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十萬大山裡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
長河城的圖瓦守軍,早早地就站在了高高的樹屋和粗壯的枝椏上,手裡緊緊扣著淬毒的弩箭,滿臉緊張地盯著下方那片被薄霧籠罩的峽谷空地。
昨天晚上,太華軍的大營裡火光沖天,肉香四溢,喧鬧到了半夜。
圖瓦守將們站在樹頂上,聽著底下那幫中原蠻子毫無顧忌地胡吃海塞,心裡都在暗自冷笑。
誰都知道,太華軍的糧草見底了,這估計是臨死前最後的一頓飽飯,也就是俗稱的“斷頭飯”。
“都給我盯緊了!他們吃飽了,今天肯定要發瘋!”
一個臉上畫著花紋的圖瓦千夫長,狠狠地往木板上啐了一口唾沫,舉起手裡的令旗大吼。
就在這時,前方的迷霧中,傳來了一陣沉悶、雜亂的轟鳴聲。
“咚!咚!咚!”
不是戰鼓聲,而是那種沉重的木料砸在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咔嚓咔嚓”的伐木聲、泥土被翻開的剷土聲,夾雜著成千上萬人的粗重喘息和叫罵聲,如同潮水一般從霧氣中湧了出來。
迷霧漸漸散去。
當圖瓦守軍看清眼前的一幕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
在距離長河城不到三百步的安全距離外。
整整十萬名太華軍的精銳步兵,已經鋪開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施工現場!
石鎮山光著膀子,手裡提著一把監工用的皮鞭,正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土臺子上,像一頭發了狂的狗熊一樣咆哮著。
“快點!都他孃的沒吃飯嗎!把那邊那幾棵大樹給老子連根拔了!”
“工兵營!挖溝!給老子把戰壕挖到他們壕溝的邊上去!用土袋子堆掩體!”
十萬人,簡直就像是一群發了瘋的工蟻。
他們沒有列出那種準備衝鋒的嚴密方陣。
而是成千上萬計程車兵扛著斧頭,在峽谷邊緣瘋狂地砍伐著一切能看到的樹木。
一根根粗壯的原木被喊著號子計程車兵用肩膀扛過來,然後被木匠們用巨大的鐵釘和麻繩,粗暴地捆綁在一起。
他們在造攻城梯!
不,這甚至不能叫梯子。
為了對付長河城那種畸形的高度,太華軍的木匠們將三四根粗壯的原木首尾相接,外面裹上從沼澤地裡帶出來的溼泥和厚厚的溼棉被,硬生生打造出了一種長達十幾丈、笨重無比的簡易“登天梯”。
幾十架這種龐然大物,在十萬人的合力下,正在被緩慢、吃力地推向陣前。
而在另一邊,數萬名太華步兵則拿著鐵鍬和鎬頭,在爛泥地裡瘋狂地挖掘。
他們將挖出來的爛泥裝進麻袋,一層層地壘在陣前,形成了一道道高達數尺的擋箭土牆。
更有一部分人,直接像地鼠一樣,在土牆的掩護下,開始朝著長河城的方向挖掘地道!
“這幫瘋子……他們要幹甚麼?!”
樹城上的圖瓦千夫長看著底下這熱火朝天、不講理的架勢,握著令旗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們這是要拿命填出一條路來啊!放箭!別讓他們把那些木頭架子推過來!”
“嗖嗖嗖!”
圖瓦守軍終於按捺不住了。
密集的毒箭從半空中傾瀉而下。
但石鎮山早有防備。
“舉盾!連發冬弩壓制!”
“砰砰砰!”
無數面精鋼塔盾在太華軍的工地上方瞬間合攏,形成了一片鋼鐵的鱗甲。毒箭射在盾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與此同時,隱藏在土牆掩體後面的太華連發冬弩手,立刻扣動了扳機。
“嗡——”
黑色的精鋼箭雨逆空而上,狠狠地砸向長河城的樹冠。
雖然樹幹上有防火膠,樹冠有藤蔓阻擋,但這密集的火力壓制,依然讓那些躲在樹葉後面的圖瓦射手慘叫連連,紛紛從半空中摔落下來。
壓制住對方的火力後,石鎮山更加肆無忌憚了。
“推!繼續給老子往前推!今天不把這梯子搭到他們老窩裡,誰他孃的也別想吃晚飯!”
