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南岸的勝利,連半個時辰的喜悅都沒能維持住。
當三十萬大軍徹底渡過那條冰冷刺骨、冒著白煙的黑水河,真正在圖瓦國的腹地站穩腳跟時,迎接他們的不是一馬平川的通途,而是十萬大山深處最令人絕望的自然天塹。
前鋒營的巴依爾,此刻正趴在一截橫倒在泥水裡的枯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糙臉上,此刻糊滿了黑色的臭泥和冷汗,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不到五步遠的地方,眼底全是化不開的驚恐。
就在剛剛,他手底下的一個年輕新兵,只是因為想要去摘一朵長在綠色苔蘚上的野果子解渴,一腳踩偏,踏上了那片看似堅實的深綠色“草地”。
那根本不是草地。
那是一層漂浮在無底泥潭表面的腐殖質偽裝。
新兵的腳剛一踩上去,那層薄薄的偽裝瞬間破裂。
“撲通”一聲悶響,新兵整個人就像是一塊被扔進水井裡的石頭,瞬間沒到了胸口。
“救我!巴依爾大叔,救我!”新兵慘叫著,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撓。
巴依爾反應極快,一把抽出腰間的開山斧,將斧柄遞了過去:“抓住!別亂動!”
新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斧柄。
巴依爾雙腳踩在樹幹上,腰部猛地發力,想要把人硬生生拔出來。
可是,這泥潭底下的吸力,大得完全超出了人類的想象。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坑,而是由幾萬年來腐爛的動植物屍體、樹葉和劇毒沼液混合而成的一種粘稠的膠狀爛泥。
你越是掙扎,越是往上拔,它底下的負壓吸力就越恐怖。
“啊——!”
新兵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他的下半身彷彿被一張深淵巨口死死咬住。
伴隨著巴依爾的拉扯,“咔嚓”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新兵的胯骨竟然被這股上下撕扯的怪力硬生生拉脫臼了!
劇痛讓新兵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咕嘟咕嘟……”
一連串拳頭大小的黑色氣泡從爛泥底下翻湧上來,在空氣中炸開,散發出一股足以把人燻暈過去的濃烈沼氣。
而那個新兵,就在巴依爾眼前,連個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眨眼間就被那張黑色的泥沼巨口徹底吞沒。
水面上,只剩下一頂漂浮著的破舊頭盔,打著旋兒,慢慢沉底。
“別走了!都他孃的停下!前面沒路了!”
巴依爾扯著劈了叉的嗓子,轉頭衝著身後那些還準備往前擠的先遣營士兵狂吼。
石鎮山踩著滿腳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後方趕了上來。
他一把撥開擋路計程車兵,走到巴依爾身邊,順著巴依爾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這位縱橫北方平原的悍將,脊樑骨上瞬間竄起了一股白毛汗。
擋在太華軍三十萬大軍面前的,是一片根本望不到盡頭的“海”。
一片由黑褐色的爛泥、漂浮的綠色毒瘴、以及無數枯死樹幹組成的“死亡沼澤”。
這裡沒有一絲風,也沒有任何活物的聲音。
哪怕是一隻飛蟲、一隻水鳥都沒有。
極度的死寂中,只有沼澤深處偶爾冒出的幾個巨大氣泡,發出令人作嘔的“吧嗒”聲。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一片軟趴趴、黏糊糊的絕地。
別說是讓重騎兵和輜重車通行,就算是扔一片羽毛上去,也會被那吃人的爛泥瞬間吞噬。
半個時辰後。
石鎮山灰頭土臉地回到了中軍,單膝跪在雷重光的踏雪靈駒前。
“大帥,探不明白。派出去的十幾個好手,腰上拴著繩子往裡走,最多走出不到三十丈,泥水就沒過脖子了。底下的爛泥根本沒有實底,像是個無底洞。而且……”
石鎮山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而且這泥水裡有劇毒的寒氣,人在裡面泡上半炷香,兩條腿就完全失去知覺了。拉回來的時候,腿上的皮肉都被腐蝕得發白。這根本不是路,這是一道鬼門關啊!”
