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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窮途 “不說我都忘了。”

2026-05-17 作者:一寸舟

第2章 02 窮途 “不說我都忘了。”

第二章

拐過走廊,李中原的腳步頓了下。

“李總?”潘秘書也愣住了,“是不是心臟又不舒服?”

李中原擺手,另一隻摁在胸口上,按得緊緊的,緊得像要把甚麼東西壓回去,壓實,壓死,壓得它不再亂動。

“淨說廢話。”陳佑年的手撩開白大褂,插進西褲口袋裡,“要是人舒服,富強叔能逼他停下手上的事來醫院嗎?還把我弄來盯著。”

“你不願來就走。”李中原冷冷地說。

陳佑年笑:“來都來了,進去看看吧,看還好活幾年。”

李中原抬眉,剜了吊兒郎當的人一眼,自己推門進去。

陳佑年管不住嘴,喜歡在他面前造次,造完又不敢看他,虛著眼摸了下鼻子。

潘秘書擔心老闆的身體,小聲說:“我說小陳少爺,李總這幾年都不太平,集團總出亂子,人是看著高大健碩,但也三災四病的,您就彆氣......”

“是我氣他嗎?”陳佑年搶白道,“沒看一路都拿咱倆當掛件兒,是碰上別人才開始喘的嗎?臉都白了,跟見了鬼一樣。”

“......誰啊?”潘秘書剛才走得快,沒看見。

陳佑年嗤了聲:“怎麼著潘秘書,今兒風太大,把你腦子吹跑了是嗎?還能有誰啊。”

潘秘書電光火石的:“你說,你是說......”

“是她。”

陳佑年只看了一眼,但很確定,那副芙蓉泣露的愁容,只有傅宛青蹙眉時才有。

潘秘書立刻就對上了號,在心裡喊了句老天。

李中原秘書很多,他只負責集團辦公室的業務,生活上的事管得很少,另有得力的助手聽他指派,他們分工很明確,今天是方秘書走不開,才輪到他陪著來醫院。即便如此,他對傅小姐的大名也不陌生。

當年鬧出那t?麼多翻天的動靜,在她走後一兩年都不消停,又回來幹甚麼。

做完檢查後,李中原站起來係扣子。

心臟外科的診間浸在春日的薄光裡,窗外的鳳凰木正往下掉葉子,把立在診桌前的男人襯成一幀冷調的畫。

盧教授看完影像和報告,語聲緩和:“沒甚麼大礙,臟器都好,就是思慮太重,勞神過度,注意休息,少喝酒,少熬夜。”

“知道了。”李中原說。

盧教授瞧他一眼,這小子眉峰修挺,不怒自威,倒讓他不知怎麼開口。但畢竟是看著他長大的,思考片刻,還是說:“中原,該放下的事就放下,現在總比你小時候好過,想想你剛到你爸身邊,那是甚麼日子。”

李中原摺好袖子,聽見盧伯伯這句勸告時,眼中一晃而過的,是傅宛青清瘦的影子。

他知道是她在那裡。

從他轉過拐角,她還沒注意到自己,遠遠看見她靠在牆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她手裡牽了個女孩子,穿著面料精良的西裝裙,頭髮留得更長了,抬眸時,嫻靜眉眼裡浸著柔光,誰都會被這副樣子哄過去。

李中原輕哂了下:“有甚麼放不放的,我就是太忙了。”

從裡面出來,陳佑年問了聲:“怎麼樣,我說了沒事吧?”

李中原眼瞳黑沉地望過來:“沒事,還能活到看你成家。”

“......別這麼咒我,我可不結婚。”陳佑年笑說,“結婚的另有其人,沒看孩子都抱上了。”

“誰?”李中原邊走邊問。

陳佑年說:“楊太太,剛你不是看見了嗎?”

潘秘書走在另一側,又是抹脖又是乾瞪眼,這張少爺嘴是真管不住。

“才走了幾年,能有這麼大的孩子?吃甚麼長的?”豈料李中原沒多大反應,還斜了他一眼。

陳佑年長哦了一聲:“敢情早就調查清楚了,難怪不慌。”

李中原說:“這是正常人都有的推理能力,用不著查誰。”

“那這麼說,你對傅宛青再沒一點想法了?”陳佑年問。

李中原恍然的神色,答非所問:“喔,原來叫這麼個名字,你不說我都忘了。”

說完他就走了,潘秘書趕緊跟上。

“......”

