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螢火 “我自己去找。”
第五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 天色灰暗。
南方冬天的清晨,霧從江面上漫過來,把?整座城市糊進去, 對面的樓看不清,只剩一幢幢影子。
火化時間是早上九點。
傅佐邦先到了,還是昨天那?件衣服, 面色憔悴,雙眼發紅。
看見宛青和李中原, 點了個頭, 沒說?別的。
等待的過程裡,李中原一直站在她身邊,她聽著裡面機器運作的聲音,指甲掐進掌心,人生最後?的平等, 是一場灰飛煙滅的大火。
骨灰盒昨天就選好了,素淨的深色,沒有多餘的花紋。
傅佐邦抱著它出來, 雙手?捧著t?,走得很慢,工作人員在旁邊提醒了句,應該女?兒來端才對吧,李中原撣了一下?手?, 讓他們?去忙。
上山的路不好走, 細窄,彎多。
車開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要下?來走。
冬天草黃葉枯,遠處山連著山, 一層一層疊進霧裡。
風也比山下?的大,把?宛青的頭髮吹亂,吹進眼睛裡,她用手?撥開,繼續走。
墓地在半山的一塊平地上,周圍有幾?棵松。
風聲從松針裡穿進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墓xue是一早備下?的,位置選在了向陽的一面,前頭是山坡,再遠處是江,灰綠的一道,安靜地流著。
傅佐邦把?盒子放進去,蹲在那?裡,半天都?沒動。
他拍了拍,小聲說?:“女?兒就在你身邊,安心去吧。”
聞言,李中原的目光轉向旁邊,那?一座沒有刻字的墓碑。
他疑惑地用眼神詢問傅宛青,她點了點頭。
三個人又往山下?走,山路還是同一條,碎石,脆枝,彎彎繞繞地往下?,腳步聲踩在上面,漸漸遠了。
上車後?,傅宛青說?:“爸,一起吃個飯吧。”
“不用了,我吃不下?,”傅佐邦還是拒絕,“耽誤你們?工作了,早點回去。”
傅宛青撇過臉,也不知道再說?甚麼了。
“叔叔,”李中原握住她的手?,開口道,“一個人多少冷清,我請了個阿姨照顧您,就當宛青盡的孝心,她馬上要出國讀書,有甚麼事,您可?以直接聯絡我。”
礙著面子,傅佐邦倒沒說?個不字。
他點頭:“就這樣吧。”
送他回去以後?,傅宛青和李中原回了酒店。
吃了頓索然無?味的午餐後?,她把?身上的黑色大衣脫下?來,洗了澡。
李中原看她臉色不好,說?:“再睡會兒,昨天休息得晚,又一直說?夢話。”
“我以為你得馬上回去。”
傅宛青是很累,把?這場葬禮忙完,腳底心像空了。
李中原坐到床邊:“不急這一下?午,我們?明天一早走。”
“那?我躺一會兒,晚上陪你去附近轉轉。”她縮排了被子裡。
這一覺卸了心事,傅宛青睡得很沉。
她起來時,李中原還在外面套間處理工作。
傅宛青穿好衣服,走到他身後?。
她把?手?從他肩上伸過去:“一下?都?沒休息嗎?”
“睡了半小時,被電話吵醒了,”李中原覆上她的手?背,“再等我十分鐘,就可?以出門了。”
她點頭:“我帶你去一家店,面做得特別好吃。”
“拿一碗麵打發我?”李中原沒有表情地看著螢幕。
傅宛青噓地輕斥他:“我還戴著孝,不能做那?種?事的。”
李中原轉過臉,挑了下?眉:“我有那?麼喜歡做?”
他的手?還在桌上點了兩下?,一副難伺候的大少爺架子。
傅宛青想了想:“給你講我小時候的事,帶你去看那?片橘子林,之前不是問過我,我沒有跟你說?嗎?”
“這還可?以,”李中原看了一眼表,“再等我一下?。”
兩輛車,李中原親自?開了一輛,方樺帶著警衛,在後?面遠遠地跟著。
從出酒店起,傅宛青就不斷地在說?,挑自?己還清晰的片段。
聽得李中原後?背一陣發寒:“險吶。”
她點頭:“也是命吧,像被拋到了一座山上,又遇到了我姑姑。”
吃完東西,李中原開了導航,往那?片林子開。
傅宛青坐在副駕上,對他說?,那?片橘子林現?在都?長得很好,冬天應該還沒摘完,老遠就能看見的。
山路越往上越窄,是單車道,一側是山壁,石頭縫裡拱出來幾?棵矮樹,歪歪地活著,另一側是坡,坡下?有河流經過,冬天的水是深綠的,暗不見底。
李中原一邊開,往旁邊瞥了眼,方樺的車跟在後?面,一路都?是這樣,知道他不喜歡貼太近,保持距離,有事也有反應的餘地。
他問:“到傅家以後,認清這些人,花了很長時間?”
