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太多了。
不是幾個人,幾十個人的血。
而是幾萬名圖瓦步兵,以及幾十頭被剁了腿的龐大巨象,匯聚在一起的血湖。
這片原本黑漆漆的泥沼,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
濃烈的血腥氣在潮溼的空氣中蒸騰,化作一層淡淡的紅霧,刺激著戰場上每一個活物。
對於人類來說,這種地獄般的場景足以讓人崩潰。
但對於那些大象來說,這卻是一種足以摧毀它們理智的致命毒藥。
大象,是聰明且對同類情感極深的動物。
當那第一頭被九黎砍斷腿的巨象發出淒厲的慘叫時,象群的陣型就已經開始動搖。
而當越來越多的同伴被殘忍地卸掉四肢,在泥水裡痛苦翻滾,那濃烈到化不開的同類鮮血的味道,終於成為了壓垮這三百頭鋼鐵巨獸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昂——!昂——!”
淒厲、驚恐、甚至帶著瘋狂的象鳴聲,此起彼伏地在泥沼上空炸響。
它們不再聽從背上馭獸師那引以為傲的指令。
那些圖瓦人用來控制大象的特製鐵鉤和藥粉,在動物求生的本能和極度的恐懼面前,成了一張廢紙。
一頭原本正準備用象牙去挑翻一個長狄漢子的巨象,突然像觸電般停了下來。
它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恐懼徹底取代了馴化帶來的嗜血。
它猛地甩動著那長長的鼻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竟然硬生生地在爛泥裡扭轉了一個扭曲的角度。
它要逃!
逃離這個充滿了同類鮮血和那群拿著恐怖長刀的矮小怪物的地獄!
“畜生!你幹甚麼!往前衝!給我往前衝!”
象背上的圖瓦馭獸師驚恐萬分,他拼命地用手裡帶倒刺的鐵鉤狠狠鑿擊著巨象的耳根,企圖用疼痛重新喚醒它的服從。
然而,這往日裡百試百靈的手段,此刻卻徹底激怒了這頭已經失去理智的巨獸。
巨象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吼,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劇烈顛簸,前腿高高揚起,然後重重地砸下。
“啊——!”
塔樓裡那名還在死命拉扯韁繩的馭獸師,連同另外兩名射手,在這股恐怖的顛簸力下,直接被從兩丈高的象背上給甩飛了出去。
三人手舞足蹈地從半空中跌落,好巧不巧,正落在另一頭同樣陷入恐慌、正在四處亂撞的巨象腳下。
“吧唧!”
那頭巨象巨大的象足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三名圖瓦精銳甚至連掙扎一下都沒來得及,瞬間與泥水融為一體。
恐慌,是會傳染的。
尤其是在這種密集的獸群之中。
一頭大象的掉頭逃竄,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那些沒有被剁腿的巨象,看著同伴的慘狀,聞著刺鼻的血腥味,徹底擺脫了馭獸師的控制,紛紛掉轉龐大的身軀。
它們不再面向長狄人的陌刀陣,而是紅著眼睛,甩開四蹄,朝著它們來時的方向——那片濃密的雨林,發起了毫無理智的大潰逃。
這場災難性的獸群反噬,就此爆發。
可是,在這三百頭巨象逃跑的路線正前方,擋著的,是密密麻麻、為了收割太華軍而傾巢出動的整整十萬圖瓦步兵!
“大象瘋了!快躲開!快躲開啊!”
前排的圖瓦土司看著那如同一座座黑色山峰般碾壓過來的發狂巨象,嚇得魂飛魄散,淒厲的慘叫聲都變了調。
可是,往哪裡躲?
十萬人擠在這片狹窄的泥沼地裡,後面的人還在因為迷霧的遮擋拼命往前擠,前面的人想退卻根本沒有退路。
人擠人,人挨人,就像是一個塞滿了沙丁魚的罐頭,完全被卡死在了原地。
“轟隆隆——!”
巨象的鐵蹄,帶著排山倒海的恐怖動能,毫不留情地撞進了圖瓦人自己的步兵方陣之中。
這絕對是世界上最慘烈、最不講道理的屠殺。
一頭體重數噸、身上披著黑藤甲的發狂巨象,在密集的人群中狂奔,就像是一個實心的鐵碾子碾過了一堆脆弱的雞蛋。
“砰砰砰!”
最前面的幾排圖瓦步兵,瞬間被巨象的胸膛和象牙撞得骨肉碎裂。漫天的殘肢斷臂混合著鮮血,像噴泉一樣被撞上半空。
巨象的每一次落足,都能在泥地裡踩出一個人形的大坑。
那些來不及躲閃計程車兵,被巨大的象足生生踩爆,內臟和腸子像擠牙膏一樣從嘴裡和排洩口噴出,濺了周圍同袍一身。
“救命啊!我不想死!拉我一把!”
一個圖瓦士兵被受驚的人群推倒在泥水裡,他驚恐地看著那宛如泰山壓頂般落下的巨大象蹄,發出絕望的哀嚎。
“噗嗤!”
