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取蠱。
隔天一早, 聽岫從外?面帶著訊息回來,正要去找秋滿時,卻發現她?抱膝坐在?自家公子門前?睡著, 聽見動靜醒來後,眼?神?略顯迷茫地看著他, 又轉頭看了看周圍的情況,約莫弄清楚怎麼回事後,慢吞吞站起身揉了揉睡得痠痛的肩膀。
“扶屍蠱快成熟了,這幾日需要離他近些,扶屍蠱才能安心。”她?解釋。
難怪這幾日她?早上都是從公子房間裡出來, 原來只是因為扶屍蠱啊, 封死的門窗讓她?進不去,只能靠著門睡了一夜。
聽岫感同身受地吸了吸鼻子:“小滿姐你好慘啊, 公子醒來肯定會心疼你的。”
秋滿:“……”
不要用?這麼可怕的詞語形容你家公子啊!
聽岫甩甩頭, 想起正事, 一邊伸手替她?捏捏痠痛的肩膀,一邊興奮地告訴她?。
“對了小滿姐, 我跟你說件大?好事, 你之前?讓我找你朋友的家人, 我今天剛收到訊息,我們這邊的人前?兩天便在?潞州找到了宋家人, 這會兒正在?送他們過來的路上,估計再過幾天便會到商州。”
秋滿頓時頭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真的?!”
“當?然是真的!而且宋家三口一個沒少, 就是可能吃了些苦。”
“人都活著就好。”秋滿鬆了口氣,若是再找到宋真,這些事便算了了, “謝謝你啊聽岫。”
“跟我謝甚麼,我們關係這麼好!”聽岫笑嘻嘻地說,“而且公子那麼喜歡你,我們早晚都是一家人,跟家人哪裡需要道?謝?”
秋滿:“……”
她?立馬伸手捂住聽岫的嘴,偷感十?足地警告他:“不要亂說話,小心你家公子還有意識,萬一聽見了,等他睡醒我倆一起完蛋。”
聽岫無辜地眨巴著狗眼?睛,他說的是實話,定微和硯師兄也看出來了呀,唉,小滿姐是害羞吧?
思及此?,他機智地做了個手勢,表示自己不會再亂說話,秋滿才放心地鬆開手。
“不過這件事還是得謝謝你。”秋滿認真地看著他,“你有甚麼想要我做的事儘管說,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去做。”
小滿姐看起來好認真啊,這點?小事也值得謝嗎?
聽岫想了想,苦著臉道?:“不行啊小滿姐,我想不到有甚麼需要你做的事,你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何必再讓你費力去幹事?”
秋滿:“……”
有時候她?覺得,聽岫能安全活到現在?,一定是因為他的武藝和他的嘴巴一樣厲害。
接下來這兩日,聽岫和定微寸步不離地守在?院子裡,抓到幾個聽到風聲的入侵者,楚作安和崔善則處理有關藥莊的事。
秋滿上次宴會上撞見的那個面如佛陀的男人的確是個很好的突破口,定微跟著那人找到了一處藥莊藏身地,救出好些人,楚作安這兩日忙著從他們嘴裡撬訊息,抽空再問一嘴飼蠱人這邊的情況,得知沒有甚麼異樣後便回去繼續累死累活地幹活。
秋滿時常坐在?院子裡盯著那扇封死的門,總是不太放心地問聽岫,飼蠱人這樣不吃不喝地躺著,真的不會餓死渴死嗎?
聽岫:“放心吧,以前?都這樣過來的,只要不超過三天就沒問題。”
這句話一語成讖,第三天晚上,飼蠱人仍未醒來,屋中的蝴蝶也漸漸變得安靜,不再暴動。
以往從沒有這麼遲,最?遲下午便該醒了。
恰逢陰雨天,天際的烏雲沉沉壓下來,沉悶的燥熱席捲整個小院,連聽岫這個心大?的都開始坐不住了,幾次三番想要拆了門上的木頭和網紗,顧慮到裡面的蝴蝶,艱難忍了下來。
秋滿明顯感覺到脖子裡的那隻扶屍蠱開始躁動,它成熟了,想要破繭而出。
今天是最?適合的時間,過了今日,拖得太久,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脫離掌控,而它是治好飼蠱人那身怪病的唯一希望。
小院悶得像死了人,氣氛沉重得誰也不願主動打?破。
直到一道?清脆的女聲從外?面傳來。
“一個個都擺甚麼死人臉呢?謝小十?還沒死吧。”
定微最?先反應過來,娃娃臉上頓時露出明顯的笑意,眼?睛也開始發光,轉身看向來人。
來人很矮,比秋滿還矮半個頭,和定微都是娃娃臉,眼?睛圓圓,鼻子嘴巴小小,頭上戴著繁複的銀飾發冠,紫色半臂纏繞著細長的銀蛇鏈,走動間身上各處銀飾發出叮叮噹?當?的悅耳響聲。
脖子裡纏繞一條拇指粗細的紅色小蛇,正伏在?她?肩上嘶嘶地吐著信子。
此?人聲音和她?的長相如出一轍,軟軟糯糯,吐出來的字眼?卻極其犀利,完全不在?意會不會扎穿人心。
“我尋思今天還沒過完,你們就擺出這張死人臉,是要提前給謝小十祭奠?他爹孃同意了沒?”