傅宛青說?:“對,光你們?家的關係,就教了三天。班上的人還好,我一貫傲慢,叫錯名字,人家當我小姐脾氣犯了,除了背後?罵幾?句,也沒甚麼。”
李中原笑了下?。
本來想拉下?她的手?,但眼前猛地出現?一個很急的彎道,他減了速,繞過去,後?視鏡裡,兩輛黑車隔開了方樺,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貼攏他,幾?乎要衝上來。
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收緊了,拇指扣住,眼睛盯著後?視鏡。
李中原把?宛青那?邊的車門中控鎖按死。
噠一下?,聲音很輕,她正往窗外看,沒注意到。
“李中原?”
宛青半天沒聽見他說?話,回頭叫他。
“嗯,沒事,”他說?,語氣和剛才沒有任何分別,“說?你小時候,那?麼多年沒上學,功課跟得上?”
傅宛青說?:“跟不上,天天在家開小灶,我奶奶請了老師。但話說?回來,我們?班有幾?個認真讀書的?我上個月在巴黎,還碰到一個同學,高考兩位數的分數,來法國本來是想弄張文憑,結果法語難學,畢業遙遙無?期,現?在準備混個藝術名媛的頭銜,為回國相親疊上buff...”
還沒說?完,撞擊聲就從車尾傳來。
衝速太大了,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像要把?車子撞下?山。
傅宛青嚇得失了色:“怎麼了?”
“抓穩扶手?。”李中原說?。
引擎聲一變,車速也跟著提起來,她的身體被強大的推背感攫住,山路在前面彎來彎去,李中原的手?在方向盤上,沒有一秒是松的,甩過一個彎,輪胎咬著地面,橡膠和水泥發出刺耳的聲響。
又甩過一個的時候,傅宛青隨之倒向另一側,她緊緊抓著扶手?和安全帶,指節發白。
她看了眼後?視鏡,原本跟著的車影消失了,只剩兩輛黑車,貼著,追著,在這條沒有退路的山上,死咬著他們?不放。
傅宛青緊張地去看李中原。
他的側臉緊繃著,眼神在路面和後?視鏡之間來回,他需要不斷地判斷出,每一秒裡最佳的位置選擇。
路在前面斷了,一道土坡橫在那?裡,再也沒有往前的可?能。
李中原把?車剎住,車身在地面上劃了一道,停下?,後?頭揚起一片灰塵。
他迅速解開安全帶,推開門,繞過來,她這邊的門還沒開,是李中原從外面拉開的,他攥過她的手?腕,宛青踩著地面站穩。
李中原的聲音低而穩:“跟著我走,踩我踩過的地方,不要回頭,會摔跤。”
天早就黑了,雲把?一點稀薄的月光都?遮住,一點星也沒有。
車燈劈開的夜色,又很快被吞沒,伸手?出去,不見五指。
傅宛青害怕得跟住他,心快從胸口裡跳出來。
她分不清方向,不知道哪是山上,哪是山下?了,腳底不是枯草,就是泥地,踩進去會陷一下?,全靠李中原拉著她。
她死咬著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這時候出聲就是添亂。
李中原速度比她快得多,幾?乎是拖著她在跑,好幾?次差點絆倒,都?是被他硬拽回來的。
後?面的人也跟上了山,因為看不清,他們?也快不起來,手?電筒在四處亂掃。
“李中原,”傅宛青喘著氣說?,“他們?追上來了。”
“知道。”
李中原沒回頭,拉著她換了方向,往一處更陡的坡上去,冬天的草是滑的,底下?還鋪著落葉,葉子腐了,壓成厚厚一層,踩上去是軟的。
傅宛青滑了一腳,膝蓋直接撞在石頭上,鑽心地疼。
她忍住了沒嘶出聲,哪怕知道已經有溫熱的血在流出來。
後?頭的光越來越近。
李中原心裡在默默地計算。
其?實,從第一輛黑車貼上來,他就開始考慮,這些是誰的人,要對他做甚麼,他現?在手?上有多少張牌,這條路走到最後?,是個甚麼結果。
生意,人心,局面,李中原已猜測出大概。
但不管怎麼樣,不能再帶著她跑了,她太容易受傷。
他們?要的人是他,不會對她緊追不捨。
李中原正?在四處檢視,他必須把?傅宛青留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比如眼前這個洞口,擠在一處凸出的崖壁下?方,不大,成年男人要彎腰才能進,洞裡很深,往裡走幾?步,山石把?外頭的聲音隔住了大半,地面是乾的,角落裡有繩子,廢棄的雨衣,還有枯草,應該做過下?暴雨時,村民暫時的落腳點。
冷而潮溼的風吹出來,捲起泥土深處才有的那?股氣味。
藉著一絲微弱的光線,李中原帶著她進去。