象蹄落下,聲音戛然而止。
三百頭髮瘋的巨象,就像是三百把巨大的掃帚,在十萬圖瓦步兵的方陣裡瘋狂地掃蕩。
它們不用刀槍,單憑龐大的身軀和絕對的力量碾壓,就在自己人的陣營中犁出了無數條觸目驚心的血肉通道。
慘叫聲、骨頭碎裂聲、大象的嘶鳴聲,交織成一首真正的地獄輓歌。
圖瓦軍的陣型,在接觸的一瞬間,就徹底崩潰了。
“不要亂!放箭!射死那些發瘋的畜生!督戰隊,後退者殺無赦!”
索隆在象王背上,眼睜睜看著這足以載入史冊的慘劇在自己眼前發生,眼珠子都快瞪裂了。他揮舞著彎刀,聲嘶力竭地試圖挽回局面。
可是,在這種天地崩塌般的獸潮反噬面前,人的力量渺小得可憐。
誰還聽他的將令?
督戰隊自己都嚇得丟了刀,連滾帶爬地往林子裡鑽。面對那不可阻擋的巨象,拿刀去砍?
那跟拿雞蛋碰石頭有甚麼區別!
“大將軍!完了!全完了!大象不受控制了,咱們的步兵被踩死踩傷了幾萬人啊!”
副將渾身是血地爬上象王的塔樓,死死抱住索隆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跑吧大將軍!再不跑,咱們自己也要被這群瘋象踩成肉泥了!”
索隆看著周圍那如同絞肉機般的慘狀,看著那些曾經對他頂禮膜拜的土司和士兵,此刻像豬狗一樣被自己的戰象踩碎。
他的雄心壯志,他的傲慢與殘忍,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雷重光……你這個魔鬼……”
索隆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悲嚎。
他一把推開副將,奪過韁繩,拼命地拉扯著象王的耳朵。
“撤!全軍撤退!撤回黑水河!”
索隆帶著殘存的親衛,驅動著象王,狼狽不堪地混在潰逃的人群和獸群中,朝著南方的雨林深處瘋狂逃竄。
來時如猛虎下山,去時如喪家之犬。
遠處的土坡上。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靜靜地注視著這幅慘烈,卻又充滿了一種詭異美感的毀滅畫卷。
十萬圖瓦大軍,沒有被太華軍的刀槍殺死多少,反而被他們自己引以為傲的巨象騎兵,硬生生踩死了將近三萬!
剩下的七萬人,徹底嚇破了膽,陣型潰散,漫山遍野地像沒頭蒼蠅一樣往林子裡鑽。
“大帥!”
石鎮山提著滴血的馬槊,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縱馬跑到雷重光身邊,激動得嗓子都變了調。
“圖瓦人的陣型全崩了!大象在踩他們自己人!索隆那老王八蛋跑了!”
石鎮山用馬槊指著那些潰逃的背影,眼底滿是嗜血的狂熱。
“大帥!下令吧!讓弟兄們全線掩殺!趁他病要他命,一路追到他們老巢去,把這十萬大軍全留在這兒!”
周圍的將領們也都摩拳擦掌,看著那些在泥水裡連滾帶爬的敵人,恨不得立刻衝上去砍瓜切菜。
這是多大的一塊肥肉啊!只要追上去,這可是潑天的軍功!
然而,雷重光卻緩緩放下了手中一直斜指地面的長劍。
“傳令九黎,刀斧隊停止追擊,原地結陣。”
雷重光的聲音,在這群情激憤的時刻,猶如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間澆滅了所有人的狂熱。
“大軍收攏陣型,打掃戰場,救治傷員。”
“任何人,不得踏入南邊雨林半步。違令者,斬立決。”
石鎮山愣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帥!為甚麼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戰機啊!他們軍心已經垮了,大象也瘋了,咱們只要在屁股後面咬住他們,這仗就徹底打贏了啊!”
石鎮山急得眼珠子通紅,差點沒從馬上跳下來。
“戰機?”
雷重光轉過頭,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著石鎮山。
“你看看前面的林子,霧散了嗎?”
石鎮山一愣,抬頭看去。
圖瓦人逃進去的那片雨林,依舊被濃密得化不開的慘綠色瘴氣和白霧籠罩著,像是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烏木那條毒蛇,還沒露面。”
雷重光將長劍緩緩收入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窮寇莫追,尤其是鑽進毒窟窿裡的窮寇。”
“他們被大象踩碎了膽子,這十萬大軍就算逃回去,也是廢人一堆。但如果咱們的精銳這會兒腦子一熱,為了搶幾個人頭衝進那片咱們一無所知的瘴氣林。”
雷重光的眼底閃過一絲洞若觀火的精明與冷酷。
“那剛才那些發瘋被踩死的大象,就是咱們這三十萬大軍的下場。”
他看了一眼滿地屍體,血流成河的泥沼。
“咱們已經破了他的‘泥沼剝皮陣’,贏了第一局。沒必要拿弟兄們的命,去試探他林子裡的第二重殺機。”
“讓他退,讓他逃。”
雷重光冷笑了一聲,拉轉馬頭。
“咱們就在這泥地裡安營紮寨,把這幾萬具屍體處理乾淨,等這陣風颳完了。”
“咱們再一步一步,推平他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