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人!全是草人!根本沒有太華軍!”
那個最先發現真相的圖瓦步兵,發出了殺豬般的淒厲慘叫。
這聲音在死寂了一瞬的泥沼上空,顯得格外尖銳。
這聲慘叫,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恐慌以一種瘟疫般的速度在圖瓦步兵的陣營中瘋狂蔓延。
無數衝進來的圖瓦士兵,揮舞著刀槍,刺中、砍中的,全是這些塞滿爛草和發臭內臟的假人。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用盡全力劈開的“敵軍”,化作一蓬蓬飛揚的草屑。
“中計了!是個空陣!快撤!撤回林子裡去!”
帶隊的幾個圖瓦土司終於反應過來,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身上的獸皮。
太華軍費這麼大勁紮了幾萬個草人,絕對不是為了跟他們開玩笑。
在這空曠的爛泥地裡,失去叢林掩護的他們,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的少女一樣脆弱。
可是,十萬大軍,像潮水一樣湧出叢林,哪裡是說停就能停,說撤就能撤的?
前面的人發現是陷阱,想要掉頭往回跑。
後面的人卻因為濃霧的遮擋,根本不知道前方發生了甚麼,只聽見索隆將軍衝鋒的號角,還在拼命地往前擠。
兩股人流在泥沼中央轟然相撞。
互不相讓,互相推搡。
甚至有人因為恐懼,拔出刀砍向了擋路的同袍。
場面,瞬間失控。
而此時,最要命的,還不是這些驚慌失措的步兵。
是那三百頭陷入草人陣的巨象騎兵。
象王背上的索隆,終於也看清了腳下的真相。
他引以為傲的巨象,撞翻的、踩碎的,全是一堆堆毫無價值的乾草把子。
那些深埋在泥地裡的固定木樁,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絆腳石。
“昂——!”
一頭巨象的左前腿被一根粗壯的斷木死死卡住,它痛苦地嘶鳴著,龐大的身軀在溼滑的泥地裡徹底失去了平衡。
這頭重達數噸的怪物轟然側翻,掀起兩丈高的黑色泥浪。
大象倒下的位置,好巧不巧,正是一群剛剛衝進來、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圖瓦步兵。
“快跑!大象倒了!”
步兵們嚇得魂飛魄散,在爛泥裡連滾帶爬地想要躲開。
但人的速度哪裡快得過那如小山般倒塌的巨象。
“噗嘰!”
沉悶、讓人反胃的骨肉碎裂聲接連響起。
那頭倒下的巨象,在泥水裡劇烈地掙扎、翻滾,企圖重新站起來。
它那粗如水桶的四肢瘋狂亂蹬,長長的象鼻胡亂抽打。
幾十個躲閃不及的圖瓦步兵,直接被壓成了紙片,或者被象鼻抽得內臟碎裂、鮮血狂噴。
這僅僅是個開始。
三百頭巨象,在失去了目標、又被木樁絆住後,在這狹小的泥沼裡集體陷入了癲狂。
它們不再受馭獸師的控制,紅著眼睛四處亂撞。
一頭大象撞在另一頭大象身上,兩頭龐然大物在泥水中互相頂角。
背上的塔樓紛紛碎裂,裡面的圖瓦射手像下餃子一樣掉進泥潭,還沒爬起來,就被自己人的象蹄踩成了肉泥。
“穩住!穩住大象!別讓它們踩自己人!”
索隆在象王背上急得目眥欲裂,嗓子都喊劈了。
他瘋狂地揮舞著驅獸鞭,但在這片嘈雜和混亂中,他的聲音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
踩碎的草包,拌倒了巨象。
發狂的巨象,又踩碎了圖瓦國自己的步兵。
這片泥沼,徹底變成了圖瓦人自己的絞肉機。
遠處的土坡上。
雷重光看著那片在迷霧中翻滾、慘叫聲震天的修羅場。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眼中越來越盛。
圖瓦國的十萬步兵,絕大部分都已經離開了那片作為天然掩體的參天雨林,徹底暴露在這片光禿禿的爛泥地裡。
他們失去了樹木的遮蔽,失去了居高臨下的優勢。
他們,成了活靶子。
雷重光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劍尖直指蒼穹。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太華軍陣營中迴盪。
“老石。”
“末將在!”石鎮山早就憋得雙眼通紅,像一頭即將掙脫鎖鏈的猛虎。
“林子裡的耗子,全都跑出來了。”
雷重光猛地揮下長劍。
“弩陣,平射。”
“給本帥,洗地!”
