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雨絲 “只能找你。”
第四十?一章
傅宛青知道, 李家來?人是遲早的事。
就像知道太陽會落山,人心?會變,花到了?春天就會開?。
她剛送了?李中原出?門, 坐下還沒翻到兩頁書,李富強的秘書就到了?。
黃秘書還是那樣,從頭到尾沒幾?句話, 表情平淡,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傅小姐, 您應該知道,我是來?幫您的。
來?幫她的,這就是語言的弔詭所在,用社交禮貌和道德期待,完成了?一次柔性操控。
先剝奪了?她定義自身利益的權力, 然後單方面地宣佈他們目標一致,不明說她不應該,也不配出?現?在這裡, 但?她要?不肯走,就是不識相,不理智。
傅宛青關上書,點點頭:“給我二十?分鐘。”
秘書看了?一眼表:“儘快,我在樓下等您。”
她收揀得飛快, 沒有?拿那麼多東西, 只把重要?的塞進箱子裡。
從走進這棟小樓,傅宛青就預見了?這一幕,可這一幕真的發生,她心?里根本談不上高興, 只能用腦子裡僅餘的一點澄明,催著自己趕緊離開?,哪怕她是那麼想李中原好起來?。
這兩個月像從老天手裡搶來?的。
到後來?,她都已經不提要?走,就這麼心?照不宣地,好一場是一場,在他身上盡最?大的興,過一日是一日。
就過到今天,過到這個晴朗無雲的上午,過到眼前的人走來?,通知她,你得走了?。
她是得走了?,哪有?死?皮賴臉留下來?的理。
傅宛青把箱子交給警衛,下到臺階上,又往樓上臥房看了?一眼。
廊下的竹簾捲了?一半,另一半垂著,在風裡輕輕的,不安地叩碰著窗沿,發出?噠噠的響動。
走到院中,她在荷花缸前站了?站。
缸身老舊,口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青翳,水面上兩三片新葉,蜷曲著,還沒完全舒展開?,鮮嫩的花苞藏在水底,隱約透出?一點白,是快要?開?了?。
傅宛青看著那缸水,她的臉浮在上面,被缸水洗得清淡,快融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缸沿,手指上沾了?點青苔的溼意,傅宛青低頭看著,用力把它們裹進了?掌心?裡,快步走了?。
她坐在車上,車子開?得很快,窗外浮光掠影,像他們虎頭蛇尾的故事,短暫擦亮後,又徹底歸於寂滅。
傅宛青靠在座椅上,想到大學時?讀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裡面講了?一篇《黃粱夢》的故事,原型就是為人熟知的黃粱一夢。
但?芥川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借參悟了?得失之理,死?生之情後又醒來?的盧生之口告訴世人,唯因是夢,尤需真活。
是,正因為知道是夢,所以想更真地活。
她活過了?,但?從一開?始就是謊言的愛,到最?後不可阻擋地走向消亡,也是改變不了?的客觀規律。
傅宛青到了?機場,是乘提前準備的專機走的,飛往香港。
起飛後沒多久,她就撐不住了?。
其實也不困,但?引擎連續的低鳴一路震上來?,把人的意識一層一層震散了?。
艙內的燈光很暗,空調風從頭頂細細吹下來?,她把薄毯往上拽,蓋住肩膀,漸漸地睡了?過去。
搖晃的夢境裡,一陣尖銳又突兀的鈴聲。
電話是深夜接到的,傅宛青惺忪地摸過來?,看了?一眼,是喬巖。
她接了?:“喂?”
那頭告訴她:“宛青,李總出?事了?。”
傅宛青猛地坐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下去,頭髮散在肩上。
她的牙齒打著抖,每個字都像磕出?來?的:“甚麼事?”
喬巖說:“剎車失靈,車子撞上石墩,從山上翻了?下來?,他受了?傷,現?在還在301醫院搶救。”
她緊緊攥著手機:“我馬上就過去。”
傅宛青在床上愣了?幾?秒,剎車失靈,車子她上午才開?過的,帶著姑姑去了?一趟香山,怎麼會失靈。
她趕緊跑下床,跑到衣帽間去換衣服。
傅宛青站在衣櫃前,門開?著,但?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伸手取哪一件。
是姑姑嗎?
