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到嶺南 拿去燒了
蕭承昭被押來時, 蕭燁正坐在大殿外,彼時天色已晚,清冷的?月光落在臉上, 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他掙脫開侍衛的?束縛,並沒?有t?跪, 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衣袍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身體卻一動沒?動。
蕭燁幽深的?狹眸盯著他很久, 目光從他的?眉眼間慢慢掃過,像在找甚麼東西, 又像在確認甚麼。
過了很久, 才?開口問:“昭兒,蘇荷跑了,你知道她去哪了麼?”
“兒臣不知道,”
蕭燁站起身, 慢慢走近, “蕭承昭,你覺得孤好騙?她逃,連你都沒?告訴?”
蕭承昭沒?有回答, 只是嘴唇微微抿緊。他知道,其實他一直都知道阿荷在裝瘋,知道她在等機會,知道她要逃。他那?樣瞭解她, 怎麼會不知道她在想甚麼。可他不能說,
他也希望她能逃出去。
蕭燁又走近一步,嗓音微沉, “昭兒,你以為她逃得掉?城門、官道、碼頭,所有能走的?路,孤都封了,她跑不掉。”
蕭承昭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父親,你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阿荷她寧可裝瘋,寧可死在山裡,也不願回東宮。父親,你知道為甚麼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父親,你知道為甚麼嗎?”
蕭燁的?手指在衣袍中慢慢收緊,“放肆!”
“因?為你從來沒?有把她當人看。”蕭承昭一字一句繼續說著,“你覺得她是你的?東西。可她是人。她會疼,會怕,會恨。你逼她生孩子,逼她喝藥,逼她留在你身邊。你把她逼瘋了。”
蕭燁唇角微揚,眼神卻冰冷無情?,“昭兒,你以為你乾淨麼?”
聞言,蕭承昭的?手指在衣袖中攥得更緊,“兒臣不乾淨。可兒臣不會逼她。不會關?她。不會讓她怕到裝瘋。”
蕭燁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咬著後槽牙道:“蕭承昭,別以為孤不敢動你。”
他的?聲音低沉,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蕭承昭也沒?怕,從容地從袖子裡取出一封奏摺,扔在桌上,輕聲道:“父親現在動不了兒臣,兒臣身後是外祖,是言官。有他們在,父親敢動兒臣麼?”
說著,他還把信往前推了推,用手指點向奏摺,“這是外祖父給兒臣的?。他說,如果兒臣出了甚麼事,朝中言官會聯名上書,彈劾太?子囚禁民女、逼死皇孫、有損國體。”
蕭燁盯著那?封信,沒?有動,他眼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像是怒,又像是別的?甚麼,“蕭承昭,”
“父親可以殺兒臣。”蕭承昭似沒?聽到他的?話,聲音很輕,“可殺了兒臣,外祖父不會罷休,言官不會閉嘴,朝堂不會安寧。到時候,父親還能穩坐東宮麼?亦或說父親還覺得自己能登基為帝麼?”
蕭燁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兩個人之間,像一道看不見的?牆,他們明明是父子,而?今卻爭鋒相對,儘管他手段稚嫩,卻也抓住一定要害。
他攥緊案上的?奏摺,隨意?扔在地上,厲聲呵斥道:“給孤滾回去。”
蕭承昭:“那?兒臣告退。”
蕭燁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咬牙切齒道:“派暗衛盯著他。”
——
最終蕭燁沒?在護國寺多有停留,還是啟程回了東宮。然而?蘇荷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甚麼訊息都沒?有,派出去的?暗衛跟蹤蕭承昭大半個月,也始終沒?有得到任何訊息,可他始終不願意?放棄,還在到處尋找著。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蘇荷失蹤的?訊息瞞不住,東宮的?人都在傳她死了,墜落山崖而?亡。蕭燁不願聽到這種傳聞,為此責罰了許多亂嚼舌根的?奴婢。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遮遮掩掩,謠言便也越傳越兇,到最後,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蘇荷死了。
然而?她就好像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謠言傳了沒?幾日就消散,一切又開始變得正常,但還是無人敢在蕭燁面前提起“蘇奉儀”三?個字。
從護國寺回來後,蕭燁病了很久,清醒時已是五日後的?夜裡,長福勸他多休息,他沒?有聽,也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走到蘇荷的?寢殿,推開門。
殿內黑漆漆的?,她不在一點人氣兒都沒?有。他走進去,忽然聽見有人在哭。
他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喚了一聲:“阿荷?是你麼?”
沒?有人回答,他快步走進去,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牆角縮成一團的?人影上。
原來是蘇荷的貼身婢女,汀蘭。
她蹲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手裡還攥著蘇荷用過的一塊帕子,顯然是在哭蘇荷。
汀蘭聽見他的?聲音,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她嚇得連滾帶爬跪到他腳邊,額頭磕在地上,“婢女見過殿下!”
見她這副樣子,蕭燁扶著額,眉頭皺得很緊,“你哭甚麼?”