“得令——!”
石鎮山一把扯下頭盔,狠狠摔在地上,手裡舉起一面上紅下黑的令旗,衝著雨林邊緣的防線狂吼。
“兩萬弩手聽令!”
“第一排,平端!第二排,仰角半寸!第三排,仰角一寸!”
“不要瞄準!給老子把匣子裡的箭全射空!放——!”
“嗡!嗡!嗡!嗡!嗡!”
如果說昨天那場在密林裡的盲射是一場蒙著眼睛的胡鬧,那麼今天,在這片毫無遮掩的空地上,兩萬架九段連發冬弩,終於向南疆的蠻夷,展示了中原第一戰爭機器的恐怖統治力。
這聲音,不再是清脆的機括聲,而是匯聚成了一股彷彿能撕裂耳膜的鋼鐵咆哮。
十八萬支精鋼打造的破甲弩箭,在短短三個呼吸的時間裡,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烏雲。
這片烏雲越過太華軍的前沿陣地,帶著死亡的尖嘯,狠狠地砸向了泥沼中央那群擠成一團、正處於極度混亂中的圖瓦步兵。
沒有樹幹擋箭,沒有寬大的樹葉緩衝。
在這片爛泥地上,圖瓦步兵引以為傲的藤甲,成了個笑話。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扎斷骨頭、貫穿內臟的聲音,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最外圍的一層圖瓦步兵,甚至連舉起木盾的動作都沒做完,整個人就被十幾支沉重的弩箭射成了刺蝟。
巨大的動能帶著他們的屍體向後倒飛,砸翻了後面的人。
弩箭是呈扇形覆蓋的,根本沒有死角。
“救命啊!”
“撤退!有埋伏!”
圖瓦步兵被這一輪慘絕人寰的齊射徹底打崩了。
他們哭喊著,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泥潭裡亂竄。
有些人想往後跑,逃回雨林裡。
但後面是擁擠的同袍,是那些同樣嚇破了膽、正在四處亂撞的戰象。
一頭巨象被幾支流矢射中了沒有藤甲保護的眼睛,疼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象鼻瘋狂橫掃。
十幾個想要從它身邊逃跑的圖瓦士兵,直接被攔腰抽斷,血肉橫飛。
太華軍的弩陣沒有停。
一匣子箭射空,士兵們機械地填裝新的箭匣。
前排後退,後排上前,連綿不絕的鋼鐵風暴,猶如一把巨大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這片爛泥地上的綠色麥穗。
鮮血,迅速染紅了黑色的泥水,匯聚成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小溪。
索隆騎在象王背上,他的大腿上也被流矢擦出了一道血槽。
他看著底下猶如地獄般的慘狀,看著自己帶出來的十萬大軍,在太華軍的弩箭和自己戰象的踩踏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的心在滴血,恐懼終於擊穿了他那不可一世的驕傲。
“撤退……撤回林子裡!全軍撤退!”
索隆絕望地嘶吼著,拼命地想要調轉象王的頭。
但是,雷重光既然佈下了這個局,又怎麼會給他們全身而退的機會。
就在圖瓦人被射得哭爹喊娘,陣型徹底潰散,連那些發狂的巨象都因為體力消耗和泥沼的阻礙,動作開始變得遲緩的時候。
在他們腳底下的泥水裡。
在那些倒塌的草人和木樁的陰影中。
三千雙充滿殺機的眼睛,同時在泥漿下睜開。
九黎吐掉嘴裡的一口臭泥,慢慢地將那把長達一丈二、重達千斤的刑天巨斧,從水底下抽了出來。
他看著不遠處,一頭正在泥地裡喘著粗氣、艱難拔腿的巨象。
那頭巨象的四肢,粗壯得像柱子。上面雖然包裹著黑藤甲,但因為要活動關節,膝蓋以下和腳踝處,是完全沒有任何防護的。
那是最脆弱的軟肋。
九黎大嘴一咧,猶如一頭蟄伏在沼澤裡的史前巨鱷,猛地從泥水裡竄了起來。
“弟兄們!”
九黎的狂吼聲,甚至蓋過了漫天的箭雨聲。
“給老子,卸了它們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