可她一直沒離自己左右,只不過包...
她的包,還有?車鑰匙都交給了?姑姑拿著。
傅宛青越想越怕,她接連吸吐了?幾?口氣都無法平靜,隨手扯了?件衣服套上,低下頭才發現?穿反了?。
她又脫下來?重新穿,可手腕一直在抖,釦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傅宛青小跑著下樓,但?已經出?不去了?,警衛早就換了?一撥,他們面無表情地,將她攔回了?門內。為首的那個說:“李總還在醫院,在他清醒之前,傅小姐,您哪都不能去。”
李繼開他們知道了。
所有人都明白過來了。
傅宛青拖著絕望的步子走回去。
客廳裡沒開?燈,她一腳磕在茶几上,腿一軟,跌跪了?下來?。
早上她出?門,李中原就是坐在這裡,問她去幹甚麼。
她朝他跑過去,蹭到他膝蓋上,低頭吻他:“和我姑姑道別,她要?走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別讓人跟著我。”
“好,不跟著,”李中原半眯著眼,揉著她的臉叮囑,“你那半吊子技術,慢點開?。”
傅宛青沒有?想到,他會在她用過的車裡出?事,而且這麼快。
她的手撐在地毯上,黑暗裡,像只小動物一樣匍匐著,想把那股恐懼都壓回去,她在心?裡默唸,不會的,李中原那麼難纏,那麼不講理的一個人,尋常小鬼見了?都怕,不敢收他的,不會有?事。
傅宛青哆哆嗦嗦摸出?手機。
她一開?始,始終忍住了?沒哭,但?眼睛裡被一團東西堵著,堵得嚴嚴實實,把眼眶堵得發燙,熱意一直往上頂。
“姑姑,”接通後,傅宛青叫了?一句,急急地問,“李中原出?事了?,車子,車子怎麼會有?問題的?”
傅佐文在那頭哼了?聲:“有?問題,那就是他們李家的報應到了?,你急甚麼,又不t?是你做的。”
“我怎麼能不急,車子我上午才開?過,晚上就撞了?,”眼淚這才滾滾落下,傅宛青朝她大喊,“那是李中原,那可是李中原啊,你不是答應了?我,過去的事不算到他頭上,也不會和他作?對,為甚麼要?騙我!”
傅佐文也朝她吼:“李中原又怎麼樣!傅宛青,你少衝你姑姑來?勁,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沒騙你,和他作?對的也不是我,他一個張狂霸道,四面樹敵的人,要?害他的難道就只有?我嗎?”
傅宛青的聲音從喉嚨裡迸發出?來?,尖的,破的:“他人都躺進手術室了?,還能霸道甚麼!現?在不管是誰,他,還有?他家的人,都懷疑到我頭上了?,你知道嗎?我告訴你,他要?是有?...要?是有?...”
她說不下去,連假設都使她淚水漣漣。
“怕甚麼,你沒做就是沒做過,”傅佐文說,“擦擦眼淚,別哭了?,他不是很愛你的嗎?你這點信心?也沒有??”
傅宛青把電話掛了?。
她根本不是怕愛不愛,性命安危的關口,誰還在乎得了?愛不愛,她只是擔心?李中原。
眼淚已經不能叫流,一顆接一顆,又大又急地往下掉,砸在地毯上,砸在手背上,她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像忽然想到了?甚麼,膝蓋朝地跪好了?,大力抹了?抹眼淚,雙手合十?地祈求,求李中原平安無事,不管李家人怎麼處置她,她可以離開?他,可以甚麼都不要?,可以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但?千萬讓他好起來?。
傅宛青哭了?很久,眼淚從指縫裡漏出?來?,幾?乎可以稱得上嚎啕,不顧體面的嚎啕。
那是他們關係破裂的前夜,漫長得像沒有?盡頭。
近乎神諭的意味,她人生中充斥的悲情,她被命運此?起彼伏的不待見,老天壓在她肩上的種種愚弄,都儀式性地匯聚在了?這個晚上,而她能做甚麼呢,只有?蹲下來?大哭,只有?大哭而已。
天亮時?,傅宛青早已昏在地毯上。
還是一大早,文欽來?看她,看她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瞼半闔,臉頰上還有?沒幹的淚痕,臉色是失了?血的慘白,已經沒多少進去的氣,呼吸淺而亂。
李文欽轉頭質問警衛:“你們就這麼照顧她的?”
