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北岸,這片原本死氣沉沉的爛泥灘,在短短兩個時辰內,變成了一座人間最大的露天鐵匠鋪。
林三七把軍中所有的鐵匠、木匠,連同那些在老家打過鐵、甚至只是拉過風箱的糙漢子,全給薅了出來。
整整八千人,在這潮溼悶熱的雨林邊緣,硬生生架起了上百座臨時熔爐。
沒有上好的無煙煤?那就去砍那些油脂豐厚的百年老松!
沒有足夠粗壯的鐵料?
“砸!把弟兄們昨天扔掉的那些玄鐵重甲,全給老子砸碎了扔進爐子裡熔!”
林三七站在一個半人高的樹樁子上,手裡揮舞著一塊被汗水浸透的破毛巾,扯著破鑼嗓子在幾百個火爐間穿梭嘶吼。
“這玄鐵甲穿在身上是累贅,化成鐵水就是咱們過江的橋!都他孃的給老子把火燒旺點!火不夠,就拿內力去催風箱!”
一百多座熔爐同時開火,暗紅色的火光將這片終年不見天日的雨林映照得猶如修羅煉獄。
熾熱的高溫混合著雨林裡極度的潮溼,讓空氣變成了一種幾乎能把人肺管子燙熟的蒸汽。
鐵匠們光著膀子,身上的汗水剛冒出來,就被爐火烤成了白煙。每個人的面板都紅得像是煮熟的蝦子。
“叮噹!哐當!”
無數把鐵錘瘋狂地砸在燒紅的鐵塊上。
火星四濺,落進旁邊的黑泥水裡,發出“呲啦”的刺耳聲響,騰起一股股刺鼻的硫磺味。
太華軍的鐵匠,手藝本就是天下頂尖。
在林三七的重賞和雷重光的死命令下,他們爆發出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效率。那些被砸碎的玄鐵重甲,在坩堝裡化作滾燙的鐵水,然後被澆築進臨時挖出來的泥範裡。
“嗤——”
一根根兒臂粗細、長達尺許的精鋼長釘被打造出來,扔進旁邊的水桶裡淬火。白霧升騰間,冰冷的鋼鐵殺器迅速成型。
岸邊,另外幾萬名士兵也沒閒著。
他們將那些被砍下來、削去枝椏的灰白色“浮杉木”,十根為一組,整整齊齊地排在爛泥灘的邊緣。
這種木頭雖然輕得像幹海綿,能浮在泥沼上,但表面光滑,且木質內部疏鬆。
如果僅僅是用繩子或者鐵鏈綁一圈,一旦到了泥沼中央,受力不均,木頭極容易從繩套裡滑脫出去。
木筏一散,上面的人就得全軍覆沒。
雷重光的辦法,簡單粗暴,且帶著一種令人髮指的重工業暴力美學。
“砸釘子!上鐵索!”
一個工兵校尉赤紅著雙眼,手裡舉著一把幾十斤重的雙手大鐵錘,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的狂吼。
四名士兵抬著一條長達數丈、重逾千斤的重型鐵索,沉重地壓在那十根並排的浮杉木上。
鐵索的每一個鎖釦,都有拳頭大小。
工兵校尉將一根剛淬完火、還帶著一絲餘溫的精鋼長釘,狠狠地插入鐵索的鎖釦中間,釘尖對準了下方的浮杉木。
“給老子進去!”
“轟!”
大鐵錘帶著恐怖的風壓,重重地砸在長釘的平頭上。
浮杉木的木質雖然疏鬆,但在這種絕對的暴力砸擊下,尺許長的精鋼長釘,直接沒入木頭大半。
鐵索被死死地卡在釘帽和木頭之間。
“不夠!再砸!”
“轟!轟!轟!”
每一聲錘擊,都伴隨著木屑的飛濺。直到那根長釘連根沒入,將沉重的鐵索死死地咬合在木筏上。
但這還不算完。
林三七提著長衫下襬,踩著泥水跑過來,他身後跟著兩個抬著鐵水坩堝的夥計。
“澆鐵水!封死它!”林三七大吼。
滾燙的、呈現出亮黃色的暗紅鐵水,順著坩堝的豁口,精準地澆灌在長釘打入木頭留下的縫隙裡。
“呲啦啦——”
浮杉木耐腐,但遇上這幾千度高溫的鐵水,依然發出一陣刺耳的焦糊聲。木頭表面的氣孔瞬間被鐵水融化、填滿。
等到鐵水冷卻凝固。
那根精鋼長釘,連同上面的鐵索,以及下方的浮杉木,徹底熔鑄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根本無法分割的整體!
“下一個!動作快!”
