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比城頭上,這會兒死一般的寂靜。
半個時辰前,圖倫帶著五百敢死營摸出城去。
城牆上的守軍其實都趴在女牆後面偷偷看著。
大夥兒心裡都憋著一股勁,盼著圖倫能大殺四方,哪怕搶幾扇烤羊排回來解解饞也好。
結果,他們親眼看著圖倫像個蒼蠅一樣被拍飛。
親眼看著那五百個弟兄,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就被太華軍的輕騎兵像割麥子一樣全給剁了。
現在,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砰!砰!”
幾架輕型拋石機在太華軍營地邊緣發出一陣悶響。
漫天的黑色球體順著拋物線砸上了拉比城的城牆。
有的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滾出老遠;有的直接砸進了人群裡。
一個巴幹新兵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一個滾過來的“黑球”。
他低頭一看,手裡捧著的,赫然是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
那人頭上的眼睛還大睜著,死前因為極度的恐懼,五官扭曲得不成樣子。
“啊——!”
新兵嚇得慘叫一聲,把人頭扔出老遠,整個人癱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整整五百顆人頭,一顆不少,全被扔了上來。
城牆上的守軍徹底崩潰了。
那些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計程車兵,看著滿地亂滾的同袍首級,心底防線被擊得粉碎。
有人捂著嘴在角落裡乾嘔,有人扔了兵器抱頭痛哭。
庫拉赫接到訊息趕上城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慘狀。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底下的人破口大罵:“圖倫這個蠢豬!誰讓他擅自出城的!把咱們最後的臉面都丟光了!”
副將呼爾查蹲在地上,看著那幾顆人頭,老臉上一片灰敗。
“大將軍,軍心散了啊。”呼爾查苦笑著搖頭,“圖倫這一去,沒搶回吃的,反而告訴了所有人,咱們出城就是個死。現在這城牆上,沒人再敢提一句‘迎戰’了。”
庫拉赫一把揪住頭髮,煩躁地在馬道上來回踱步。
“不迎戰就不迎戰!只要咱們守在城裡,城門堵死,雷重光就拿咱們沒辦法!他們沒攻城器械,拿甚麼破城?用手刨嗎!”
話音剛落。
荒原的東方地平線上,突然揚起了一陣濃烈的黃色煙塵。
這煙塵遮天蔽日,動靜大得連拉比城的城牆都在微微發抖。
城牆上的巴幹守軍紛紛站起身,伸長了脖子往東邊看。
“援軍?是大王的援軍到了?!”一個千夫長激動得變了嗓音。
庫拉赫猛地撲到城垛口,死死盯著那片沙塵。
如果真的是援軍,那拉比城就還有救!
可是,當那片煙塵逐漸逼近,徹底暴露在視線中時。
庫拉赫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是一截被雷劈焦的木樁,僵在了原地。
那根本不是甚麼巴幹國的援軍。
那是一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輜重車隊。
無數頭粗壯的挽馬,喘著粗氣,拉著一輛輛沉重無比的四輪大車。
車軲轆碾壓在硬土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走在車隊最前面的,是一個騎著騾子,戴著破草帽的胖子。
林三七。
他手裡捧著那把形影不離的純金算盤,優哉遊哉地走在隊伍最前面。
商行的夥計和護院打手在兩側維持著秩序,手裡提著長鞭,時不時抽打一下走得慢的牲口。
“老闆!幸不辱命!”
林三七騎著騾子跑到雷重光的中軍大帳前,翻身下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笑得臉上的肥肉全擠在了一起。
“這一路緊趕慢趕,總算把家底全給您搬過來了!”
雷重光從太師椅上站起身,看著那延綿數里的龐大車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沒誤事,路上沒遇上麻煩吧?”
“有幾個不開眼的馬賊,遠遠看著咱們這陣勢,直接嚇得尿了褲子,掉頭就跑了。”林三七一揮手,“大帥,驗貨吧!”
隨著林三七一聲令下。
幾千個赤著膀子的工兵,衝上前去,七手八腳地扯掉了那些四輪大車上蓋著的厚重油布。
當油布落下的那一刻。
拉比城牆上的巴幹守軍,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種直擊靈魂的壓迫感,讓他們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勇氣,瞬間清零。
露出來的,不是糧食,也不是布匹。
而是一堆堆經過精細打磨,散發著冰冷金屬和木材光澤的巨型器械散件。
兩人合抱粗的鐵木懸臂,重達數千斤的配重鐵箱,粗如兒臂的絞盤牛筋繩……
“卸車!組裝!”林三七扯著嗓子大吼。
工兵們像是一群熟練的工蟻,迅速在這片開闊的荒原上忙碌起來。
“嘎啦啦——”
絞盤轉動的聲音,刺耳。
不需要隱藏,也不需要防備城裡的突襲。
太華軍就在距離拉比城一箭之地外的安全距離,大張旗鼓地開始組裝。
不到兩個時辰。
一架接一架的龐然大物,在荒原上拔地而起。
這是整整一百架重型配重式投石機。
跟普通的拋石車完全不同,這種投石機不需要人力去拉拽繩索。
它的一端是長達五六丈的拋射臂,另一端掛著一個巨大的木箱,裡面填滿了用來配重的生鐵塊和石料。
一百架投石機,在拉比城外一字排開。
那高聳的拋射臂,就像是一百根直指蒼穹的巨大手指。
投射出來的陰影,把城頭上的巴幹守軍死死地壓在下面。
壓迫感。
極致的暴力美學帶來的壓迫感。
不需要衝鋒,也不需要喊殺。
光是這一百架怪物排在這兒,就足以讓城裡的人崩潰。
“這……這怎麼可能……”
庫拉赫癱坐在城磚上,嘴唇直哆嗦。
“他們哪來的木料?哪來的工匠?這等國之重器,怎麼可能幾天之內就運過來!”
他算漏了林三七。
熊記商行,天下第一大商號。
林三七的財力和物流網路,甚至比太華國的兵部還要恐怖。
早在打下沙海城的時候,林三七就已經傳信給後方的商隊,不計成本地拆卸、運輸這些攻城重器。
在金錢的開道下,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老闆,一百架,全齊活了。”林三七跑到雷重光身邊,擦了把汗,“就是這石彈不太夠,周圍找不到趁手的石頭,我讓弟兄們現砸了些。”
雷重光看著那一百架投石機,微微搖了搖頭。
“誰告訴你,我要砸石頭了?”
林三七一愣,“不砸石頭?那咱們這投石機組裝起來幹嘛?當擺設嚇唬他們?”
雷重光轉過頭,看著拉比城那緊閉的城門。
“這城牆太厚,砸石頭太慢。我要的,不是把城牆推倒。”
他拍了拍林三七的肩膀,眼底透出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陰狠。
“去,把咱們帶的猛火油罐子全搬出來,還有……”
雷重光指了指遠處那幾大車用來餵馬的草料,以及那些在沙漠裡病死,還沒來得及掩埋的騾馬屍體。
“把那些死畜生的肉,還有發黴的草料,全都給我塞進麻袋裡,綁得嚴嚴實實的。”
林三七聽得一頭霧水,但多年的本能讓他沒有多問,只是覺得後背直冒涼風。
“老闆,您這是要……”
“他們不是喜歡封城嗎?那咱們就往城裡加點料。”
雷重光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我要這拉比城裡,起火,生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