警衛也茫然,解釋說,他們都守在院子外面,門窗又關得緊,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李文欽把她抱起來?往外走。
警衛下意識地來?攔,被他罵了?回去:“是不是她今天死?在這兒,給我哥償了?命,你們這群人才能放過她?”
這下沒人敢再?言語了?。
李文欽把她送到同一家醫院。
醫生檢查過後,傅宛青血壓偏低,心?跳稍快,血氧還正常,應該是哭得太兇,過度換氣導致暈厥,加上情緒應激,暫時?沒有?大問題,但?也得住院輸液。
“好,麻煩你了?。”李文欽說。
扎針的時?候,傅宛青輕輕掙扎了?一下。
李文欽摁住了?她的胳膊:“不要?動,宛青,在打針呢。”
針頭刺進面板的那一點疼把她拽了?回來?。
她睜開?眼,看見一片刺眼的白,燈光,天花板,陌生的氣味。
傅宛青沒動,眼睛睜著,瞳孔裡空空的,像還沒想起來?自己是誰,為甚麼在這裡,但?淚腺比記憶先醒,眼角滑下一行水,順著太陽xue流進頭髮裡。
“別哭了?,再?哭又要?喘不上氣。”李文欽趕緊給她擦了?擦。
小時?候她很愛哭,稍有?不稱心?就大聲宣洩,非得哭出?個結果來?才停,等長大了?,性子不得已收斂了?,情緒也跟著向內一收再?收,很早就不需要?朋友安撫她甚麼,對世界有?了?不動聲色的擔當,細數下來?,反而是她勸慰人多些。
可二哥出?事,她竟然哭得昏了?過去。
李文欽感?覺胸腔裡那塊塌了?大半的石頭,終於無聲落了?下來?。
他無論如何比不過,哪怕世上就剩他一個男人,也比不過了?。
傅宛青斷續地,輕聲問:“你哥,他,怎麼樣了?。”
“沒事,他沒事,”李文欽停頓了?會兒,才說,“一點小傷,正在留觀。”
傅宛青側過臉,看著簾子。
簾子是淺藍色的,應該洗過很多次,起了?一點細小的毛球,在風裡微微地動。
他沒事。
老天聽見了?她的禱告,他沒事真是太好了?。
她吸吸鼻子,眼眶又止不住地開?始發酸。
“好了?,你先休息,”李文欽也看得難受,“反正在一家醫院,等你輸完液,我想辦法帶你去看他,好不好?”
宛青點點頭:“謝謝。”
李文欽替她掖好了?被子:“你跟我還說這種話,昨天你都沒睡好吧,閉上眼,休息一會兒。”
夜晚的醫院最?接近人類原始的狀態。
白天的希望、焦慮和告別都沒了?,只看得見心?跳監測器上的波形,氧氣瓶裡的氣泡,靜脈裡一滴一滴掉落的液體,人到了?這種時?候,也只剩下脫掉了?語言和表情包裹的身體。
在藥物作?用下,傅宛青睡了?幾?個小時?,醒來?第一件事,還是找李中原。
李文欽守在她身邊,他說:“我扶你起來?,看看能不能走路,我們過去看看。”
“能,不用扶。”
傅宛青掀了?被子,強撐著下了?地,可剛一站直,眼前天旋地轉。
李文欽趕緊來?撐住她:“不要?逞強了?,我攙著你過去。”
“嗯,”傅宛青沒再?堅持,“麻煩了?。”
“走吧。”
李中原在特護病房,他們從電梯裡出?來?後,一一經過走廊外的警衛,到門口時?,李繼開?和李富強兩個人,都站在外面。
他們的面色同樣沉重,上下唇之間那點縫隙都消失了?。
看見倆孩子,表情更是在一瞬間變得無比肅穆。
李富強沒說甚麼,只是教訓兒子:“很晚了?,你哥還算平穩,暫時?脫離了?危險,你就別再?惹事了?,回家。”
李文欽說:“我、我會回去的,我就是和宛青來?看看,看我哥...”