汀蘭不敢抬頭,也不敢提蘇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蕭燁看著她抖成篩糠的?樣子,忽然覺得心煩意?亂。
他隨意揮了揮手,聲音沙啞:“閉嘴,退下。”
汀蘭連滾帶爬退了出去。殿內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窗欞的?聲音。
蕭燁走進內室,坐在榻上,輕輕撫摸著蘇荷蓋過的?被子、枕過的?錦枕,涼的?,都是涼的?,她走了,明明甚麼都沒?帶走,卻好像帶走了一切。
他褪去外衣,躺在榻上,床邊還留著她走時穿的?寢衣,被婢女們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他把寢衣拿起來,攥在手裡,慢慢攥緊,攥到指節泛白。然後他把寢衣舉到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她的?味道。
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種他說不出的?花香。好聞的?香料他聞過許多,可只有這個味道,讓他覺得安心。隨後他把寢衣貼在臉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月光照在蕭燁臉上,他眉頭皺著,額間滲出薄汗,攥著寢衣的?手指越收越緊。直到一聲悶哼,他才?慢慢鬆開手,癱在榻上,大口喘著氣,一時間汗水順著額角淌下來,滴在錦枕上。
然而?結束後,他的?心裡還是空落落的?。他坐起來,把她的?物?件一件件找出來,她用過的?木梳,她簪過的?簪子,她喝過的?茶盞,她穿過的?衣物?……他一件件放在榻上,擺得整整齊齊。
然後在床榻下,蕭燁摸到一塊玉佩和兩個木雕,他把東西拿出來。那?塊玉佩他認得,是蕭承昭自幼帶在身上的?,玉質溫潤,邊緣磨得光滑。
而?那?兩個木雕,一個刻著“阿昭”,一個刻著“若兒”。木雕很小,刀工粗糙,邊角磨得圓潤,像是被人反覆撫摸過無數次。
他攥緊那?塊玉佩,指節發白,盯著那?兩個木雕,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眼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原來她給那?個孩子取了名字,叫若兒,她竟然如此珍視那?個孩子,珍視她與阿昭的?孩子,那?他們的?呢?他們的?孩子呢?
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蕭燁忽然笑了一聲,渾身的?血好似在這一瞬間冰冷,又在心底悄悄燃起幾分怒火。而?後他拿著木雕和玉佩邁出寢殿,“長福。”
長福從暗處走出來,低著頭,“殿下。”
蕭燁把木雕和玉佩遞過去,“拿去燒了。”
長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接過,“殿下,這……”
“燒了。”蕭燁重?復了一遍,“給孤燒乾淨。”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嶺南道上,蘇荷正裹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縮在馬車角落裡。她的?臉貼著車壁,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想甚麼。
太?子妃安排的?護衛一路護送,路上遇到好幾撥排查的?官兵。每次她都把臉埋進袖子裡,身子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官兵掀開車簾看一眼,見她那?副瑟縮的?樣子,便揮揮手讓她們過去,她有太?子妃給的?身契、戶籍、路引,每次都會順利透過。
出了京城很遠後,護衛問她想去哪裡,蘇荷想了很久,覺得自己肯定不能回淮安,如果蕭燁有所察覺,第一個就會搜那?裡。
她咬了咬牙,聲音沙啞:“往南,越遠越好,去嶺南。”
那?裡屬於邊疆,天高皇帝遠,蕭燁怎麼也不會想到她去那?裡。
護衛沒?有多問,趕著馬車一路向南。走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到了嶺南道的?一座小城。
護衛好心替她找了一家藥鋪過活,並留了些銀錢,便告辭離去。
蘇荷站在藥鋪門口,看著護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她真的?自由了,斬斷與京城的?一切,從此就是自由自在的?蘇荷。
藥鋪的?東家是一對姓陳的?夫婦,曾有過一個女兒,後來因?病離世,他們看到蘇荷年紀與女兒一樣大,便覺得親切,問她會做甚麼。
蘇荷老?老?實實回道:“我會採藥,在老?家時,幫村裡的?大t?夫抓過藥,藥鋪的?雜亂事,我都能幹。”
她生怕被東家嫌棄沒?處落腳,努力說著自己不怕苦。
陳家夫婦歡喜地留了她下來,藥鋪不大,前頭賣藥,後頭住人。她能吃苦,也肯幹,平日裡在藥鋪除了打?雜,還能去採藥。
招她一個人,頂了十個人,陳家夫婦看她越來越喜歡,對她也越來越好,得知她沒?地方住,便將她安排在藥鋪的?偏房。
地方不大,卻也安穩,足夠蘇荷一個人住,等到傍晚閒著時,她打?了一桶水,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幹完活,她站在門口,看著被自己打?掃乾淨的?屋子,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以後她可以在藥鋪好好幹活,拿著工錢養活自己,日後若是可以,她也想自己買間小屋,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夜裡,蘇荷躺在榻上,或許是因?為身子沒?養好,小腹開始疼,一陣一陣的?。
揉了許久後沒?有緩解,她蜷縮起來,把膝蓋抱在胸前,額頭抵著膝蓋,可還是疼,就像有甚麼東西在往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