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華軍大營向後退了十里。
這十里地,算是暫時脫離了黑水河畔那股濃烈刺鼻的腐屍瘴。
但大營裡的氣氛,卻比那黑沉沉的河水還要壓抑。
五百個敢死營的工兵,連對岸的泥巴都沒摸著,就化成了一灘灘漂浮在水面上的血汙。
這事兒對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北方漢子不怕死,怕的是這種死不見屍、連敵人都碰不到的憋屈死法。
中軍大帳後頭的一片空地上,這會兒架起了十幾口平時用來熬大鍋湯的行軍鐵鍋。
底下劈柴燒得極旺,火苗子直往上躥。
圖瓦國流亡公主小希,這會兒早就沒了那種柔弱的做派。
她把寬大的袖口用麻繩死死紮緊,臉上蒙著浸過烈酒的面紗,正站在一口滾燙的鐵鍋前。
鍋裡熬的不是肉湯,而是一鍋翻滾著的、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的濃稠藥汁。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有點像陳年的中藥渣子發了黴,又摻雜著一股子刺鼻的腥苦味。這味道吸進肺裡,辣得人嗓子眼直抽抽。
“火再旺點!把底下的沉渣攪勻,千萬不能糊鍋!”
小希一邊用木棍在鍋裡費力地攪拌,一邊衝著旁邊幾個軍醫營的郎中大喊。
她從旁邊的一個布袋裡,抓出一把看起來像是枯樹根一樣的東西,又倒進去半罐子暗紅色的粉末。
這些都是她憑藉著圖瓦國王室的記憶,讓林三七帶著人在周圍安全的雨林邊緣,以及之前繳獲的圖瓦物資裡拼死拼活蒐羅來的草藥。
“枯血藤,蛇涎果,還有圖瓦王室特有的避瘴靈引……”
小希一邊往裡加料,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邊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圖瓦國的腐屍瘴,是長河部族用來鎮守國門的絕陣。
這東西沒有現成的解藥,唯一的剋制之法,就是歷代圖瓦國君口口相傳的“避毒湯”。
當年她逃出圖瓦王宮的時候,貼身藏了一小包配置避毒湯最核心的“靈引”。
這東西是用十萬大山裡上百種毒蟲的毒囊提煉出來的,以毒攻毒。
“咕嘟咕嘟……”
鐵鍋裡的紫黑色藥汁開始劇烈沸騰,那股腥苦味濃郁到了極點,甚至在半空中凝結成了一層淡淡的白霧。
石鎮山和林三七站在十幾步開外,看著這熱火朝天的熬藥場面,兩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愁苦。
“林大掌櫃,你說這公主殿下鼓搗的這玩意兒,真能解那甚麼腐屍瘴?”石鎮山捏著鼻子,眉頭皺成了個川字,“這味兒聞著比那毒霧也好不到哪去啊,我剛才多吸了兩口,這會兒胃裡還直翻騰呢。”
林三七手裡習慣性地摩挲著那把純金算盤,苦著臉嘆了口氣。
“解不解毒另說。石將軍,您看看這陣勢,就算這藥是仙丹,能把死人從閻王爺手裡拽回來,可這滿打滿算,也就這十幾口大鍋啊。”
林三七手指頭在算盤上噼裡啪啦撥弄了兩下。
“我剛才讓伙頭軍盤算過了,這十幾鍋藥汁,就算是熬得再濃,撐死了也就幾百桶。咱們太華軍有多少人?三十萬啊!三十萬張嘴!”
林三七越說越覺得絕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這幾百桶藥水,分到三十萬人頭上。別說是喝了,每人上去舔一口鍋底都不夠!這簡直就是杯水車薪,拿這玩意兒去對付漫山遍野的毒霧,根本不頂事啊!”
