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冰原的夜。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車陣，輜重車被風吹得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隨時會散架。
氣溫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極致。
沒有木柴生火，唯一的取暖方式，是十個人擠在一個地窩子裡，用彼此的體溫續命。
圖瓦新軍的營區。
一個簡陋的地窩子裡，小阿七緊緊裹著羊皮襖，和另外九個人縮成一團，他的右腳已經麻木了，斷趾的地方甚至感覺不到疼。
地窩子裡漆黑一片，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不能留在這兒了……”
黑暗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是巴幹老兵鐵木，他瞎了一隻眼，臉上有道刀疤。
“白天你們都看見了，重騎兵出去，就像狗一樣被哈卡人屠宰，那幫狼騎根本抓不到。”
鐵木的聲音裡透著絕望。
“雷重光是個瘋子，他要在冰原上和哈卡人耗。他有狐裘穿，有熱茶喝，咱們有甚麼？明天一早，咱們就得凍成冰棒。”
地窩子裡死一般寂靜，沒人反駁。
白天那一戰，把所有人的膽子都打碎了，無形的敵人，無法反抗的屠殺，加上這足以要命的嚴寒。
防線是從心裡崩潰的。
“鐵木叔，那咱們怎麼辦？”小阿七哆嗦著問。
“跑。”
鐵木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趁著夜黑風大，巡營的也凍得睜不開眼。咱們往南跑，只要跑出落雪關，回到中州，就算當流民，也比凍死在這裡強。”
“可是……連坐法……”另一個圖瓦兵顫聲說。
雷重光在落雁灘殺人的畫面，還刻在他們腦子裡。
“連個屁坐！”鐵木低聲咒罵。
“不跑是等死。跑了，還有一線生機。咱們十個人一起跑，就算被抓回來砍頭，也比在這活生生凍死強！”
求生的本能，戰勝了對軍法的恐懼。
黑暗中，十個人達成了默契。
他們沒有帶武器，生鐵刀太冷，會凍在手上，他們只在懷裡揣了幾塊乾糧。
悄悄掀開防風的破氈布。
寒風瞬間灌入，小阿七打了個寒顫。
營地裡安靜，只有風聲，太華軍的巡邏隊縮在背風處，沒人願意在這種天氣裡四處走動。
鐵木帶頭，弓著腰，像一隻貼地爬行的土狗，小阿七緊緊跟在後面。
他們摸到了外圍的輜重車陣邊緣。
推開兩輛大車之間的縫隙。
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風雪。
只要跨出這一步，就脫離了雷重光的掌控。
鐵木深吸了一口氣，第一個鑽了出去，小阿七緊隨其後。
十個人，全部出了大營。
“走！”鐵木低吼一聲，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南方拔腿就跑。
小阿七跟在後面，風雪糊住了眼睛，他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上。
自由。
他們感覺自己逃出了牢籠。
跑出了一里地。
風聲中，突然多了一絲異樣的聲音。
“沙。沙。”
像是某種柔軟的腳墊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鐵木這種老兵的耳朵裡，卻如驚雷。
鐵木猛地停下腳步。
小阿七撞在他的後背上。
“鐵木叔，怎麼了？”小阿七問。
鐵木沒有說話，他的獨眼死死盯著前方的風雪深處。
黑暗中，亮起了兩點綠光。
接著，是四點，八點，無數點。
像漂浮在半空中的鬼火。
風吹散了前面的浮雪。
小阿七看清了。
那不是鬼火，那是狼的眼睛。
幾十頭體型巨大的雪狼，靜靜地趴在他們南逃的必經之路上。它們沒有叫，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用那種冰冷、貪婪的眼神，看著這十個脫離了羊群的獵物。
哈卡人沒有走。
完顏宗望的雪狼騎，根本沒有撤回冰原深處。
他們就像狼群圍獵一樣，死死地包圍了太華軍的大營，任何敢於踏出營地半步的人，都會成為他們的宵夜。
“跑……往回跑！”
鐵木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頭就往太華軍大營的方向狂奔。
但他剛轉過身。
身後的風雪中，也亮起了密集的綠色光點。
退路，被封死了。
“吼——！”
一頭雪狼猛地躍起，撲向最邊緣的一個圖瓦兵。
鋒利的獠牙瞬間咬穿了那人的脖子，鮮血噴灑。
沒有哈卡騎兵，只有狼。
“救命！救命啊！”
十個逃兵在雪地裡絕望地哭喊，他們沒有武器，在這些嗜血的巨獸面前，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慘叫聲，撕裂了冰原的夜。
太華軍大營。
前方的守軍聽到了動靜。
“敵襲！”
火把被點燃，弓弩手上弦。
營地裡瞬間活了過來。
雷重光沒有睡，他穿著青衫，掀開大帳的門簾，大步走向前沿。
石鎮山、九黎緊隨其後。
他們站在輜重車後，看著前方的黑暗。
慘叫聲漸漸平息。
“大帥，要不要派人出去看看？”石鎮山問。
雷重光沒說話。
風雪中，有甚麼東西被扔了過來。
“砰。”
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重重地砸在輜重車上，然後滾落在營地裡。
接著，第二具，第三具。
十具屍體。
或者說，是十堆被啃咬得面目全非的肉塊。
小阿七的頭顱滾到了火堆旁，他的眼睛大睜著，死不瞑目，臉上除了驚恐，還有深深的悔恨。
營地裡的圖瓦人和巴幹人，死死盯著地上的屍體，剛才還暗流湧動的逃跑念頭，被這血淋淋的現實瞬間澆滅。
風雪深處，傳來完顏宗望張狂的大笑聲，用蹩腳的中原官話喊道：
“雷重光！多謝你的口糧！我的狼很喜歡！”
石鎮山氣得捏碎了車轅。
雷重光看著地上的碎肉。
他沒有發怒，他走到屍體前。
周圍計程車兵大氣都不敢出。
雷重光轉身，目光掃過那些臉色慘白的新兵。
“看見了？”
他的聲音穿透寒風，沒有一絲溫度。
“跑，我不攔著。”
雷重光指著營地外。
“出了這個車陣，沒有連坐法，沒有太華軍的軍規。”
“只有哈卡人的狼肚子。”
雷重光上前一步，逼視著所有人。
“在這片冰原上，我不點頭，你們誰也活不了。”
“想活命。”
雷重光拔出長劍，一劍將腳下的冰塊劈得粉碎。
“就給本帥把地往下挖！”
“往死裡挖！”
“地上冷，我們住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