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摺子上的那一小簇火苗,在這潮溼且陰冷的長河城頂端,顯得微不足道。
然而,當雷重光那修長的手指一彈,將那支燃燒的火摺子拋入堆滿幹茅草和猛火油的糧垛中時。
“轟——!”
一聲沉悶、猶如遠古巨獸從地底甦醒般的爆燃聲,瞬間撕裂了這片高空的死寂。
沒有循序漸進的燃燒過程。摻雜了西域火雷脂的極品猛火油,在接觸到明火的剎那,直接以一種恐怖的爆炸姿態,向四周瘋狂地膨脹、吞噬!
暗紅色的火焰瞬間化作了一條條狂暴的火龍,順著那些被澆透了火油的糧麻袋、風乾肉排和底層的茅草堆,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地蔓延開來。
“退!全部退到崖壁邊緣!”
雷重光低吼一聲,身形急速暴退。
三千白馬義從連滾帶爬地往後撤。即便是退出了十幾丈遠,那股撲面而來的恐怖熱浪,依然烤得他們眉毛和頭髮瞬間捲曲發焦。空氣裡的氧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焦糊味和令人窒息的濃煙。
火勢大得邪乎。
圖瓦人為了防潮,將糧食堆得緊密。這反而成了火焰最完美的燃料庫。幾萬石的糙米在高溫下爆裂,發出“噼裡啪啦”猶如炒豆子般密集的聲響。那些動物油脂豐富的風乾獸肉,更是成了助燃的絕佳材料,暗紅色的火焰中夾雜著詭異的藍光,直衝雲霄。
但雷重光的殺招,絕不僅僅是燒燬這些死物。
“推滾木!給本帥推下去!”
雷重光站在被火焰照得亮如白晝的崖壁下,劍指前方那些同樣被大火吞噬的巨型滾木,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嘿哈!”
幾百名白馬義從頂著足以將人烤熟的高溫,用長矛、刀背,甚至直接用包裹著厚實皮甲的肩膀,死命地去撬動那些水缸粗細、已經渾身浴火的防守滾木。
這些滾木本就放置在平臺邊緣的斜坡上。
隨著機括被砍斷,卡榫被挑開。
“轟隆隆——!”
幾十根長達數丈、重達萬斤的巨型滾木,裹挾著沖天的烈焰和刺鼻的猛火油,順著長河城那複雜的樹冠通道和藤蔓棧橋,猶如一群從天而降的火焰隕石,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動能,瘋狂地向下層滾落!
這是一場真正的天降火雨。
此時的長河城中層。
成千上萬的圖瓦聯軍正擠在那些懸空的木板棧道上,手裡緊緊攥著吹箭和長矛,緊張地盯著下方。峽谷底部,石鎮山十萬大軍的佯攻依然震天響,那些粗笨的攻城梯正在泥地裡艱難地向前挪動。
“頂住!中原狗爬不上來!”
一個圖瓦千夫長正站在一根粗壯的樹杈上,揮舞著彎刀給手下打氣。
突然,他覺得頭頂上沒來由地一熱。一股刺鼻的桐油燒焦味,伴隨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低沉轟鳴聲,從頭頂的正上方壓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下一秒,他那塗滿油彩的臉頰瞬間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徹底扭曲,瞳孔劇烈地收縮成了一個黑點。
“火!天上掉火了!”
千夫長淒厲的慘叫聲還沒完全在喉嚨裡成型。
“砰!”
一根完全被烈焰包裹的巨型滾木,帶著數千斤的下墜力量,直接砸穿了上方那一層用來遮風擋雨的厚重藤蔓網,毫無阻礙地砸在了他所在的木板棧橋上。
堅固的鐵黎木棧橋,在巨大的衝擊力面前脆得像是一塊餅乾。
“咔嚓”一聲巨響,棧橋從中間轟然斷裂!
那個千夫長,連同他周圍的幾十名圖瓦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那根燃燒的滾木直接碾成了肉泥。滾木去勢不減,帶著那些燃燒的碎肉和殘肢,繼續向著更下層砸去!
這僅僅是一根。
幾十根燃燒的滾木,像是一張巨大的火焰犁耙,在長河城複雜的立體防禦網中,瘋狂地犁出了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火海通道。
“轟隆!嘩啦!”