整條黑水河南岸的沼澤邊緣,到處都是大鐵錘的轟鳴聲和澆築鐵水的刺啦聲。
十根浮杉木為一排,用兩條粗壯的鐵索橫向貫穿、釘死,形成一個寬達兩丈、長達三丈的巨大木排。
然後,將這些木排首尾相連。
鐵索與鐵索之間,用燒紅的鐵環死死扣住,再次用鐵水焊死!
時間,在緊張的高壓下飛速流逝。
從日落,一直幹到深夜。再從深夜,熬到黎明。
整整一天一夜,八千鐵匠和五萬輔兵沒有合過一眼。
累暈過去的,直接被抬下去用涼水潑醒,灌一口烈酒繼續幹;餓了的,就蹲在爐子邊上,就著漫天的火星子啃兩口硬得像石頭的幹饅頭。
雷重光沒有回帳篷。
他披著黑色狐裘,就這麼站在一處高坡上,靜靜地看著下方這片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紫金色的雷霆真氣在他體內緩緩流轉,驅散了周圍的毒瘴。
他的目光深邃得可怕,沒有一絲一毫的疲態,只有一種將天下萬物當作棋子的極致冷酷。
“大帥。”
石鎮山滿臉焦黑,身上的皮甲被火星子燙出了好幾個窟窿。
他大步走到雷重光身後,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嘶吼而變得像破鑼一樣沙啞。
“成了。”
石鎮山指向下方那片黑漆漆的泥沼邊緣。
隨著他的手指望去。
在晨霧的掩蓋下,一條令人窒息的黑色鋼鐵巨龍,靜靜地趴在爛泥灘上。
那是由整整三千個浮杉木排,用重型精鋼鐵索首尾相連、死死釘在一起的連環浮橋!
這條鋼鐵棧道,寬度足以容納四匹戰馬並行,長度延綿數里。
那些灰白色的浮杉木在鐵索的重壓下,依然穩穩地漂浮在泥水的表面,沒有下沉分毫。
這就是太華軍的底蘊。
你圖瓦人能借著天險和毒瘴當縮頭烏龜。
我太華軍就能用人力和鋼鐵,硬生生把這天險給你填平!
“很好。”
雷重光看著那條鋼鐵巨龍,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森寒的笑意。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天色。
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霧氣依然很濃,但雨林裡的溫度已經開始回升。
“老石,這棧道是造好了。但接下來,才是最要命的一步。”
雷重光收起笑容,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死亡沼澤。
“這棧道是由三千個木排連在一起的,像一條軟鞭子。如果咱們的人站在後頭,硬生生往前推。”
“這泥潭底下吸力極大,水面又不平整。棧道受到阻力,就會在中間彎曲、折斷,甚至直接翻卷過去。到時候,這上面的人,一個都活不成。”
石鎮山愣住了。
他光顧著砸釘子,根本沒想過這茬。
“那……那怎麼辦?大帥,這可是咱們砸了所有的玄鐵甲才弄出來的橋啊!總不能擺在這兒當看景的吧?”
“推,是推不過去的。”
雷重光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群正光著膀子坐在爛泥裡啃饅頭的長狄巨漢身上。
“得有人,進到那爛泥潭裡。”
“站在棧道的兩側和最前端。”
“用肉身,當這鋼鐵棧道的橋墩。一點一點,把它往前拉直了引過去。”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偏將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一陣發麻。
進到那爛泥潭裡?
那水可是有劇毒的寒氣啊!
之前探路的幾個斥候,只是下去了一會兒,拉上來腿就爛了。
這綿延數里的沼澤,要在裡面泡上多久才能把橋拉過去?
這哪是當橋墩,這分明是讓人去送死!
空氣,在這一刻死寂了下來。
“我去。”
一聲甕聲甕氣的悶響,打破了死寂。
九黎扔掉手裡那塊連塞牙縫都不夠的骨頭,站起身。
他那三丈高的龐大身軀,在這晨霧中猶如一尊鐵塔,滿身的肌肉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疤,散發著一股子蠻荒巨獸般的兇悍氣息。
九黎走到雷重光面前,單膝重重地跪在泥地裡。
“大帥。”
九黎抬起頭,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狂熱。
“我長狄一族,受巴幹國奴役十年,豬狗不如。是大帥給了我們自由,讓我們能親手剁了仇人的腦袋,還分給我們田地和肉吃。”
他猛地拍了拍自己那寬闊如門板的胸膛。
“這爛泥潭的水,再毒,毒不過巴幹人的鞭子!再冷,冷不過礦坑裡的石頭!”
“我帶三千長狄弟兄,去泥裡當這個橋墩!”
“這鋼鐵棧道,我們就算用肩膀扛,用牙咬,也給大帥拉到對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