她?挨個看過來,頂著張不超過十五歲的娃娃臉開始大?批評,第一個就是定微。
“看看看,看甚麼看?想好要不要做我第十?三個未婚夫了沒啊?”
定微:“……”
他扭過臉,假裝沒聽見這句話。
宋一一“嘖”了聲,又看向聽岫:“還有你,平時不是最?能蹦躂嘛,嘰嘰喳喳個不停,怎麼一到重要時候就喪著張臉說不出話了,你是報喪鳥嗎?”
聽岫:“……”
他忍t?了,宋一一是真的手段比嘴厲害的人,他可不敢輕易得罪她?。
接著是楚作安,宋一一在?他心虛的目光下,冷笑著道?:“《夫君》下篇你到底甚麼時候能寫完?實在?不行乾脆讓小十?把扶屍蠱借你用?用?,奮筆疾書寫上幾個夜晚總能完結了吧?拖拖拉拉半年都沒個信兒,逃避可恥你不知道?嗎?我看你這輩子也就這麼點?出息了。”
楚作安:“我好歹也是皇子……”
宋一一:“我還南境之主呢。”
秋滿大?為震撼,並且感到些許畏懼,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像面對夫子那般戰戰兢兢地等待她?的點?評。
宋一一最?後才看向秋滿,到底都是女孩子,又是第一次見面,她?難得沒有說刻薄話,眼?皮一撩,將秋滿從頭到腳看了個遍,肩上赤蛇嘶嘶嘶吐信子吐得更快了,若是隻貓,這會兒只怕要炸毛。
宋一一扭頭和肩上的蛇嘶嘶說著甚麼,最?後緩緩皺起眉,看著秋滿:“你……”
秋滿不安地重複:“我?”
宋一一湊過去在?她?身上嗅了幾遍:“你……”
秋滿再次重複:“我?”
宋一一不確定道?:“你和小十?睡了?”
滿院寂靜,三個大?男人神?色各有不同,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只有腦子空空的聽岫滿臉純真。
秋滿歪了歪頭,不是很確定道?:“因為扶屍蠱需要他,所以挨著睡了幾天算嗎?”
她?不知道?除了這種睡還有哪種睡,書上沒說啊。
宋一一定定地瞅著她?,轉頭摸摸肩上的小蛇,有些不滿地嘟囔:“沒用?的謝小十?,害我想心軟都不行。”
說著,又對秋滿道?:“你知道?扶屍蠱取出來後,你很快就會死嗎?”
她?身上有很濃的藥人味,本來早該死了,是扶屍蠱勉強為她?續了一段時間的命,若是取出蠱,她?便當?真沒有活路。
秋滿點?點?頭,平靜道?:“我知道?。”
宋一一見過不怕死的人,但沒見過她?這種對死亡沒有半分畏懼的人:“你不想活?”
“也不是特別?想。”秋滿思考了一下,補充,“活著也行,死了也行,反正都差不多?。”
宋一一看著她?太過清澈的眼?睛,久久未言。
小蛇嗅到秋滿身上濃郁的蝴蝶蠱的味道?,躁動不安。
她?原本還在?猶豫,若是謝小十?當?真對這姑娘動了心,還和她?睡了,那麼她?說甚麼也不會替他取那扶屍蠱,因為謝小十?若能做到那一步,定是已經將自己的後事都安排好了。
可他們不僅沒睡,他還提前?做好一切取蠱的準備,為了防止事情失控,甚至連她?都喊過來,排除一切不利因素,勢必要取出扶屍蠱。
他沒有動心,所以也不會在?乎這姑娘的命。
這個蠱,非取不可。
宋一一都有些同情秋滿了,被謝小十?當?成養蠱的器皿養了這麼久,如今終於要榨乾她?最?後那一點?利用?價值。
“你恨他嗎?”
宋一一覺得不應該瞞著她?,雖然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清不清楚謝小十?做的那些事,但就算是死,也得讓人死得明明白白吧。
秋滿十?分詫異:“飼蠱人嗎?”
宋一一比她?更詫異:“你都這樣稱呼他的?你連他名字都不知道??”
