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驟亮,又瞬間熄滅。
雷重光收回左手,食指上的七星指環恢復了那副黑鐵般粗糙、醜陋的原貌。
石門上的圖騰也隨之隱沒。
祭臺上,那張散發著鹹腥味的海獸皮卷,靜靜地平鋪著,右下角的墨點依然是個墨點,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雷重光沒有再去觸碰皮卷的邊緣。
他盯著皮捲上那些紫紅色的、筆畫怪異的文字。
“小沫。”雷重光開口。
“在。”白小沫收起風燈,上前一步。
“把這些字,拓下來,帶回去讓天機閣的死間去查。”
雷重光不懂這些上古文字。
他是個統帥,不會把精力浪費在咬文嚼字上,專業的事,交給天策商會里養著的那些專門破譯密文的老學究去幹。
白小沫從腰間的暗袋裡掏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一根削尖的炭筆。
她走到祭臺前,低頭,目光落在皮卷邊緣的第一行紫紅色文字上。
準備臨摹。
第一筆。
白小沫的炭筆剛落到羊皮紙上。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皮捲上那個形似利爪的字元。
突然。
那個字元,在她的視線裡,動了。
不是皮卷在動,而是那紫紅色的墨跡,像是一條細小的、吸飽了鮮血的螞蟥,在皮面上扭曲、蠕動。
白小沫眉頭一皺,以為是地宮裡光線太暗導致的眼花。
她凝神,強行聚攏真氣於雙目,再次看去。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直接在白小沫的腦海深處炸開。
沒有外力襲擊。
就在她看清那個字元內部筆畫走勢的瞬間。
一股恐怖、攜帶著絕強精神威壓的古老意念,順著她的目光,蠻橫地刺入了她的神魂。
“呃……”
白小沫手裡的炭筆瞬間折斷。
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砸中了後腦勺。
身體向後踉蹌了兩步。
雙眼瞬間充血,兩道殷紅的血跡,順著她的眼角流淌下來,接著是鼻孔、嘴角。
七竅流血。
“別看!”
雷重光厲聲低喝。
他一步跨出,左手粗暴地抓住白小沫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向後一扯。右手一揮,直接將那張海獸皮卷翻了個面,蓋在祭臺上。
切斷了視線。
白小沫跌坐在青石板上。雙手死死捂著腦袋,渾身劇烈地痙攣。
她體內的真氣徹底失控,在經脈裡瘋狂亂竄。
雷重光沒有任何猶豫,一掌拍在白小沫的後背。
丹田內那顆遠古蠱核猛地跳動,一股霸道的吞噬之力透掌而出。
強悍地將侵入白小沫腦海中的那股古老意念,硬生生扯了出來,絞碎。
“咳咳咳……”
白小沫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一大口黑血。
她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眼神裡透著極度的後怕。
“大帥……那不是字……”
白小沫大口喘息著。
“那是刀……每一筆,都是凝練的殺意。看一眼,就像是被人迎面劈了一劍,真氣自潰。”
雷重光收回手。
他走到那五具盤腿而坐的哈卡先王白骨前。
他終於明白,這五個宗師境巔峰的絕頂高手,是怎麼死在這裡的了。
“他們不是耗盡真氣坐化的。”
雷重光看著那些玉質化的骨骼。
“他們是看這卷海圖,被活活看死的。”
雷重光轉過身,看著倒扣在祭臺上的皮卷。
這就是上古修道者的手段。
把神魂威壓和真意,直接烙印在文字裡,沒有對應的境界,或者沒有特定的“鑰匙”,凡人哪怕是武道宗師,強行閱讀,也會被文字裡蘊含的威壓直接震碎心智。
哈卡人的先王,得到了海圖,他們知道這是重寶。
一代又一代的王,走進這座地宮,盤腿坐在祭臺前。
他們用強悍的肉身和真氣,硬扛著文字的反噬,試圖從裡面解讀出長生或者無敵的秘密。
扛不住,就死。死了,下一代接著看。
直到最後,哈卡王室的頂尖戰力在這座地宮裡消耗殆盡,這卷海圖,成了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催命符。
“老狐狸。”
雷重光沒有去同情哈卡人的執念。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那枚七星指環。
十年前的菜市口。
漫天黃葉。
師傅許天機被割了一千刀,渾身是血。
他把這枚指環,混在一團帶血的破布裡,讓買通的獄卒交給了即將流放南疆的雷重光。
“留了一顆種子。”
“討回欠天下的賬。”
雷重光回想起老皇帝的瘋狂,回想起這十年來太華朝廷對他那種詭異、既利用又深深忌憚的態度。
線索,在這一刻,徹底閉環。
老皇帝當年殺許天機,根本不是因為許天機算了甚麼狗屁國運。
老皇帝知道這卷海圖的存在!
或者說,太華國曆代皇帝都在尋找這卷海圖!
而開啟海圖,抵抗文字威壓的唯一“鑰匙”。
就是天機閣歷代閣主傳承的這枚七星指環。
許天機寧可被凌遲三千六百刀,也沒有把指環交出去,他把鑰匙留給了雷重光,然後用自己的死,逼著雷重光走上一條對抗皇權的絕路。
“你算準了我活不下去就會造反。”
“你算準了我造反需要兵馬,就一定會打到極北冰原。”
“你算準了我只要打下凜冬城,就一定會翻出這卷海圖。”
雷重光看著指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世代傳承。
這不是武功的傳承,這是狠毒的算計傳承。
師傅算計了徒弟十年,徒弟用六十萬人的命,替師傅蹚平了這條路。
“好算計。”
雷重光沒有憤怒,他是個棋手,他懂得欣賞絕佳的佈局,哪怕自己曾經是局中那顆最苦的棋子。
既然走到了這一步。
這局棋,就該他來下了。
雷重光走到祭臺前。
伸手,重新將那捲海獸皮翻了過來。
紫紅色的文字,依然在皮面上扭曲。
白小沫和九黎下意識地別過頭,不敢再看。
雷重光沒有閉眼。
他抬起左手。
戴著七星指環的食指,懸在半空。
“我倒要看看。”
“這東海的盡頭,到底藏著甚麼見不得人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