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重光的掌心,那團紫金色的雷霆真氣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狂暴的高溫。
相反,它在雷重光的刻意壓制下,被瘋狂地壓縮冷卻。
周圍空氣裡的溫度,在幾個呼吸之間驟然降至冰點。
原本潮溼悶熱的雨林,竟然在半空中凝結出了一絲絲細微的冰晶。
“大幽冥氣。”
雷重光心中默唸,這門《太上九霄御雷真訣》中偏門的陰寒功法,在此刻被他施展到了極致。
他沒有直接攻擊那些掛在樹上的“傳音蠱”,而是將這股龐大冰冷死寂的真氣,順著腳下的爛泥地,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向四周蔓延開來。
真氣所過之處,那些隱藏在泥土裡、樹皮下的毒蟲蚊蠅,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瞬間被凍結了生機,徹底變成了一具具微小的冰雕。
方圓五十丈內,原本因為各種細小生物活動而產生的微弱震動和溫度,被這股大幽冥氣徹底抽空。
這是一片人為製造的、絕對的“死亡場域”。
“白小沫。”
雷重光依然維持著真氣的輸出,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壓制天人境的狂暴真氣將其轉化為極陰之氣,這對精神的消耗極大。
“屬下在!”白小沫猶如鬼魅般貼在雷重光身側。
“帶著地網的人,上去。用你們最慢最輕的身法,把那些蟲窩摘下來。不要用手碰,用你的冰蠶絲手套包裹住。”
雷重光的聲音細若遊絲。
“我用幽冥氣遮蔽了你們的活人氣息和體溫。但只要有一絲劇烈的震動,這些蟲子依然會醒。記住,你們現在不是活人,是樹上掉下來的一片落葉。”
白小沫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雷重光的意圖。
她沒有回答,只是緩慢地抽出腰間那雙由北海千年冰蠶絲織成的雪白手套,戴在手上。
她轉過頭,衝著身後的十幾個地網風媒打了個複雜的手勢。
十幾個穿著暗綠色皮甲的斥候,猶如十幾只壁虎,緩慢地貼上了那幾棵參天巨樹粗壯的樹幹。
這是一場挑戰人類神經極限的高空作業。
白小沫手腳並用,每一次向上攀爬,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致。
她不敢借力猛蹬,只能用指尖死死摳住樹皮的縫隙,像一隻真正的爬行動物一樣,一點一點地向上蠕動。
距離那懸掛著的“傳音蠱”巢穴越來越近,那股奇異的幽香也越來越濃郁。
白小沫甚至能隱約聽到巢穴內部,那些蠱蟲在沉睡中發出的細微的摩擦聲。
十步。五步。三步。
白小沫倒掛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那顆足以讓三千大軍灰飛煙滅的“馬蜂窩”,就懸在她的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心跳壓抑到緩慢的地步。
戴著冰蠶絲手套的雙手,猶如兩片落雪,輕柔地、沒有帶起一絲風聲地捧住了那個蟲巢。
入手極輕,但卻像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雷。
白小沫腰部發力,緩緩抽出另一隻手裡的短匕首。
刀鋒緩慢地在繫著蟲巢的藤蔓上切割。
沒有一點聲音。
當最後一絲藤蔓被切斷,蟲巢完全落入白小沫手中的那一刻。
巢穴內部,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沙沙”聲!
一隻處於邊緣的傳音蠱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翅膀開始劇烈震動。
白小沫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在這一刻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下方的雷重光眼神一厲,左手猛地一翻,一股更加精純、陰寒的幽冥真氣,猶如一道無形的利箭,精準無比地打入了那個蟲巢內部。
極度的深寒瞬間侵入,那隻剛剛準備發出尖嘯的傳音蠱,被硬生生地凍僵在了蟲巢裡。
“呼……”
白小沫在樹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渾身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如法炮製。
半個時辰後,十幾個足以致命的傳音蠱巢穴,被地網的風媒們驚險地全部摘除,小心翼翼地埋進了雷重光用幽冥氣凍結的爛泥深處。
“大帥,拔除了。”白小沫落回地面,聲音裡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虛脫。
雷重光緩緩收回真氣,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繼續走,天快亮了,老石在正面撐不了多久。”
小希看著這一幕,對雷重光的敬畏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她引以為傲、認為絕對無法破解的圖瓦王室絕陣,在這個男人面前,竟然被如此不可思議的手段硬生生撕開了一條口子。
她沒有再猶豫,轉身繼續在前方帶路。
越過這片傳音蠱的警戒線,意味著他們已經真正踏入了落魂崖的最深處。
這裡的地勢開始急劇拔高,腳下的爛泥地逐漸變成了溼滑陡峭的黑色岩石。
第三天的清晨。
當石鎮山帶著十萬大軍在長河城正面瘋狂砍伐,製造出震天動地的佯攻動靜時。
雷重光的三千白馬義從,已經猶如一群幽靈般,攀爬到了落魂崖的半山腰。
這裡已經沒有了參天巨樹的遮擋,但由於地勢極高,常年被厚厚的雲霧籠罩。
山崖幾乎呈現出一種令人絕望的九十度垂直。
“沒路了。”
小希停在懸崖的一處狹窄的突起岩石上,指著上方被雲霧遮蔽的絕壁。
“這裡的岩石常年受陰風侵蝕,光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當年在王室秘典上看到的路線,到這裡就斷了。因為圖瓦歷代先王認為,不可能有軍隊能爬上這片落魂崖。”
三千名白馬義從緊緊貼在懸崖峭壁上,往下看是深不見底的毒瘴深淵,往上看是絕境。
“沒有路,就用刀鑿出一條路。”
雷重光大步越過小希,走到最前方的巖壁下。
他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紫金色的真氣瘋狂地灌注在劍身之上,原本古樸的長劍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雷光,猶如一柄無堅不摧的神兵。
“噗嗤!”
