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箱沉重。
石鎮山走到案前,大手一把扯掉黑布。
“咔噠”一聲,掀開鎖釦。
箱子裡沒有金銀,只有兩樣東西。
一半,是泛著淬火後幽藍光澤的半月形鐵環,邊緣帶著鋒利、向前傾斜的倒刺鋸齒。
另一半,是用極厚實的粗毛氈裁剪而成的墊子,上面縫製著牛筋皮帶。
石鎮山拿出一個鋸齒鐵環,在手裡掂了掂,又摸了摸鋒利的倒刺,指腹瞬間被割出一道血口。
“這……這是馬掌?”
石鎮山瞪大了眼睛。
普通的馬掌是平的,最多帶點防滑的暗紋,用來保護馬蹄在石板路上不被磨損。
但手裡這個東西,簡直就是一件兇器,這滿圈的鋸齒,像野獸的獠牙。
“這叫破冰釘。”
雷重光站起身,走到箱子前。
“哈卡人的雪狼和冰豹,能在冰上跑,是因為它們的爪子底部有肉墊,肉墊裡能彈出倒刺,死死扣住冰面。”
“我們的馬蹄是平的鐵掌,在冰上,就是一塊滑石。”
雷重光拿起那塊厚實的毛氈墊。
“把平底鐵掌卸了,換上這副帶鋸齒的破冰釘,釘死在馬蹄上。”
“這毛氈墊,綁在馬腹下,防滑,防凍,就算馬滑倒了,氈墊也能兜住肚子,藉著慣性滑行,馬骨不會折斷。”
石鎮山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瞬間全明白了。
冰原上最大的劣勢是甚麼?
是太華軍失去了機動性,重騎兵衝不起來,步兵被放風箏。
雷重光這三天閉門不出,任憑哈卡人辱罵,不是慫了。
他是在給六十萬大軍的戰馬,甚至步兵的戰靴,重新打造一雙能在冰面上咬住冰層的利爪!
“大帥……這……這能行嗎?”石鎮山的聲音都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極度的興奮。
“行不行,穿上試試。”
雷重光抓起一把鋸齒鐵環,扔給石鎮山。
“去。通知所有騎兵營。”
“趁黑,卸舊掌,換新鞋。”
深夜。風雪更緊。
哈卡人的罵陣早就停了,雪狼騎退到了三里外的避風處縮著,在他們看來,太華軍的營地已經是一座死氣沉沉的大墳。
大營內。
幾萬名太華重騎兵牽著自己的戰馬,躲在輜重車後。
沒有點火把。
只能靠手摸。
騎兵拔出匕首,咬著牙,去撬戰馬蹄子上的舊鐵掌。
舊鐵掌和馬蹄凍在一起,一撬,馬蹄上的角質層連著血肉被撕下來。
戰馬疼得低嘶,前蹄亂踢。
“按住!捂住馬嘴!”什長低聲嘶吼。
幾個士兵死死抱住馬脖子,用厚皮襖捂住馬的口鼻,不讓聲音傳出營外。
老騎兵拿著鐵錘和長釘。
“當!當!”
沉悶的敲擊聲被風雪掩蓋。
鋸齒鐵環被死死釘在馬蹄上,長釘穿透角質,扎進血肉裡,鮮血流出,瞬間將鐵環和馬蹄凍死在一起,變得比任何膠水都要牢固。
接著是綁馬腹的氈墊,牛筋繩在馬背上勒緊。
不僅是戰馬。
步兵的營區。
幾十萬太華步兵、巴幹降卒、圖瓦新軍,從發下來的麻袋裡掏出了另一批更小號的鋸齒鐵板。
鐵板兩端留著穿繩孔。
“綁在靴子底下!綁死!”
士兵們脫下被凍得梆硬的皮手套,用生凍的雙手,將鋸齒鐵板墊在氈靴底,生牛皮繩穿過孔洞,繞過腳背和腳踝,死死打結。
生牛皮遇冷會急劇收縮,不消片刻,那塊帶著利齒的鐵板,就彷彿長在了靴子底下,渾然一體。
小阿七綁好了鐵鞋。
他扶著輜重車,站了起來。
試探著在光滑如鏡的冰面上走了一步。
“咔。”
腳底的鋸齒瞬間切開了冰層,死死咬住了下方的玄冰。
小阿七用力向前推了推。
紋絲不動,沒有一絲打滑。
他的眼睛亮了,周圍無數個站起來計程車兵,眼睛全亮了。
抓地力回來了!
在這個滑如泥鰍的冰面上,他們重新擁有了腳踏實地的力量。
後半夜。
三萬長狄重甲步兵、十萬太華玄甲騎兵,全部換裝完畢。
石鎮山牽著自己的戰馬,走到雷重光面前。
戰馬的四個蹄子上,佈滿了猙獰的倒刺,馬腹下綁著厚重的灰黑色毛氈。
“大帥,都換好了。”石鎮山舔了舔嘴唇,眼神裡的殺氣已經按捺不住。
雷重光從木架上取下黃金吞獸鎧的頭盔。
他沒有立刻戴上。
他看著石鎮山,看著周圍那些在黑暗中猶如泥塑木雕般站立的重騎兵。
七天。
整整被哈卡人當猴耍了七天。
被拖死、射死、辱罵、嘲笑。
這股氣,在這個冰冷的夜裡,已經壓縮到了爆炸的臨界點。
“老石。”雷重光開口,聲音在風雪中清晰無比。
“弟兄們的刀,拔得出來嗎?”
“嗆琅琅——”
回答他的,是三萬名太華重騎兵整齊劃一的拔刀聲。
橫刀出鞘,在微弱的天光下,斬出一片森冷的白芒。
“大帥!弟兄們的刀,早就渴了!”石鎮山厲聲嘶吼。
雷重光將頭盔戴上。
面甲落下,只露出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
他翻身上了同樣換好破冰釘的踏雪靈駒。
“去。”
雷重光抽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轅門。
“把營門,開啟。”
石鎮山猛地轉身,向著前方的車陣狂奔。
“開門!開門!”
“嘎吱——轟!”
幾百名輔兵拼盡全力,將凍死在冰面上的輜重車推開。
封閉了七天的太華大營轅門。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轟然大開。
寒風倒灌進營地。
石鎮山翻身上馬,手中橫刀高舉過頭頂。
他沒有立刻衝鋒。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三萬名沉默的鋼鐵騎士。
“三軍聽令。”
石鎮山的聲音,像一塊粗糙的石頭在冰面上摩擦,透著極致的殘忍。
“只要活的馬。”
“不要喘氣的人。”
風雪中,黎明的第一縷慘白光線,照在太華大營的轅門前。
閉門不出的烏龜殼碎了。
一群長滿了鋼鐵獠牙的怪物,從殼裡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