“看甚麼?”李繼開?打斷他,眼神兇狠地落在傅宛青身上,“要?親眼看著他嚥氣,你們家才肯收手,是嗎?”
宛青不敢看他,低著頭,小聲說:“不是,我不是...”
“好了?,你也消消氣,”李富強攔住了?他兄長,“先不要?下結論,宛青啊,你臉色不好,回吧。”
傅宛青這才抬起頭,瞳孔裡一層薄薄的溼光,語氣輕得像哀求:“富強叔叔,你能不能讓我進去,看看他,看一眼我就出?來?。”
看著這張肖似佐文的臉,李富強也實在於心?不忍,撂不下狠話。
他說:“去吧,等中原醒了?,他要?見你的話,會叫你過來?的。”
“好,我們先走。”李文欽也說。
宛青垂下睫毛:“只能這樣了?。”
她從醫院出?來?,又重新回了?那棟樓裡。
怕錯過樓下的動靜,窗戶每天都大開?著,傅宛青側著身子蜷在沙發上,聞著湖邊漫過來?的水汽,翻來?覆去地想,想姑姑為甚麼這麼狠心?,想李中原甚麼時?候能醒。
想他醒了?以後會問甚麼。
大概會問她,傅宛青,是不是你做的。
她該說甚麼。
不是我,是姑姑。
傅宛青盯著天花板冷笑。
把姑姑丟出?去,她也別想把自己摘乾淨,從李繼開?的眼神就能看出?來?,姑姑就是她,她就是姑姑,她們姑侄一體,都姓傅,都是傅家沒死?絕,準備伺機報復的人。
既然如此?,倘若李中原一定要?追究,不如就說是她做的。
姑姑護了?她多少年,宛青都記得,可這件事太狠了?,也太錯了?。
風把槐樹葉吹起來?,把水腥氣又吹得濃了?一點。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她好想他。
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歸在一起,反而是最?重的那一件。
她想他說話時?冷淡的樣子,不耐煩的表情,想他壓在她上方沉重的呼吸,看向她的失控眼神,想那些今後都不會再?有?的晚上。
傅宛青揪著身下的毯子,長長的指甲並在一起,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把一場假戲做得這麼逼真,真到沒人看著她的地方,她還在自顧自地演,還在流露恐懼、迷茫和思?唸的本能情感?。
難怪姑姑一眼就看穿了?。
十?幾?天后,一個陰得快落雨的傍晚,李中原的車停在了?門口。
傅宛青站在樓上看,心?快從嗓子裡跳出?來?,手下意識握緊了?欄杆。
車門開?了?很久才有?人下來?。
先是一管深色的褲腿,然後是整個人,李中原扶著車門站住,李富強的秘書、方樺都要?伸手去攙扶他,被他生硬地推開?了t??。
他站在小院門口,依然高大清雋,臉色卻蒼白如紙。
傅宛青看著他往裡走,走得很慢,彷彿渾身就靠一根骨頭撐著。
她趕緊跑下去,站在玄關處等,門推開?的時?候,她的手垂在身側,攥緊了?裙子邊緣。
李中原站在門口看她。
兩個人隔著一段長而窄的過道,誰也沒說話。
憑藉一段昏暗的光,她才看清他筆挺的鼻樑,和深邃的眼睛,都染著不輕的病氣,不如之前那麼冷硬銳利,氣勢咄咄逼人,看著有?些脆弱。
末了?,是傅宛青先開?口:“李中原,你好點了?嗎?”
話說出?來?,她心?裡猛地鬆了?一下,眼皮立刻就熱了?。
李中原回來?了?,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雖然臉色非常差,看起來?像隨時?會倒下去。
沒等到回答,傅宛青又試圖張了?張口。
她想問他身上疼不疼,這些天是怎麼捱過來?,傷口是否已經...
