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城底層的廢墟之上，黑煙混合著十萬大山特有的溼冷霧氣，將天空遮蔽得昏暗陰沉。
四萬多名圖瓦戰俘此刻正蹲在泥水裡，手裡捧著豁口的陶碗，貪婪地舔舐著碗底最後一點稀薄的米湯。
雖然這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對於餓了一天一夜、又經歷了殘酷自相殘殺的他們來說，這一口溫熱，就是吊住他們性命的仙丹。
就在這時。
“砰！砰！砰！砰！”
四聲沉悶的巨響，在戰俘營正中央的那片開闊泥地上炸開。
泥漿飛濺，落在了前排幾個戰俘的破碗裡。
戰俘們驚恐地抬起頭，放眼望去。
只見幾名猶如鐵塔般的長狄巨漢，將四尊散發著刺骨寒氣的“冰雕”，粗暴地扔在了泥地裡。
那厚厚的幽藍色玄冰之下，赫然封凍著四具保持著生前飛撲姿勢的乾瘦老者。他們臉上的表情猙獰，面板下暴凸著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宛如惡鬼。
“那是……內閣的大長老！”
“還有祭祀堂的兩位主祭！他們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眼尖的圖瓦戰俘瞬間認出了冰雕裡的人。
在長河部族，這四位老者是僅次於二皇子烏木的最高掌權者，平日裡高高在上，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殺大權。
而此刻，卻像四條死狗一樣被凍在冰塊裡，任人圍觀。
恐慌和疑惑在四萬戰俘中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已經放下武器計程車兵，不安地往後瑟縮著，生怕太華軍這又是要玩甚麼屠殺的把戲。
沉重的戰靴踩在泥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雷重光一身青衫，外罩黑色狐裘，在石鎮山和幾百名重甲親衛的簇擁下，緩步走到那四尊冰雕前。
他沒有直接對戰俘喊話，而是微微偏過頭，看向身側的小希。
“去。讓這些人看看，他們誓死效忠的王室，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小希深吸了一口氣。
她今天沒有戴面紗，那張帶著圖瓦王室獨有特徵的面龐，徹底暴露在四萬戰俘的視線中。
“是玉漱公主！”
“公主殿下沒死！她跟著中原人打回來了！”
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對於底層的圖瓦士兵來說，王室的血脈依然有著極強的威懾力。
小希沒有理會那些驚愕的目光，她大步走到那尊領頭的大長老冰雕前。
她拔出腰間那把淬毒的短匕，雙手握緊劍柄，將體內的真氣灌注於劍尖，對著冰雕胸口的位置，狠狠地鑿了下去！
“咔嚓！咔嚓！”
雷重光的大幽冥氣雖然霸道，但此刻失去了真氣的後續維持，堅冰在短匕的鑿擊下開始碎裂。
冰塊混合著被凍成硬塊的血肉，被小希一點一點地挖了出來。
沒有鮮血流淌，因為這具身體連同血液，早已經從內部被徹底凍死。
當小希挖開大長老的心室時。
“噹啷。”
一個通體火紅如墨，表面佈滿倒刺和噁心粘液的奇異蠱蟲，混合著冰渣，從大長老空蕩蕩的胸腔裡掉了出來，滾落在泥水裡。
這隻蠱蟲雖然已經被完全凍死，但它那猶如黑色心臟般詭異的形狀，以及口器中殘留的劇毒酸液，依然讓周圍的空氣瞬間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大家，看清楚這是甚麼了嗎！”
小希猛地轉過身，短匕指著地上那隻黑色的死蟲，清脆的聲音在真氣的裹挾下，傳遍了整個戰俘營。
“這是爆血毒蠱！是我們的好王子烏木，親手種在他最信任的四位內閣長老心脈裡的催命符！”
四萬戰俘死死盯著地上的蟲屍，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在南疆，懂蠱的人不在少數，他們自然聽說過這種歹毒的同歸於盡之法。
“他們不是來談判的，也不是來投降的。烏木把他們變成了四個人肉炸彈！只要他們靠近太華軍的大帥，這四隻蠱蟲就會引爆他們全身的精血，把方圓三丈內的一切活物，全部融化成一灘毒水！”
