉眄了她背影一眼。
“爺?”崔祿倏地輕聲。
崔雲柯幾不可查斂眸,“去福綿堂。”
燦陽劈在他身上,半身暗,半身亮。途經園中梭梭飛顫的草木下,影子卒而扭曲,起伏不定。不似人型模樣。
再度步入整片天幕時,又復於以往的從容雅緻。
作者有話說:
因為申請了榜單,所以下次更新需要到下週四哦。抱歉寶寶們等入v之後會努力加更的
依舊是卑微祈求天上掉收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