石鎮山一邊罵著,一邊親自衝下去,用肩膀死死頂住一架巨大攻城梯的滾木底座。
這架勢,這動靜。完全就是一副“老子不要命了,就要跟你這樹城死磕到底”的瘋狂姿態。
長河城的最頂端,一處隱蔽由整根陰沉木掏空雕刻而成的主殿內。
圖瓦國二皇子烏木,正坐在王座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放著一杯猩紅色的不知名酒液。
聽著底下傳來的震天動地的伐木聲和叫罵聲,烏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凝重的陰霾。
“二殿下!”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衝進大殿,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太華軍瘋了!他們有十萬人壓在城下,正在瘋狂地造攻城梯和挖地道。看他們的架勢,是準備等那些木頭架子造好,就直接拿人命往上填啊!”
烏木端起酒杯,手指微微有些泛白。
“斷了糧的惡狼,果然開始咬人了。”
他冷笑了一聲,但眼底卻沒有絲毫的輕鬆。
“雷重光這是急了,他知道軍中無糧,如果不一鼓作氣拿下咱們的糧倉,他的三十萬大軍明天就得炸營。”
烏木站起身,走到大殿的瞭望口,俯視著下方那猶如螞蟻般密集的太華大軍。
那十萬人在泥地裡摸爬滾打,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對生存的渴望和對殺戮的狂熱。那幾十架正在緩緩逼近的巨大攻城梯,雖然簡陋粗笨,但那種一往無前的壓迫感,卻是實打實的。
“雷重光在哪?在陣前嗎?”烏木突然回過頭,盯著傳令兵。
“在!我們在樹頂上的斥候看得很清楚,太華軍的中軍大旗就立在陣後三百步的地方。那面大旗底下,站著幾百名最精銳的重甲親衛,死死護著一輛戰車。除了主帥,誰有這個待遇!”
傳令兵肯定地回答。
烏木聽到這話,緊皺的眉頭終於微微舒展了一點。
“困獸猶鬥,不足為慮。”
烏木冷哼一聲,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狠辣。
“他想強攻?好!傳令下去!”
“把庫房裡所有的滾木雷石,所有的猛火油,全給我搬到樹冠上去!把萬蠱窟裡剩下的那些毒蟲也全放出來!”
“既然他雷重光想拿這十萬人的命來撞我的城,那我就把這長河城,變成他太華軍十萬精銳的墳場!”
“把所有的兵力,全都調到正面來!死守!”
長河城內的圖瓦大軍,在烏木的死令下,如同被捅了窩的馬蜂,瘋狂地運轉了起來。
無數的資源和兵力,全都被不遺餘力地壓向了正面的懸崖防禦帶。
所有的眼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石鎮山這十萬人在城底下搞出的巨大動靜給死死地吸引住了。
然而。
烏木算盡了人心,算盡了太華軍斷糧的窘境,甚至算到了雷重光可能會狗急跳牆。
但他唯一沒算到的。
是雷重光,根本就不在那面被幾百名親衛重重保護的“中軍大旗”底下。
此時此刻。
距離長河城正面戰場數里之外。
落魂崖的背面。
那片連圖瓦當地的採藥人都不敢輕易踏足,被稱為“死靈樹海”的十萬大山最深處。
一處隱蔽終年不見陽光的毒瘴深淵中。
雷重光一身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緊身皮甲,手中提著那把沒有劍鞘的殺人劍。
他沒有騎馬,因為這裡的地形連騾子都走不動。
在他身後。
小希臉色蒼白地在前面帶路。
白小沫,以及三千名全副武裝連呼吸都壓抑到了極致的“白馬義從”輕騎兵。
他們全都放棄了戰馬,猶如三千個無聲的幽靈,緊緊地跟在雷重光的身後。
雷重光微微偏過頭,聽著數里外,長河城正面傳來的震天喊殺聲和攻城梯倒塌的轟鳴聲。
他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抹足以將天下梟雄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極致冷酷。
“老石啊老石,戲唱得不錯。”
雷重光轉過頭,看著前方那條陡峭、佈滿毒藤和荊棘的懸崖小道。
“走。”
雷重光吐出一個字,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前方的黑暗。
“去端了烏木的老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