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城，王宮密室。
地龍燒得極旺，驅散了從地宮裡帶出來的萬年陰寒。
雷重光坐在寬大的黑鐵書案後，案面上，鋪著白小沫臨摹下來的那張羊皮紙。
旁邊，放著那捲重新綁好的海獸皮古卷。
雷重光抬起左手。
粗糙的黑鐵七星指環，在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沒有氣血灌注，它又變回了那件看似毫無價值的死物。
他將左手平放在羊皮紙的角落。
指環上的七顆星辰刻痕，與白小沫描繪下來的那個無瞳之眼圖騰，在視線中完全重合。
嚴絲合縫，沒有一絲偏差。
“天機閣。”
雷重光盯著指環，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
“算盡天下，知曉陰陽，歷代皇帝把你們當做堪輿風水的國師。誰能想到，你們根本不是中州的人。”
雷重光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前菜市口，師傅許天機臨死前的那個眼神。
那不是赴死的決絕，那是一種傲慢的俯視。
就像是一個站在高山上的人，看著腳底下的螞蟻為了幾粒米互相撕咬。
“你們來自那裡。”
雷重光的指尖，敲在羊皮紙上關於“蓬萊”二字的記述上。
“你們是那座島上的人，因為某種原因，流落到了東陸大洲。這枚指環，是你們回去的信物。這卷被哈卡人搶走的海圖，是你們回去的路。”
許天機算準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老了，回不去了，也知道太華皇室對天機閣的底細起了疑心。
所以他選擇了死。
用自己的死，在雷重光的心裡種下一顆仇恨的種子，逼著雷重光用十年的時間，去掌握足以掀翻太華國的軍權。
因為，只有掌握了這片大陸上最龐大的戰爭機器和財富。
才有可能，打造出能夠渡過“惡魔之海”的船。
“好大的一盤棋。”
雷重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有覺得被利用的憤怒，這世上，能互相利用，說明彼此都有價值。師傅給了他這身驚世駭俗的武道根基，他替師傅走完這條回家的路。
銀貨兩訖。
“篤篤。”
密室的門被敲響。
“進。”
白小沫和林三七推門而入。
林三七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青銅算盤，額頭上全是汗，白小沫的臉色依然蒼白，精神被上古文字反噬的暗傷，不是一兩天能養好的。
“大帥。”林三七走到書案前，行了半禮。
“字破譯完了？”雷重光看向白小沫。
白小沫從袖子裡掏出幾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紙，遞了過去。
“回大帥，天機閣留下的死間，連夜查閱了前朝孤本，羊皮紙上的篆字，全部譯出來了。”
雷重光接過紙張。
一目十行。
前面的內容，和他之前在半空中看到的光影大同小異，是對惡魔之海的警告，以及蓬萊仙島的描述。
但翻到最後一張紙時。
雷重光的目光，死死釘在了紙面上。
“破浪龍骨，玄冰為殼，千鍛精鋼為骨，以藍血晶為陣眼，驅火龍入海……”
這不是單純的警告。
這是一份詳盡的造船圖紙殘篇！
上面記載著一種專門用來渡過惡魔之海“弱水”和抵禦深海巨獸的特殊船隻打造方法。
雷重光看完，將紙張拍在桌面上。
“林三七。”
“卑職在。”
雷重光手指敲擊著桌面。
“看一眼。”
林三七湊上前，眯著小眼睛，迅速掃過紙上的內容。
只看了幾行。
林三七的臉色就變了，他手裡的青銅算盤撥得“啪啪”直響，越撥，額頭上的汗越多。
“大帥……這……”
林三七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這圖上造的，不是船，這是吞金獸啊！”
林三七指著紙上的材料名目。
“船體龍骨，要用極北深淵的千年鐵木。這種木頭，比鐵還硬，入水不沉。整個冰原一年也伐不出百根，圖上要三千根！”
“船殼包覆，要用哈卡國庫裡的冰晶石，切片熔鍊，這東西硬度極高，能抵禦海獸的撕咬。”
“還有這作為動力的藍血晶……要整整一萬斤！這是圖瓦國十年的開採量！”
林三七越算越絕望，最後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帥，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要把我們剛剛打下來的這四洲之地，把天策商會的家底，連皮帶骨，全部榨乾啊！”
林三七抬起頭，滿臉不解。
“大帥，咱們現在手裡握著六十萬大軍，要錢有錢，要地有地。您就算現在揮師南下，把太華京的老皇帝從龍椅上拽下來，咱們也能穩坐江山。”
“去那甚麼惡魔之海乾甚麼？那是傳說中十死無生的地方啊！”
雷重光看著跪在地上的林三七。
沒有解釋。
有些風景，站在山腳下的人，永遠無法理解山頂之人的渴望。
世俗的權力，皇位，江山，在雷重光眼裡，現在只是一堆隨時可以踢翻的積木。
他體內的蠱核在跳動，天人境巔峰的瓶頸像是一堵鐵牆，如果不打破它，百年之後，他一樣是一抔黃土。
“賬算完了？”雷重光語氣平淡。
“算……算完了。”林三七擦汗。
“算完了，就去辦。”
雷重光站起身。
“錢不夠，就去搶。太華國那些貪官汙吏的家底，中州那些鹽商糧商的銀窖，讓天策商會的暗樁去給我搬空。”
“鐵木不夠，就讓那三十四萬降卒沒日沒夜地進深山去伐，死在山裡，就地掩埋。”
“藍血晶不夠，傳信給小希女王。讓她把南疆的十萬大山翻過來，也得給我湊齊一萬斤。”
雷重光拔出腰間的太古龍淵，刀尖指著林三七的鼻子。
“我不管你用甚麼手段。”
“三個月內。把所有材料，給我運到太華國最東邊的東海之濱，怒濤崖。”
“少一塊木頭，少一斤晶石。”
“我拿你的腦袋祭旗。”
林三七渾身一顫。
他從雷重光的眼睛裡，看到了絕對的不可違逆。
大帥不是在商量，他是在下達最後通牒，為了那片海，大帥可以毫不猶豫地把這四洲之地的所有活人，全部填進去。
“卑職……領命。傾家蕩產，也給大帥把船造出來。”林三七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就是利益的極致拉扯。
天策軍打下的江山，成了雷重光登天的踏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