“蹲好,別出聲。”
他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帶著溫熱的溼意。
李中原把?黑色防風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布料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被放t?大了好幾?倍。
“你幹甚麼,我不要...”傅宛青去推,她不是傻子,明白李中原的意圖後?,聲音已經染上哭腔,發起抖,“你給我沒用,你一走,我馬上就跟著出去。”
黑暗裡,他的臉是模糊的:“聽話,不要讓我生氣。”
李中原摸過那?捆繩子,一把?將她的手?反扣在身後?,他動作向來很快,傅宛青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他捆上了。
他的手?指在她腕上,能感覺到她面板底下?的溫度,脈搏跳動。
李中原看著她,想要記住這個感覺:“記得我教你怎麼解這個結嗎?很容易的,我走了以後?,你一定能在一百下?之內掙脫,出去以後?,朝反方向跑,能聽見水聲就往水邊去,山下?有人家,出了這裡就安全了。”
傅宛青搖頭,眼眶溼紅:“不行?,我記不住,我要你,沒你在我不行?,李中原。”
他抬起手?,拇指替她擦了一下?淚,左邊,再右邊。
李中原的手?掌貼著她的臉:“我知道,我知道。”
傅宛青動彈不了,把?臉往那?隻手?掌裡靠了靠:“你不知道,李中原,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早就愛上你了,你別把?我丟下?。”
但他必須這樣做。
李中原低下?頭,額頭貼著她的,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好,我會回來的。”
他說?完,迅速站起來。
李中原走到洞口,停了一下?。
不能停,也不該停,但腳步不聽指揮,然後?側過臉,看了她最後?一眼。
傅宛青靠著石壁,手?腕上還鬆鬆綁了根繩子,頭髮亂著,臉上是淚痕,哭著朝他拼命地搖頭。
到了這種?時候,他還在逞威風,執著於他英雄主義的敘事霸權,卻講不出一句我愛你,傅宛青想罵他,想推搡他,想把?他這一身的硬氣給衝散。
可?李中原想的是,他的眼睛,也許是要最後?一遍記住,她愛他的樣子。
外面的風比洞裡的大,一下?撲上來,他大步跑進樹林裡,踩著枯葉,故意踩出聲響,往那?些手?電筒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幾?步,搬起一塊石頭,用力朝另一個方向扔出去,石頭打在樹幹上,動靜很大,迴響在整座山林裡。
“在那?邊!”
腳步聲立刻跟著動了。
李中原抬起一側的唇,撥開樹葉,繼續朝前跑。
山洞裡,傅宛青還沒數到一百,那?個結就扯開了。
繩子自?己脫下?去,她抬起手?,上面勒出凹下?去的紋路,她撐著地,流血的膝蓋令她站立困難。
她的手?往後?側,扶著山壁,借了一點力,才勉強站穩。
傅宛青走到洞口,外面只有風在刮,所有的動靜都?遠了。
她朝光線消匿的方向看了幾?秒。
然後?毫不猶豫地,朝另一邊跑下?山。
風在耳邊嗚嗚地響,像大山沉默的呼吸,像誰在哭。
山林裡有各種?聲音,比白天大出十倍不止,還有纖細的水流,在黑暗中繞來繞去,繞得傅宛青的心往下?沉。
跑了很久,她站到一棵大樹旁,扶著樹幹喘息了會兒。
傅宛青抬頭,努力朝樹冠方向望,但甚麼也看不見,霧氣太重,樹太高。
她低下?頭,深吸兩口氣,接著走。
腿越來越重,像在水裡邁步,每抬起來一次,都?要耗掉大半的氣力,手?心早劃破了,應該是剛才掰開樹枝的時候,但那?點疼已經被凍麻,感覺不太出來了。
下?山的石階出現?時,傅宛青幾?乎是跌跌撞撞跑過去。
樹開始變得稀疏,山風開闊,遠處的暗色裡,浮動一點橘黃的光,像快要燃盡的燭芯,細小,模糊。
她聽見汽車發動的聲音,不止一輛,好幾?輛在往山上開。
“那?邊有人。”是男人的聲音,沙而厚,帶著某種?急切。
來人舉著手?電,光照過來,傅宛青眯起眼。
車停了,門開啟,他們?直接從公路上跳下?來:“傅小姐。”
是李中原身邊的人,慣常不茍言笑的,此時一臉的驚色,快步衝到了她面前。
傅宛青往後?指了指:“快點,去找李中原,不用管我,他還在山上...他...”
