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街。
小阿七一腳踹在厚重的包鐵木門上。
門沒開。
木門從裡面被死死頂住。門縫裡透出一股極度壓抑的粗重喘息聲。
“上撞木。”什長吐掉嘴裡的血沫,往後退了一步。
四個圖瓦新兵扛著一根原木,低著頭,狠狠撞在門板上。
“咔嚓。”
門軸斷裂。木門向內倒塌。
沒等外面的光線照進昏暗的石屋,三支淬毒的骨箭從門洞裡刁鑽地射出。
扛著撞木最前面的圖瓦兵,面門中箭,一聲沒吭,直挺挺地向後砸倒。
“舉盾!壓進去!”
小阿七沒有退。他將半人高的圓盾頂在身前,貓著腰,踩著同袍的屍體,第一個擠進了石屋。
光線驟暗。
“呼——”
一陣惡風撲面。黑暗中,一把帶血的石斧兇狠地劈在小阿七的圓盾上。
巨大的反震力讓小阿七的左臂瞬間失去知覺,圓盾脫手。
但他右手的短刀,憑著本能,順著石斧劈來的方向,狠辣地朝前一捅。
刀刃刺破獸皮,扎進溫熱的肉體。
一個哈卡老兵悶哼一聲,扔掉石斧,雙手死死掐住小阿七的脖子。兩人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地窖的蓋板上。
“死!死!”哈卡老兵雙眼血紅,指甲嵌進小阿七的肉裡。
小阿七無法呼吸,眼前發黑。但他沒有去掰脖子上的手。
他握緊短刀的刀柄,在老兵的肚子裡,用力一絞。
老兵的瞳孔瞬間渙散,雙手脫力。
小阿七推開屍體,跪在地上劇烈地咳嗽。
後面湧進來的太華士兵,用長矛在屋子裡來回亂刺,將躲在床底下的兩個哈卡半大孩子直接釘死在地磚上。
一間屋子,清空。
留下兩具太華兵的屍體。
這樣的場景,在凜冬城的幾千條街巷、幾萬座石屋裡,同時上演。
沒有大規模的衝鋒,沒有排山倒海的陣型。
整座王都,被切割成了無數個狹小的絞肉機。
鮮血順著石屋的門檻流出,匯聚在青石板街道的低窪處。極寒的天氣下,血水很快結成一層暗紅色的冰網,踩上去粘腳、打滑。
大軍入城兩個時辰。推進了不到三里。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從崩塌的城牆豁口處,緩緩走入凜冬城。
沿途,街道兩側堆滿了屍體。有哈卡人的,也有太華軍的。
軍醫營的輔兵抬著擔架,在血水裡穿梭。斷手斷腳的傷兵被拖到牆根下,直接用燒紅的烙鐵燙住傷口止血。皮肉焦糊的味道,掩蓋了原本的冰雪氣息。
林三七抱著賬冊,跟在雷重光馬側。
他剛從前面的督戰隊回來,厚重的皮靴底上沾滿了碎肉。
“大帥。”林三七翻開賬冊,手指在上面劃過,聲音有些發緊。“傷亡報上來了。”
“長狄營折了八百。太華邊軍戰死兩千二,重傷一千五。巴乾和圖瓦的輔兵,死了快三千了。”
林三七抬起頭,看著雷重光。
“這才推進了不到一半。”
“這幫哈卡人知道沒活路了,連女人和小孩都拿著剪刀躲在門後頭陰人。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啃,弟兄們的命填得太快了。”
林三七嚥了口唾沫。
“大帥,點火吧。”
“這城裡的石頭房子雖然燒不著,但屋裡的獸皮、木床、防風草簾子全是易燃物。幾百罐猛火油扔進去,把煙道一堵,燻也能把他們全悶死在地窖裡。再這麼拿人命去填,就算打下王宮,咱們也得折損五六萬人。”
雷重光停下馬。
他看著街道兩旁那些雖然濺滿鮮血,但依然堅固無比、厚達三尺的巨石牆壁。
“放火。”
雷重光語氣平淡。
“火一燒,屋裡的獸皮氈墊毀了,防風隔層廢了。石頭牆被高溫一烤,再被這極寒的天氣一凍,全得開裂變脆。”
他低下頭,目光冷冷地盯著林三七。
“城毀了。我這六十萬大軍,今晚睡哪?”