無數連線樹屋的鐵線藤被砸斷。那些原本堅固的空中樓閣,在失去支撐後,伴隨著裡面圖瓦士兵絕望的哭喊聲,像下餃子一樣向著下方墜落。
更要命的是,那些滾木上澆透了猛火油。
在下落的過程中,猛火油四處飛濺。只要沾上一點,立刻就會燃燒起無法撲滅的大火。
長河城的樹幹上雖然塗了防火膠,但那種劣質的膠水只能防備普通的火箭和火把。在混合了火雷脂、溫度高達上千度的極品猛火油麵前,那些防火膠不僅沒有起到保護作用,反而被高溫瞬間融化,變成了一種更加易燃的粘稠液體!
“走水了!頂層走水了!”
“糧倉!咱們的糧倉全燒起來了!”
整個長河城,在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內,徹底陷入了史無前例的大亂。
無數圖瓦士兵被從天而降的火雨淋中。這種猛火油一旦沾在身上,拍不滅,水澆不熄。圖瓦人身上的藤甲更是最好的助燃物。
成百上千個渾身冒火的圖瓦士兵,像是一團團瘋狂亂竄的火球,在棧道上、樹屋裡慘叫著奔跑。他們痛苦地在木板上打滾,卻反而將火焰傳染給了周圍更多的同袍。
有的人受不了被活活燒烤的劇痛,直接慘叫著從幾十丈高的樹杈上縱身躍下,重重地摔在底下的爛泥和尖刺陷阱裡,腦漿迸裂。
長河城最中央,那座由陰沉木雕刻而成的主殿內。
烏木正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紅酒,冷笑地聽著前方的戰報。
突然,大殿的頂部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緊接著,無數灰塵和木屑從頭頂簌簌落下,落進了他那杯猩紅的酒液裡。
空氣中的溫度,在一瞬間驟然升高,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直衝腦門。
“怎麼回事?!”烏木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他猛地捏碎了手裡的高腳酒杯,鋒利的琉璃碎片扎破了他的掌心也渾然不覺。
“殿……殿下!”
剛才那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他的半邊身子都被燒焦了,頭髮散發著難聞的惡臭,眼神中充滿了無法形容的絕望和驚恐。
“火!天上降下天火了!”
傳令兵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嚎得撕心裂肺。
“太華軍……太華軍不知道怎麼爬上了落魂崖!他們把頂層的糧倉全給點了!所有的糧食,全燒沒了!幾十根帶著猛火油的滾木砸下來,中層的防禦網已經被徹底撕碎了!火勢根本控制不住,正在往下層蔓延啊!”
“你說甚麼?!”
烏木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彷彿有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他那張慘白的臉瞬間變得面無血色,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重重地跌坐在王座上。
落魂崖失守?糧倉被燒?
這怎麼可能!那懸崖連猴子都爬不上去,雷重光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怎麼可能帶著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他的頭頂上!
“雷重光……雷重光!”
烏木死死地咬著牙,一絲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位。他終於明白,底下那十萬大軍拙劣、不計成本的攻城梯,根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殺招,早就在他自以為最安全的背後,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糧食沒了。
在這鳥不拉屎的十萬大山裡,十萬聯軍的糧草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不需要太華軍再攻城了。沒有了糧食,這十萬被大火燒得驚慌失措的大軍,會在今晚的午夜之前,徹底變成一群為了搶奪活命機會而互相殘殺的瘋狗!
“殿下!快撤吧!火馬上就要燒到大殿了!”幾名忠心的護衛衝上來,死命地拉拽著呆若木雞的烏木。
而在長河城外。
峽谷下方的泥地裡。
石鎮山看著那座突然從頂部冒出沖天火光、無數帶著火焰的巨木和人影慘叫著從半空中掉落的龐大樹城。
他先是愣了足足三個呼吸。
然後,這位北地悍將猛地一把扯下臉上的面具,將手裡的皮鞭狠狠地扔在地上,抽出腰間的百鍊橫刀,仰天發出一陣狂放、嗜血的狂笑。
“哈哈哈哈!成了!大帥得手了!這幫南疆土狗的糧倉被點了天燈了!”
石鎮山一腳踹翻面前那架根本沒打算推過去的破爛攻城梯,轉過身,一雙眼睛紅得像是一頭徹底掙脫牢籠的嗜血狂獅。
他手中橫刀直指那座已經陷入極度混亂、火光沖天的長河城。
“太華軍聽令!”
“圖瓦人的糧草燒光了!他們的大陣崩了!”
“拔刀!全軍壓上!”
“趁他病,要他命!今天,給老子把這座破樹城,徹底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