好冷的一個笑話,陳佑年站在原地,無語地扯了扯嘴角。

李中原從醫院出來,仍舊回了集團。

電梯直達十九樓,總裁辦這一層靜悄悄的,行政處的助理見了他,紛紛問好。

他只稍點了一下頭致意,推開門,辦公室還在昨晚的樣子,百葉窗半掩,茶杯在原處,文件堆成好幾摞,整整齊齊。

等他進去,都跟潘秘書打聽:“老闆生甚麼病了?”

“正常體檢,去忙吧。”潘秘書沒多說。

李中原在轉椅上坐下,轉圜的功夫都不需要,就摁下了內線電話:“把喬巖叫過來。”

等待的幾分鐘裡,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猝不及防地咳起來。

喬巖進來時,李中原剛止住,面色蒼白地在看報告。

“李總,江水平三期的預售證下週下來,”喬巖把另外的幾份也放在桌上,“規劃局那邊還有一點......”

“我打過電話了,沒問題。”李中原頭也不抬,手上的鋼筆在一個數字上畫圈,“這個數兒,誰給的?”

喬巖湊過去看一眼,頓了頓:“成本部核的。”

“高了。”李中原說,“告訴他們,七天之內,我要看到施工進度表,他們去年冬天停過工,今天開春趕工期,混凝土養護不夠,牆角線難保不出問題,拍下來,拿給設計院看。”

喬巖接過報告,站著沒動。

老董事長不慣兒子,李總碩士畢業以後,是從部門經理做起來的,踏實管過幾個大專案,盯過現場,也簽過合同,那些別人認為能矇混過關的小把戲,在他眼裡像白紙上的墨點一樣顯眼。

“還有事?”李中原手裡的筆抵在桌上。

喬巖點頭:“有,佰隆置業的楊總,託人找了我好幾次,看他的意思,見我都不大滿意,可能想和您搭上線。”

“他是你的甚麼總?”李中原用力掀起眼皮,看他。

得,又撞槍口上了。

一早就聽說老闆去了醫院,喬岩心道,他平時要肯少動些肝火,多幾分體諒,也不至於病病殃殃的。

喬巖重新說了遍:“楊會常,紐約來的小開,人挺和氣,是家裡的老么,楊董事長器重他,剛把佰隆地產交到他手裡,太子爺也急等著這個機會建功,在董事會上嶄露頭角,把未婚妻都帶來京裡了......”

“閒篇不要扯。”李中原嘖了一聲,不耐煩聽了,“直接講他的專案。”

這就聽不下去了?

他還怕捱罵,留了個心眼兒,沒報小傅的大名。

她的名字,沒人敢輕易地提起。

頭兩年有個沒眼色的,多灌了兩口酒,醉言醉語,也沒注意李中原在,就勾肩搭背地聊起來,問陳少爺,唉,誰有傅宛青的訊息,窮途末路的,在紐約活得下去嗎她?

沒等陳佑年罵他找不自在,叮咣五四地碎了一地酒瓶,原來是李中原掀翻了角幾,連帶著落地燈都倒了。後來那人再也沒在聚會上出現過,連他爹都倒了黴。

喬巖說:“佰隆在西城有個舊改工程,三百多畝,位置不錯,但卡在拆遷上兩年了,他們資金有點緊。老頭兒派他來,大概也存了歷練他的心思,看能不能過這個關。”

“細說。”李中原抽了支菸出來,抬了抬下巴。

“我聽他的意思,大概有幾種想法。”喬巖朝他走近了一點,“一是他們出地,別家出錢,成立專案公司,利潤分成。另一種,我們收購部分股權,他們保留操盤權,當做財務投資;還有一種,他們想讓我們代建,走輕資產。”

李中原問:“姓楊的傾向?”

“第一種,想借著咱們東建集團的名號,在京城地產業立穩腳跟,這個專案要是做好了,佰隆的旗幟也算豎起來了。”

辦公室裡靜了幾秒。

李中原的椅子轉到了另一側。

喬巖看不見他的臉了,不知道他是甚麼模樣。

事實上,跟了李中原這麼多年,他就沒在他的臉上見過多少豐富的表情,明明也有一雙蘊秀光華的眼睛,很像他長年隱居在國外的生母,但裡面總像無聲地滾動著烏雲,風雨欲來的模樣。

良久,李中原才說:“讓他先把方案做出來,給我看看。”

“好,我叫他做好了送過來。”喬巖說。

李中原抬了下手:“不是現在,等我通知你。”

喬巖納悶,直覺告訴他這不是老闆利落的處事風格,但又不敢問,只能說:“好,那我先出去了。”