林三七一愣。
“哈卡人的命不值錢。我手底下新兵的命,也不值錢。”
雷重光馬鞭敲了敲旁邊的一堵石牆。
“但這滿城的完整屋頂。值錢。”
“外面的風雪,入夜後能把活人凍成冰塊。沒有這些完好的石屋擋風,沒有這些現成的地龍和火炕。明天早上,我要替這六十萬人收屍。”
這就是最冷酷的戰爭賬本。
在冰原腹地,一座完好的城池,其價值遠遠超過了幾萬條人命。
不能毀城。這是底線。
“傳令石鎮山、木圖。”
雷重光繼續催馬向前。
“不準放火。不準毀壞房屋結構。門推不開,就從煙囪倒水,用水把他們凍死在裡面。”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哈卡王宮的大門。”
軍令如山。
前方的推進,變得更加血腥和粘稠。
太華軍徹底放棄了任何取巧的手段。他們用純粹的血肉之軀,硬生生把那些躲在暗處的哈卡人,一個一個地摳出來、剁碎。
南三巷。
鐵木的左眼上方被流矢劃開了一道血口子。血糊住了僅剩的右眼。
他用髒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一腳踹開一個地窖的木板。
地窖裡黑漆漆的。
鐵木沒有猶豫,直接將手裡的生鐵刀倒轉,順著地窖的口子,狂暴地向下亂捅。
刀尖刺中軟肉。底下傳來淒厲的慘叫。
鐵木抽出刀,刀刃上帶著溫熱的血。
“下一個。”
他沒有看地窖裡是死是活,轉身走向下一間屋子。
殺戮,變成了機械的重複。恐懼被極度的疲憊和嗜血的麻木所取代。
沒有人去思考為甚麼要這麼打。在督戰隊的陌刀和前方的敵刃之間,他們只能選擇把刀遞進敵人的胸膛。
四個時辰後。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慘白的日光被濃重的陰雲吞噬。冰原上的風,再次尖嘯起來。
但凜冬城內的廝殺聲,卻漸漸平息。
不是停戰了。
而是外圍的街道、石屋、暗巷,已經被徹底肅清。
最後一名躲在鐘樓上的哈卡冷箭手,被太華軍的連發冬弩射成了刺蝟,從高塔上直挺挺地摔落,砸在青石板上,腦漿迸裂。
石鎮山拄著橫刀,站在一條被鮮血完全染紅的街道盡頭。
他身上的玄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甲片縫隙裡塞滿了碎肉和冰渣。
他抬起頭,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濁氣。
前方的視線,豁然開朗。
密集的石屋到此為止。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龐大、平整的區域。
沒有建築遮擋。純白色的玉石鋪滿了整個廣場。在灰暗的夜色下,散發著幽冷的光澤。
凜冬城的核心。白玉廣場。
走過這片廣場,就是那座高聳入雲、象徵著哈卡國最高權力的王宮大殿。
石鎮山握緊了刀柄。
不僅是他。
從四面八方的街道巷口裡,木圖、九黎,以及無數渾身浴血的太華步兵、長狄甲士,紛紛走了出來。
他們匯聚在白玉廣場的邊緣。
六十萬大軍,經過慘烈的絞肉機巷戰,終於將哈卡人的生存空間,壓縮到了最後這片廣場之上。
但沒有人歡呼。
所有走出街巷的太華士兵,都死死盯著廣場的中央。
一股比巷戰更加壓抑、更加恐怖的肅殺之氣,迎面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