“先進去。”李中原打斷了?她所有?沒說出?口的話。
他聲線低沉,又穩,山雨欲來?的平靜。
傅宛青心?裡一涼。
一句話,隔開?了?她的千山萬水。
她抿著唇,點點頭。
但?還是走上前,很乖地朝他笑:“那我扶你上去,好嗎?”
李中原看著她,像已經看穿了?她口蜜腹劍的敘事詭計。
他的神色一絲一毫變化也沒有?:“不用,別把我推下來?摔死?。”
傅宛青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她喉頭髮緊,遞出?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兩下,又縮了?回來?:“哦,那...那你慢點走。”
站在昏淡光影裡,傅宛青腦子裡就四個字,氣數盡了?。
最?後是李富強的秘書扶他上了?樓,把他放在書房的椅子上。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揮手屏退了?他們:“都出?去,讓她進來?。”
“好。”
秘書對她說:“傅小姐,車禍還在查明原因,這段日子委屈你,暫時?住在這裡,也請你不要?亂跑。”
話說得客氣,但?清算她的意思?,已濃濃透了?出?來?。
傅宛青嗯了?聲:“好,我等你們查清楚。”
“會的。”
她往書房裡走,也不敢太靠近李中原,在北面的圈椅上坐了?。
傅宛青的視線沒離開?過他,安安靜靜地注視著。
不過四五步的距離,不過半個月的光景,他望過來?的眼神好陌生。
李中原沉著臉,眼中風起雲湧,也看了?她很久,看得她幾?乎快坐不住,最?後,猝不及防地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短,很輕,比任何話都難聽。
“為甚麼?”李中原問。
傅宛青的身體晃了?下:“我...我...”
“我問你為甚麼!”李中原猛地提高了?音量,桌子被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邊沿的杯子抖了?抖,險些滾下去。
傅宛青嚥了?咽,把委屈都吞了?下去:“沒有?為甚麼,發生在我們家的事,你應該都知道。”
李中原失望又疑惑地看著她:“不應該啊,傅宛青,你就算要?清舊賬,也得去找李繼開?,你是非都不分了??”
“我、我找不到他,只能找你,”傅宛青緊緊握著扶手,她逐漸恢復了?正常聲線,“你不是他兒子嗎?父債子償。”
同樣的道理放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她只有?把罪名全都擔下來?,哪怕是為了?還清姑姑的恩。
“好一個父債子償,”李中原笑,笑得眼圈都泛紅,“說得好,說得好。”
長久的對看裡,兩個人的視線都凝了?層薄霧,以至於水光瀲灩中,誰也瞧不真切對方確鑿的神色。
末了?,李中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傅宛青看著他,忍了?又忍,才忍不住沒上前去扶,她抬頭,仰視著他,看著他一步步逼近了?自己,然後,伸手掐住了?她的臉。
她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眼裡的情意,一點一點的,變成另外一種東西。
失望。
悔恨。
感?到噁心?。
李中原的語氣裡,一股深深的被辜負:“誰都可以騙我,我以為你不會。”
本該是這樣的。
但?一開?始就選錯了?方向,怎麼能不把路走歪呢。
所謂的情,連起碼的標尺都謬誤千里。
傅宛青感?到可笑。
她真的笑出?來?,唇邊的弧度越來?越深,窗外的風吹起她的髮絲,粘在他手背上,代?替她的手撫摸著他。
“你笑甚麼。”李中原問。
她微微轉頭,就著被掐住的姿勢,正對著他的眼睛。
傅宛青語調很輕,她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發顫:“真對不起,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說謊,你一次都沒識破。不但?沒識破,後來?我陷在花局裡出?不來?,哪知道你丟下應酬的客人,踹開?羅小豫的門也要?救我,把我抱到車上。”
李中原的手越來?越用力,掐出?兩道鮮紅的指痕。
他一聲聲地問:“所以,債是你故意欠的,衚衕裡追你的人,也是你請來?的,是因為事先打聽清楚了?,我的車會去路口送人。至於同學生日聚會,更是你編造出?的謊話,房間是你自己要?進的,根本沒誰要?害你,對嗎?”
