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
泥沼的邊緣,連線著城牆垮塌形成的碎石緩坡。
木圖第一個走出了泥沼。
他黑色的腿甲上掛滿了粘稠的黑泥和碎冰,鐵靴的縫隙裡還在往下滴著血水。
他抬起頭。
豁口上方,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哈卡長槍兵。他們居高臨下,手裡的長槍像刺蝟一樣對準了下方。
沒有退路,只有硬頂。
“上!”
木圖低吼一聲,雙手拖著八稜梅花亮銀錘,大步踩著碎石和冰塊向坡上衝去。
“刺!”
哈卡千夫長下令。
幾百杆長槍順著斜坡,狠毒地往下扎。
木圖沒有躲。他也躲不開。
“當!當!當!”
十幾杆長槍同時刺中他的胸甲和肩甲。長槍的衝擊力讓他衝鋒的勢頭猛地一頓,腳下的碎石向下滑坡。
“給老子斷!”
木圖雙目圓睜,暴喝一聲。
他根本不管頂在胸口的槍尖,右手銀錘藉著腰部的扭力,猛地向外一橫掃。
“咔嚓!咔嚓!”
百斤重的鐵錘帶著狂風,直接砸斷了十幾根白蠟杆長槍。
哈卡槍兵虎口震裂,還沒來得及後退。
木圖左手的錘子已經由下至上,狠狠撩了上來。
“砰!”
一錘正中一個哈卡士兵的下巴。
那士兵的下頜骨瞬間粉碎,整個人被砸得雙腳離地,向後飛出兩丈遠,撞倒了身後的一片同袍。
缺口,被硬生生砸開。
木圖身後的長狄甲士,如同黑色的潮水,順著這個缺口湧上了斜坡。
“砍!”
長狄營的戰法簡單粗暴。
刑天巨斧舉起。不需要甚麼精妙的招式。
就是藉著重甲的慣性和手臂的力量,當頭劈下。
“哧啦!”
一名哈卡刀盾手舉起包鐵圓盾試圖格擋。
陌刀劈在圓盾上。厚重的刀背和鋒利的刀刃,直接連盾帶人,劈成了兩半。
鮮血和內臟瞬間潑灑在碎石坡上。
血水流在冰冷的石頭上,極速降溫,讓原本就難走的斜坡變得更加溼滑。
巷戰,在城牆的豁口處爆發。
這不是平原上的排兵佈陣,這是完完全全的絞肉機。
哈卡人知道退無可退。他們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前面計程車兵被陌刀砍死,後面計程車兵踩著他們的屍體,用短刀去捅長狄甲士的腿彎和鎧甲縫隙。
“殺!”
一名長狄甲士被三個哈卡人撲倒在碎石堆裡。三把短刀瘋狂地鑿擊他的面甲。
甲士丟掉太長的陌刀,抽出腰間的大夏龍雀,反手扎進一個哈卡人的脖子。隨後被另外兩人用石頭砸碎了頭骨。
人命,在這裡變成了最廉價的消耗品。
城外的泥沼裡。
後續的太華步兵源源不斷地開進。
他們沒有長狄營那樣厚重的裝甲。走在泥水裡,不斷有人被暗器和滾落的石頭砸倒。
小阿七跟在鐵木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蹚在黑泥裡。
泥水漫過了他的大腿,冰冷刺骨,但頭頂上城牆燃燒的餘溫又烤得人臉頰發燙。
“踩穩了!別看下面!”鐵木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吼道。
小阿七一腳踩下去。
腳底觸感有些異樣。不是石頭,軟綿綿的。
他低頭一看。
泥水翻滾間,他踩在了一具太華兵的屍體上。那具屍體的臉朝上,眼睛還沒閉上,嘴裡全是黑泥。
小阿七心裡猛地一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別發呆!走!”鐵木一把拽住小阿七的胳膊,將他往前拉。
“不踩著死人,這泥潭你就拔不出腿!”
在這片泥沼裡,屍體,成了最穩固的鋪路石。
踩著敵人的屍體,也踩著自己人的屍體。
小阿七咬緊牙關,沒有再低頭。他死死握著長矛,跟著隊伍,終於走出了泥沼,踏上了那片被血染紅的碎石坡。
前方的絞殺已經白熱化。
木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兩把銀錘已經砸得變了形,上面掛滿了碎肉和頭髮。
哈卡人的防線,在長狄甲士不計代價的平推下,終於開始鬆動。
“頂住!誰敢退後一步,殺他全家!”
哈卡千夫長在後面絕望地揮舞著督戰刀。
但這種肉體上的絕對力量壓制,不是靠幾句口號就能彌補的。
“滾下去!”
木圖合身一撞。將兩名哈卡士兵直接撞飛下了斜坡的內側。
他的雙腳,終於踏上了凜冬城內部的青石板街道。
“進城了!弟兄們!殺!”
木圖仰天狂吼。
更多的長狄甲士越過斜坡,湧入城內。
太華大軍,在付出近兩千人的傷亡後,終於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軀,填平了泥沼,擠開了這座極北王都的大門。
內城的街道上。
哈卡殘軍且戰且退。
凜冬城的街道並不寬闊,兩側是用巨石壘砌的堅固房屋。
太華軍一進城,陣型無法展開。
“嗖!嗖!”
冷箭從街道兩側的屋頂、窗戶縫隙裡射出。
幾個剛衝進街道的太華士兵被射穿了咽喉,倒在血泊中。
“舉盾!貼牆推進!”
石鎮山踩著碎石坡衝進來,立刻接過了前線的指揮權。
“不要貪功冒進!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給我清過去!”
“弓弩手,壓制屋頂!”
殘酷的巷戰正式打響。
太華軍的塔盾在街道上結成密集的盾牆,緩緩推進。弩手躲在盾牌後,向一切可疑的縫隙盲射。
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內城深處。
哈卡王宮前。
完顏宗望騎在一頭沒有披甲的雪狼上,看著前方不斷敗退的守軍。
他的指甲深深摳進手心。鮮血滴落。
正規軍擋不住了。太華軍的重甲步兵在狹窄的街道里,就像一輛輛推土機,把哈卡人的血肉一點點碾碎。
“大王。”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走到完顏宗望身邊,聲音顫抖,“太華軍打進東二街了。再有半個時辰,就能打到王宮廣場。咱們……怎麼辦?”
完顏宗望看著老將,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病態的瘋狂。
“凜冬城,不留活口。”
完顏宗望轉過頭,看向王宮左側的一片高大圍牆。
那裡,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隱隱有低沉的獸吼聲傳出。
那是哈卡王室的皇家獸欄。
裡面圈養的,不是用來騎乘的雪狼和冰豹。
而是真正未被馴化、只保留了殺戮本能的極北兇獸。
“去。”
完顏宗望從腰間解下一塊黑鐵令牌,扔給老將。
“把獸欄的門。”
“全開啟。”
老將接住令牌,手猛地一抖。
“大王……那些畜生已經餓了十天了。門一開,它們不分敵我的!城裡的百姓和咱們的弟兄……”
“開門!”
完顏宗望一聲暴喝,打斷了老將的話。
“城都破了,還要百姓幹甚麼!”
“我要雷重光的六十萬人,給哈卡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