她?實在?難以置信,不由看向楚作安幾人,他們仨顯然也才剛意識到這一點?,面面相覷良久,誰都不知道?該如何辯解,張了張嘴,又理虧地閉上了。
秋滿其實不太理解他們為甚麼擺出一副對不起她?的表情,她?覺得這沒甚麼,她?和飼蠱人之間本來就只是“蠱”與“養蠱人”的關係,他的名字對她?來說並非必要。
她?出門買東西,也不會告訴這些東西自己叫甚麼名字。
氣氛太過沉重,她?只好開口:“我以前?在?藥莊養過一隻鳥。”
不明白她?怎麼突然提起養鳥的事,四人好奇地看向她?,秋滿繼續道?:“說是養,其實只是每天抓些蟲子放在?院子裡等它來吃,我從沒給它起過名字,它來了,我便喊它小鳥。”
聽岫問:“為甚麼不起名字?”
秋滿說:“因為沒必要。”
藥莊裡的孩子連活著都難,養小鳥更難,沒多?久那隻小鳥便走了,再也沒回來,宋真說幸好沒起名字,有了名字就會有牽掛,會捨不得。
秋滿覺得無所謂,對那隻小鳥沒有任何捨不得,現在?想來,也許起了名字,她?也不會捨不得。
她?連養過的那隻鳥叫甚麼名字都不在?乎,便更不會在?乎把她?當?蠱養的那人名字。
沒必要自找煩惱。
宋一一沉默片刻,踮起腳摸了摸她?的腦袋:“可憐的孩子,等取完蠱你和我走吧,雖然我無法?讓你活太久,但可以讓你在?接下來這段時間過得沒那麼痛苦。”
秋滿笑起來:“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還是想等我朋友回來,剩下的日子和她?一起度過。”
雖然宋真現在?還不知道?是死是活。
宋一一很少會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喜歡上甚麼人,但秋滿是個例外?,她?有些不理解,謝小十?那個孤僻冷血怪和如此?豁達又溫柔的女孩子相處了這麼久,怎麼會還沒對她?動心,難不成真是石頭做的心腸?
想到這兩人的情況,她?又嘆了口氣,動不動心不重要,而是扶屍蠱只能救一個人,無論讓誰選,肯定都選自己活,也就這個倒黴姑娘甚麼都不想要。
前?半生一定活得太痛苦了,所以才會對未來沒有任何期盼。
宋一一如今唯一能為她?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儘可能遲些取蠱。
“等到今夜子時,若是謝小十?還沒醒,我再取蠱,只不過到那時你可能會有些痛。”
秋滿怕痛,摸摸脖子躊躇道?:“能讓我暈過去再取蠱麼?”
宋一一摸摸下巴:“也許可以。”
那就好。秋滿鬆了口氣。
……
時間一點?一點?淌過,天邊的烏雲越來越沉,磅礴的雨伴隨狂風洶湧地砸了下來,飼蠱人房間裡的蝴蝶不知抽甚麼風,明明下午安靜了很多?,這會兒卻愈發瘋狂地撞擊著門窗,簡直像是被外?面的狂風暴雨傳染。
聽岫甚至懷疑這些蝴蝶會不會撞死在?屋裡,等公子醒後,看著一地蝴蝶屍體該作何感想。
如此?想著,他更加焦慮地望向隔壁門窗緊閉的房間。
時間到了,宋一一必須取蠱,那兩人現在?在?屋子裡也不知是何情況。
聽岫很喜歡秋滿,不僅因為她?可能是公子喜歡的人,更因為和她?待在?一起時會感覺非常舒適,大?腦空空,身體也不自覺地自然舒展,讓人想和她?一起躺下曬太陽。
可是過了今夜,她?便真的只剩下最?後兩個月的壽命。
再次意識到這一點?時,聽岫剋制不住地想要衝進去阻止取蠱,可定微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公子和她?,我們只能選一個。”
現實太過冷酷,聽岫渾身發抖,他知道?他最?後選的一定會是公子,可又覺得這一切實在?太不公平。
為甚麼呢?
聽岫擦了擦不知何時滑落的眼?淚,垂下了頭,過了今夜,他不知道?往後該以何種表情繼續面對小滿姐那張臉。
此?時,屋中。
宋一一捏捏脖子裡的那條赤色小蛇,對躺在?床上的秋滿說:“我會讓我的小蛇咬你一口,你可能會有一瞬間的刺痛,但很快就會沒感覺,等你再醒來,我應該已經取出扶屍蠱,以後你和這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再也不會有任何關係。”
外?面狂風暴雨,屋中燭火搖曳,隔壁蝴蝶發瘋撞東西的聲音竟奇異地顯出幾分哀意。
秋滿望著青色的床帳頂,有些出神?,直到宋一一喊她?,她?才倏然回過神?。
宋一一捏著小蛇,鮮紅冰冷的蛇信細細舔舐著秋滿的食指,蛇牙咬下去前?,宋一一實在?沒忍住,卡住蛇牙,低聲問她?:“你剛才在?想甚麼?”
她?那時的表情看起來竟然有種說不出來的傷心。
秋滿回憶了一下,笑著說:“我在?想,聽岫真會騙人。”
作者有話說:不知道聽岫說了甚麼的,可以返回這章開頭再瞅一眼
二更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