石鎮山聽完,心裡也是猛地一沉。
他大步走到鐵鍋前,看著還在拼命往裡加水熬煮的小希,聲音乾澀。
“公主殿下,別熬了,沒用的。”
小希手裡的木棍一頓,轉過頭看著石鎮山,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不甘。
“石將軍,這藥能剋制腐屍瘴,我二哥烏木就是怕我帶著這個方子引兵打回來,這才派了那麼多死士追殺我。”
“我知道這藥有用。”石鎮山長嘆了一聲,指著周圍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連綿營帳,“可是公主,您這藥太少了。熬幹了這十幾口鍋,也護不住我這三十萬太華弟兄。如果只有幾千人能吃上解藥,剩下的人還是得死在這毒霧裡,那這仗,咱們照樣沒法打。”
小希愣住了。
她看著鍋裡沸騰的藥汁,又看了看遠處那些在營地裡眼神迷茫,滿臉恐懼的太華軍士兵。
是啊。
算學的賬,是做不得假的。
她手裡帶出的那包“靈引”已經全部倒進去了,周圍能蒐集到的替代草藥也耗了個精光。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能配出解藥,但她無法憑空變出三十萬份解藥。
一陣無力感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小希身子晃了晃,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整個人癱軟在泥地上。
“對不起……我盡力了……這藥引子太難得了,我真弄不出更多了……”
小希捂著臉,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
如果連這最後一絲希望都破滅了,那她這輩子,都不可能阻止那個野心勃勃的好戰哥哥了。
就在這個時候,中軍大帳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雷重光一身青衫,揹負雙手,在九黎的護衛下緩步走了過來。
他沒有去看癱在地上的小希,而是徑直走到那口翻滾著紫黑色藥汁的鐵鍋前。
那股足以燻人作嘔的腥苦味,在靠近雷重光周身三尺時,被一層微弱的紫金雷霆真氣盡數絞碎。
雷重光伸出右手,食指在那滾燙的藥汁上方輕輕一抹,沾了一滴紫黑色的濃液。
他將手指湊到鼻尖,閉上眼睛,細細地分辨著藥汁裡散發出來的氣味和毒性。
片刻後,雷重光睜開眼,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精光。
“藥性極烈,以毒攻毒,配得不錯。”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死灰的石鎮山和林三七。
“誰告訴你們,這藥,是用來給弟兄們喝的?”
石鎮山和林三七同時愣住,大眼瞪小眼。
“不……不喝?”石鎮山結結巴巴地問,“大帥,這解藥不喝進肚子裡,怎麼解那腐屍瘴的毒啊?難道拿這藥水去潑那毒霧?”
雷重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用來擦拭長劍的乾淨白布。
他將那塊白布直接扔進了沸騰的鐵鍋裡。
白布瞬間被紫黑色的藥汁浸透。
雷重光用內力一吸,將那塊溼漉漉、散發著刺鼻腥味的白布吸入手中,隨手扔給了石鎮山。
“捂在嘴上,用力吸兩口。”
石鎮山雖然滿心疑惑,但對雷重光的命令從來是絕對服從。
他強忍著那股子惡臭,將那塊滾燙的破布死死捂在口鼻上,深吸了一大口氣。
“咳咳咳……孃的,辣嗓子!這味兒太沖了!”石鎮山眼淚都咳出來了。
但他很快發現,除了這股子霸道的辛辣和腥苦味,他竟然覺得腦子一陣清明,之前因為在河岸邊吸入了一絲瘴氣餘味而產生的胸悶噁心感,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大帥!這布……這布能擋毒?!”石鎮山驚喜地扯下面罩,眼珠子瞪得溜圓。
雷重光嘴角挑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腐屍瘴是透過口鼻吸入,腐蝕五臟六腑。既然藥汁不夠三十萬人喝的,那就把它稀釋十倍,做成濾毒的面罩。”
雷重光轉過身,看著林三七,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林三七,傳本帥將令。”
“把軍中所有的棉布營帳,全都給本帥拆了!撕成布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