雷重光手腕一翻,長劍直接狠狠地刺入了那堅硬如鐵的黑色岩石中,直沒至柄。
他拔出長劍,巖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足以容納半個腳掌的深坑。
“大帥!這太耗費真氣了!”白小沫大驚失色,“這懸崖少說還有百丈高,您如果用真氣強行開鑿,等到了上面,遇到圖瓦人的重兵,您拿甚麼禦敵!”
在這等絕地,一個天人境高手的真氣就是全軍最大的底牌。雷重光這是在拿自己的命在賭。
“閉嘴。”
雷重光沒有回頭,他再次揮劍,在上方一尺的地方鑿出了第二個深坑。
“圖瓦人的注意力全在正面。這上面,是一座空城。”
雷重光猛地拔出劍,身形猶如一隻大鳥般躍起,腳尖精準地踩在了第一個深坑裡,借力向上攀登。
“跟著本帥的劍眼,踩著上去!”
“誰要是掉下去,不準叫!”
太華國的平西大元帥,名震天下的天人境殺神,此刻竟然像一個最底層的苦力礦工一樣,用自己珍貴的本命真氣,硬生生在這光滑如鏡的萬丈絕壁上,為他的三千死士,一劍一劍地鑿出了一條登天之梯!
這瘋狂且震撼的一幕,讓所有的白馬義從紅了眼眶。
沒有一個人出聲。
白小沫第一個跟上,她的手指死死摳住雷重光剛鑿出的還帶著溫熱的石坑,指甲磨破了也渾然不覺。
三千人,就像是一長串黑色的螞蟻,死死地咬在落魂崖的背脊上。
“叮!咔嚓!”
長劍劈鑿巖石的聲音,在呼嘯的高空寒風中顯得微弱。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雷重光握劍的手虎口已經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染紅了青色的衣袖。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體內的紫金雷霆真氣已經消耗了七七八八。
但他眼底的瘋狂和殺機,卻越燒越旺。
“砰!”
當最後一劍狠狠刺入岩石的縫隙,雷重光左手猛地一攀。
他的身體,終於翻過了那道阻擋了圖瓦國幾百年的落魂崖崖頂!
一陣凌厲的高空罡風吹過,捲走了崖頂的殘雲。
雷重光半跪在崖頂的平地上,單手拄著長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抬起頭,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眸,死死地盯向了前方。
那裡,就是長河城的最頂端。
也是這座龐大樹城的防禦盲區。
在距離他們不到兩百步的一片巨大樹冠平臺上,沒有全副武裝的圖瓦士兵,沒有淬毒的連發弩陣。
只有堆積如山、一眼望不到頭的糧草垛子!
還有那些用乾燥防潮的獸皮精心包裹著的、圖瓦聯軍賴以生存的所有輜重!
而此時,在長河城的正下方,石鎮山指揮的那十萬大軍佯攻的震天怒吼聲和戰鼓聲,正清晰地從下面傳上來,吸引了所有圖瓦守軍的注意力。
“大帥……”
白小沫和幾個最精銳的白馬義從相繼翻上崖頂,看著眼前那毫無防備的巨大糧倉,所有人都激動得渾身發抖。
天降神兵。
他們真的做到了。
雷重光緩緩站起身,一把抹掉劍刃上的石屑和鮮血。
他看著那些猶如金山銀山般的糧草堆,嘴角扯起一抹冰冷到極點的殘忍笑容。
“把帶來的猛火油,全給本帥搬出來。”
“告訴弟兄們。”
雷重光長劍前指。
“去,給烏木的糧倉,點個天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