小希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種淒厲的悲憤和徹骨的寒意。
“你們睜開眼睛看看！這就是你們為之賣命的王室！”
小希指著那四尊冰雕，又指向周圍滿地還沒清理完的圖瓦士兵屍體。
“昨天夜裡，他燒了你們所有的糧草，逼得你們像野狗一樣互相撕咬，自相殘殺！今天，他又把這四位德高望重的長輩變成了毒氣彈！”
“在他眼裡，你們是甚麼？你們連他養的那些大象都不如！你們只是他用來拖延時間，用來擋刀的肉盾！一旦沒有了利用價值，他甚至不介意親手把你們全部炸成肉泥！”
誅心之言，字字泣血。
這番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殘忍地割開了圖瓦戰俘心底最後的一層遮羞布。
是啊。
昨天晚上，他們為了半塊發黴的餅子，親手砍下了同族兄弟的腦袋。
他們以為是大火無情，以為是局勢所迫。
可現在，血淋淋的真相擺在面前。
這一切，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主子刻意為之的絕殺局。
他要餓死十萬大軍，他要把所有人都變成陪葬的炮灰。
寂靜。
整個戰俘營陷入了一種可怕的死寂。
只有冷風吹過泥水發出的嗚咽聲。
突然，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黑苗士兵，猛地將手裡那個舔得乾乾淨淨的破陶碗砸在了泥地裡。
“砰！”
陶碗碎裂。
“去他孃的烏木！去他孃的長河部族！”
刀疤士兵雙眼通紅，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吼。
“老子在前面給他賣命，他斷老子的糧！他拿咱們當誘餌！他根本沒把咱們當人看！”
刀疤士兵猛地轉過身，沒有去看那四尊噁心的冰雕，而是直直地面向了站在高處的雷重光。
“撲通”一聲。
這個在戰場上連腸子流出來都沒吭過一聲的南疆漢子，雙膝重重地砸在泥水裡，雙手伏地，虔誠決絕地磕下了一個響頭。
“太華大帥！您沒殺我們，您給我們發米湯，給我們留了條活路！”
“我巴塔爾這輩子只認一條理，誰給我飯吃，我就給誰賣命！烏木那雜碎不配當我們的王！從今天起，我這條爛命，就是太華軍的！”
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
極度的仇恨、徹底的幻滅，以及對太華軍那碗“救命米湯”的感恩，在這複雜的心理劇變中，瞬間擰成了一股絕對的狂熱。
“不給烏木當狗了！我們願意歸順太華！”
“願為太華軍效死！剁了烏木那個畜生！”
“撲通！撲通！撲通！”
猶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
四萬兩千名圖瓦降卒，在這滿是同族鮮血的泥沼中，齊刷刷地朝著雷重光的方向跪倒下去。
震耳欲聾的臣服聲，猶如海嘯般在峽谷中迴盪。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因為害怕頭頂上的連發冬弩而被迫下跪。
他們是因為信仰的崩塌，因為真正的死心塌地，而在心理上徹底完成了對中原強權的臣服。
雷重光站在高處，冷眼看著這漫山遍野跪伏的降卒。
他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得意。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用鐵血手段瓦解了敵軍的肉體，又用這四具冰雕和一口薄粥，徹底擊碎了敵軍的靈魂。
“老石。”
雷重光轉過身，那雙深邃的黑眸裡閃過一抹危險的冷光。
“軍心可用了。”
“把戰俘營裡所有手腳健全的青壯，全給我挑出來。去掉腳鐐，發給他們開山刀和盾牌。”
石鎮山愣了一下，隨即眼底爆出一團精光：“大帥，您這是要讓他們……”
“烏木不是喜歡拿底下人當炮灰嗎？”
雷重光嘴角扯起一抹猶如魔神般冷酷的弧度。
“那本帥，就讓他好好嚐嚐，被自己養的惡狗一口一口撕碎的滋味。”
“讓他們編成前鋒僕從軍，給太華大軍開路。直搗地底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