“好,方樺已經追過去了,您先上車,”他朝後?面的人打了個手?勢,“我們?被車子別開後?,繞了路,也報了警,發了定位過去,很快能找到李總的。”
“現?在就去。”傅宛青急得喊起來,眼淚又糊住了她的視線,“他們?人很多...李中原要吃虧的...”
“好好好。”
眼看他們?重新上了車,她輕輕地闔上眼,撥出一口氣,在寒夜裡散成團白霧。
“傅小姐,”他們?只留了兩個人給她,在她身邊守著,“先跟我們?下?山吧。”
她的手?是抖的,掌心的傷口,膝蓋的傷口,都?在往外滲血,李中原的外套太大,袖子滑下?來,把?她的手?腕全遮住了。
傅宛青搖頭:“我就在這裡等著。”
“那?、那?上車吧。”
警車也很快到了,她坐在車上,看那?些藍紅相間的光在濃霧裡打轉,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個旋轉的夢境。
有人拿了瓶子給她,是車裡的礦泉水,在暖風裡稍微焐了一下?,總比冷冰冰的好。
傅宛青道過謝,兩隻手?握住,擰開喝了一口。
警察過來,仔細地問了幾?句話,她一一回答,說?追車的過程,棄車的位置,石洞的大概方向,最後?李中原往哪兒去了。
搜山的隊伍出發了。
手?電筒的光細細碎碎的,像成排的螢火蟲,傅宛青仰著頭,視線追著那?些光,看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來。
高大的男人在她身邊沉默。
“你在他身邊多久了?”傅宛青忽然開口。
他說?:“五年。”
傅宛青又問:“他以前碰到過這樣的事嗎?”
“遇到過,所以他叔叔叫我們?特別當心。”
傅宛青頓了下?,聲音明顯地起伏開:“那?就是以前都?沒事,李應珩,李繼開,不會是他的對手?,對不對?”
這一次,他沒有即刻答話。
那?兩三秒的停留,讓傅宛青的心也一沉再沉。
最後?他說?:“都?沒事,李總比您想得能扛。”
傅宛青點點頭。
夜深了,寒氣深重,她裹緊了身上這件外套,上面還有李中原的味道,淡淡的黑檀香,混著一絲菸草氣味,她深嗅了幾?下?,它們?湧進她鼻子裡,湧進喉嚨,湧進空曠的胸腔裡。
山上的時間過得很慢。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零點過去了,兩點過去了,她的腳趾都?沒了知覺,膝蓋也沒再管過,是警衛發現?她在流血,強行?給她處理了一下?。
消毒水的刺痛,是她在這個過程裡,感受最清晰的一件事,宛青咬著牙沒出聲,那?點疼反而讓她清醒,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山上的人開始撤下?來,一隊接一隊,帶著泥濘,疲憊,和一張張她不敢細看的臉。
指揮搜尋的警官走到她跟前,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
宛青盯著他:“怎麼樣了?”
“犯罪嫌疑人全都?控制了,一共九個,山上的車輛也查封了,這是在車裡找到的,你的隨身物品,手?機,錢包,檢查一下?,但是,”他停頓了一下?,“沒有找到你所說?的男性當事人,不過搜尋範圍已經擴大,連山下?的河都?開始仔細查,天亮以後?我們?會繼續...”
傅宛青聽不下?去了。
那?些字句,在她耳邊散成一團無?意義的白噪音,她無?法辨認出語序和意義。
沒有找到。
他們?沒找到李中原。
“我自?己去找。”
傅宛青撥開眼前的人,她踉踉蹌蹌地下?了車。
她頂著風往山上走,寬大的外套被吹得鼓起來,她走進濃霧裡,走進那?些忙碌的人影中間,雙腿顫抖著,它們?發軟,發虛,而她不管不顧地,又漫無?目的地小跑起來,大喊了好幾?句李中原,喊到喉嚨破了音,在寂靜的山林裡盪開。
又聽見誰叫了一聲她,回過頭,地面就朝她撲了上來,身體一歪,甚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