大軍被迫停滯在了沼澤的邊緣。
原本因為突破黑水河防線而高漲計程車氣,在這片令人絕望的自然天塹面前,就像是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
將領們圍攏在雷重光身邊,一個個愁眉不展。
“老闆,這下麻煩大了。”
林三七抱著他那把純金算盤,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胖臉上的肉直哆嗦。
“咱們之前為了輕裝簡從,可是把裝糧食的大車全砸了,讓弟兄們隨身只背了十天的口糧。過黑水河耽誤了點功夫,現在滿打滿算,軍中的存糧只夠吃七天了。”
林三七手指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撥弄著,算出的每一筆賬都像是在催命。
“七天啊!三十萬張嘴,一天就是幾萬石的糧食。這地方別說就地籌糧了,連個能啃的樹皮都帶著毒!要是咱們在這沼澤邊上被困上三五天,不用圖瓦人來打,弟兄們自己就得餓得發瘋炸營!”
林三七的話,像是一把刀子,精準地捅進了當前局勢最致命的軟肋上。
大軍孤軍深入,沒有後勤補給,每一天都在和死神賽跑。
如今被這死亡沼澤攔住去路,進退維谷。
“大帥,要不咱們繞路吧?”一個偏將小心翼翼地提議,“派人向東或者向西探探,這沼澤總有個盡頭,咱們順著邊緣繞過去,總能找到硬土路。”
“繞路?”
雷重光一直沉默地注視著那片死寂的沼澤,此時終於開口,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你以為這是咱們太華京外頭的人工湖,繞著走半個時辰就能繞過去?”
雷重光馬鞭一指。
“這裡是十萬大山的地勢最低處,這片沼澤承載著整個雨林的腐水,方圓至少有幾百裡。你帶著三十萬人繞路?還沒等你找到硬地,大軍就全餓死在半道上了。”
“烏木那個陰貨退守長河城,就是篤定咱們過不去這片泥潭。”
“那大帥,咱們退?退回黑水河北岸?”石鎮山試探著問。
“本帥的字典裡,沒有‘退’這個字。”
雷重光翻身下馬,將長劍隨手遞給身後的九黎。
他沒有理會腳下骯髒的爛泥,大步走到沼澤的最邊緣。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腐屍的惡臭。
雷重光的目光沒有在那些恐怖的泥坑上停留,他的視線,越過了眼前的泥潭,落在了沼澤中那些零星生長、猶如一根根灰色柱子般矗立在爛泥裡的奇特樹木上。
這些樹木長得怪異。
它們沒有茂密的樹冠,也沒有粗壯的樹根,樹幹筆直,表皮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看起來就像是早就枯死了一樣。
但詭異的是,這些樹木卻穩穩地紮根在這種連鴻毛都浮不起來的死亡爛泥裡,任憑底下的沼氣翻滾,它們自巋然不動。
雷重光走到一棵生長在岸邊的灰白樹木前。
“鏘!”
他奪過旁邊一名士兵手裡的開山刀,手腕猛地一抖,一刀狠狠地砍在樹幹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樹幹並不堅硬,反而發出一種類似於砍在朽木上的“噗嗤”悶響。
刀鋒輕鬆地切入了樹幹足足半尺深。
雷重光拔出刀,順勢用刀尖挑出一塊拳頭大小的木塊。
這木塊輕得出奇,拿在手裡簡直像是一團沒有重量的幹海綿。
木質內部佈滿了密密麻麻、猶如蜂窩一般的細小氣孔。
雷重光走到沼澤邊,將那塊猶如海綿般的灰白木頭,隨手扔進了那漆黑的爛泥潭裡。
“吧嗒。”
木塊落入泥水中,不僅沒有像之前的石頭和活人那樣沉底,反而以一種誇張的姿態,穩穩地漂浮在爛泥的表面。甚至連沼澤底部的負壓吸力,都無法將其拉下哪怕一寸!
雷重光死死盯著那塊漂浮的木頭,漆黑如淵的眸子裡,突然爆射出兩道令人戰慄的紫金精芒。
“天無絕人之路,萬物相生,必有相剋。”
雷重光轉過身,將手裡的開山刀扔回給那個呆若木雞計程車兵。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沼澤邊緣如同驚雷般炸響。
“老石!傳本帥將令!”
“全軍停止前進!就地安營!”
“去!把林子裡那些拿著斧頭的巴幹降卒,還有咱們軍裡所有力氣大的弟兄,全給本帥集合起來!”
雷重光手指著沼澤中那些灰白色的怪樹,嘴角挑起一抹瘋狂、帶著毀滅氣息的冷笑。
“告訴弟兄們。”
“沒路。咱們就用這林子裡的樹,給老子硬生生砸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