“對,”傅宛青全部坦然地認下來?,“同樣的招數我用了?兩次,你一次比一次更緊張,一次比一次更當真,那時?我就知道,我的計劃一定能成。”
她說完這句話,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細細地打在窗上。
事情荒誕到了?這種程度。
李中原不怒反笑:“那麼,你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
“演的,”傅宛青接過去,替他說完,“你想聽甚麼,我就說甚麼,你想要?甚麼,我就給甚麼。”
每個字都是鈍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磨進肉裡,磨進骨頭裡,磨得咯吱作?響,李中原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做甚麼表情,要?做甚麼表情,才能顯得不那麼可憐、可悲。
他鬆開?了?她,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傅宛青下意識直起身體,扶好了?他。
李中原低頭,看著她覆上來?的手,眼裡兇光畢露。
嚇得傅宛青趕緊鬆手:“我、我怕你站不穩。”
他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扯到懷裡。
李中原湊到她耳邊,低聲問:“因為始終在冒充她,所以才這麼會演嗎?從小就演慣傅宛青了?,是嗎?”
傅宛青抬起眼看他,肩膀微微往裡縮,下巴壓著。
眼神裡翻起的,滿是心?虛,怯弱,她最?原本的樣子。
如果前一秒她還猶豫不定,認為她和李中原何至於此?,她為甚麼要?背姑姑的鍋,那麼這一刻,才是真正地宣讀了?判決。
原來?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今天才讓她知道。
“你背調過我。”涼意從腳底往上升,傅宛青幾?乎發不出?聲。
像終於殺了?一手牌,李中原自上而下地,冷睨著她:“怎麼,只許你裝模作?樣騙我?”
好公平。
他們各自心?裡,都有?一段不為對方所知的秘密。
那為甚麼不早點揭發她?
還是他太愛傅小姐了?,愛到贗品也愛。
揣著明白裝糊塗,是他給她留的最?後一段臺階,但?她偏偏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那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傅宛青垂下眼。
李中原推開?了?她,這才放聲:“剛才黃秘書的話,你沒聽見?”
“聽見了?。”傅宛青萬念俱灰。
靜了?幾?秒後,他看著她,嘴唇翕動,像還有?甚麼要?說。
可最?終,他只吐了?四個字:“好自為之。”
話盡了?,臉上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李中原抬腿朝門外,很快走了?。
傅宛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她退了?兩步,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
雨還在下,雨絲像眼淚一樣飄進來?,落在臉上,又鹹又溼。
她沒有?想到,自己和李中原,竟然是這樣的結束。
最?後,他對著她這個以假充真的東西,只剩下比她想象中更慘烈,更相看生厭的嫌棄與冷落。
傅宛青記起他們有?次吵架。
起因已經模糊了?,大概還是文欽的事,她大聲朝李中原:“對,說得沒錯,他就是比你好相處,長得更是眉清目秀,我和他一塊兒大的,你休想禁止我們來?往。”
李中原氣得沒話好說,隨手砸了?個古董花瓶,摔門出?去。
可過了?兩個小時?,到了?睡覺的點,他又出?現?在臥室前,手上挽著自己的西裝,對她說:“我沿著昆明湖走了?一圈,還是走回來?了?。”
傅宛青沒忍住笑了?:“這麼晚了?你跑去湖邊,誰放你進去的。”
她當時?只覺得這是一句惹人發笑且心?疼的笨蛋話。
現?在才明白,走出?去,又走回來?,耗費了?他多少氣力和決心?,繞湖的那兩個小時t??裡,他怎樣切齒地罵她有?眼無珠,但?還是想要?回她身邊。
車子開?遠了?,李中原的聲音,連同他的味道,都從這棟樓裡消失。
他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惱恨地說,我沿著昆明湖走了?一圈,還是走回來?了?。
她的愛人沒再?回來?。
他丟下她,一去不回頭。
作者有話說:這一段,不同視角我還會再講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