工作到下午四點,潘秘書拿了一套西裝進來。

他敲了敲門,得到許可後才入內:“李總,晚上六點,是您堂弟的訂婚宴,現在過去差不多,衣服給您放在這兒了。”

“好。”

暮春向晚,衚衕裡的光線也變得柔和。

青磚牆根兒底下,苔蘚潤了一整個季節,正是顏色最深的時候。

前院的竹是新竹,去年才栽的,今年剛有了些樣子,風吹過來的時候,竹梢子晃一晃,葉子便窸窣地響一陣。

光線暗下來,竹影就模糊了,只剩下一團濃綠,嵌在暮色裡。

“你別走。”管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文欽,馬上就要開席了,俞家的人都到了,宜德還在眼巴巴地盼著你,你這個時候走不合適。”

但李文欽一心往前門去,腳步飛快。

管姨再能幹,年紀畢竟在那裡,眼看距離越來越遠。

李中原腿長腳快,幾步就轉到了廊中,攔住了堂弟的去路:“哪兒去?”

“哥,宛青回來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回來了,我要去見她。”李文欽喘著粗氣說。

李中原負著手,他不輕不重地嗯了聲:“去見她,然後呢?”

李文欽說:“你知道,我一直在擔心她,我就去看她一眼,很快回家。”

這就是他堂弟,自小呵護在父母手掌心裡,從頭到腳都敞亮,因跟傅宛青一起長大,記掛了她許多年,過去也只有他,敢把這心思明晃晃地露出來,讓李中原都無處怪罪。

“她很好,不用你看,已經是別人的......”李中原停了幾秒,把湧上來的咳意壓了壓,才像學語時一樣,字正腔圓地吐幾個字,“未婚妻了。”

這時,管姨也追了上來,她拉他:“小祖宗,都這會兒了還去哪兒,都等著你呢,大喜的日子,別叫你爸來罵你。你看,連你哥都來喝喜酒了,跟我回去。”

李文欽甩開她:“不可能的!她怎麼會跟別人在一起,前年我在紐約見過她,她還說她只想讀完書,多掙點錢,然後去巴黎買一間......”

“大驚小怪甚麼,她又不是第一次騙你了,你上她的當還少嗎?”

李中原驀地抬高音量,一連串地逼問:“她就是和別人在一起了,就是沒把你放在眼裡,就t?願看你被她耍著玩兒,你能拿她怎麼樣?”

像幾道雷砸在了頭頂,悶悶地響。

李文欽抬頭看他哥,李中原的臉是沉的,身形紋絲未動,目光也烏壓壓的,看得他害怕。

他哥在看著他。

就這麼看著。

然後面色鐵青地補了句:“我再說一遍,你喜歡的那個傅宛青,她已經死了。”

“她不是......”

李文欽沒再說下去,也不敢往前。

由著管姨把他往回拉:“走了走了,別惹你哥生氣。”

李中原轉過身去,堂屋裡的燈亮了,照得那幅松鶴圖上蒙了層光,暖黃漫到了簷下,把雕花槅扇的影子拉得老長。

誰會把一個死人長長久久地放在心裡?

除了李文欽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傻小子。

他的肩膀聳起來,又壓下去,背繃成一條線,隔著襯衫能看見分明的骨節,一節一節地在忍著,掙著。

終於忍不住了,咳嗽從喉嚨裡衝出來,一聲又一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狠,像要把臟腑都咳出來。

好像也是這麼一個傍晚,湖水是鉛灰色的,一層層地盪到更遠的地方。

風從水面吹來,帶著冰冷的溼氣。

他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到指節都凸了,聲音又硬又澀:“誰都可以騙我,我以為你不會。”

傅宛青笑,弧度越來越深,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有幾根粘在他手背上,軟軟的,有點癢。

李中原的腔勢破了:“你笑甚麼?”

她微微轉頭,就著被他掐住的姿勢,偏了一點,偏得剛好讓自己那雙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

“真對不起,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說謊,你一次都沒識破。”傅宛青語調很輕。

她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戰績,口吻纏綿得像在說情話,而李中原只想掐死她。

李中原又咳了一陣,他抬起手,撐住了廊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看著嚇人。

潘秘書把原本的話咽回去。

他說:“李總,坐坐就去休息吧。”

“沒事。”

李中原轉過身來,臉白得像一張紙,唇又紅得鮮獰。

天色暗下來,塘邊似乎有鳥叫了聲,仔細聽又沒了。

作者有話說:

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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