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的清晨,沒有鳥叫,更沒有穿透樹葉的晨曦。
只有無邊無際、濃得像牛奶一樣的白霧。
這霧氣不僅遮蔽了視線,還混合著南疆特有的慘綠色瘴氣,吸入肺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腐葉腥臭味。
十步之外,人畜難辨。
圖瓦國的連營,就紮在昨天那片被太華軍鮮血染紅的空地邊緣。
圖瓦大將索隆,是個身高將近九尺的南疆壯漢。
他沒有穿中原的鐵甲,身上裹著幾層厚厚的黑犀牛皮,臉上塗滿了色彩斑斕的圖騰油彩。
他正騎在一頭體型最為龐大的“象王”背上,大口撕咬著一塊半生不熟的獸肉。
這頭象王渾身披著重型黑藤甲,兩根象牙上的精鋼撞角還殘留著昨天沒洗乾淨的太華軍士兵內臟,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氣。
“索隆將軍,探子回報了。”
一個圖瓦土司順著象腿爬上塔樓,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絲狐疑。
“北邊那群中原人,沒有跑。”
索隆停止了咀嚼,把手裡的骨頭隨手扔進霧氣裡,銅鈴大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詫異。
“沒跑?他們退了十里地,難道不是去鑽那些死衚衕等死了?”
土司搖了搖頭,臉色有些凝重。
“探子不敢靠得太近,但隱約看到,他們在前面那片開闊的爛泥地裡,重新結陣了。而且……陣勢密集,黑壓壓的一大片,看樣子是要跟咱們死磕。”
“死磕?”
索隆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狂妄的大笑。
笑聲震得周圍樹冠上的露水紛紛落下。
“中原的豬玀,腦子裡裝的都是牛糞嗎!”
他猛地站起身,站在象背的塔樓上,遙遙指向北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昨天在這平地上,他們的鐵甲防線像豆腐一樣被我的孩兒們踩得稀巴爛!今天在爛泥地裡,重騎兵廢了,連弓弩都拉不開,他們拿甚麼跟我磕?拿頭嗎!”
索隆眼中閃爍著殘忍與傲慢的紅光。
在這片十萬大山裡,象騎兵就是無敵的神。
別說三十萬人,就是一百萬人,只要被大象的方陣衝起來,也是一堆任人踩踏的爛肉。
“傳令下去!吹響獸角!”
索隆拔出腰間那把淬著劇毒的波浪形彎刀,高高舉起。
“不用試探!不用放箭!全軍出擊,三百戰象正面衝鋒!”
“給我把那群中原豬,連同他們骨頭裡的傲氣,全都在這泥潭裡踩成粉碎!”
“嗚——嗚——”
淒厲而低沉的獸角聲,撕裂了迷霧的寂靜。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
三百頭披甲巨象,在馭獸師的驅使下,發出了令人膽寒的長鳴。
它們甩動著長鼻,邁開粗壯的象腿,朝著北方那片迷霧中的目標,發起了毫無保留的集團衝鋒。
地動山搖,泥水飛濺。
沿途的灌木和小樹直接被巨大的身軀碾成平地。
而在迷霧的另一端。
太華軍大營。
雷重光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高臺上。
他沒有看前方,只是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大地震顫的頻率。
“咚……咚……咚……”
不是大象的腳步聲。
而是太華軍後方,幾百面夔牛大鼓同時擂響的戰鼓聲。
這鼓聲敲得極慢,極沉。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營造出一種大軍嚴陣以待、即將決一死戰的肅殺錯覺。
“大帥,他們來了。”石鎮山站在臺下,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前方兩裡外的爛泥地裡。
上萬個用茅草和破布紮成的假人,被死死綁在深深打入泥土的木樁上。
霧氣太大了,這些假人影影綽綽。
它們身上披著殘破的玄鐵甲,掛著染血的紅布條。在晨風的吹拂下,那些破布條隨風飄動,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個正在緩緩移動的甲士。
幾十匹被遺棄的傷馬、老騾子,被拴在假人陣的前方。
它們聞到了大象衝鋒的恐怖氣息,不安地在泥水裡刨著蹄子,發出驚恐的嘶鳴。
這嘶鳴聲,配合著後方沉悶的戰鼓聲,以及假人身上散發出的刺鼻血腥味,在這大霧瀰漫的清晨,構築了一個完美得讓人毛骨悚然的戰爭幻境。
“近了。”
雷重光猛地睜開眼,紫金雷光在瞳孔深處爆射。
“轟隆隆!”
衝在最前面的幾十頭巨象,如同黑色的移動山脈,一頭撞碎了最外圍的迷霧,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動能,直挺挺地撞進了太華軍的“大陣”之中。
在象背上的圖瓦馭獸師眼裡,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太華軍方陣,是那些曾經被他們踩碎的敵人。
大象的紅眼早就被那些迎風招展的帶血布條刺激得陷入了狂暴。
“踩死他們!”索隆在後方的象王背上狂吼。
“砰!”
一頭巨象的精鋼撞角狠狠地撞在一個“重甲步兵”的胸口上。
想象中骨頭碎裂的脆響並沒有出現。
也沒有士兵吐血倒飛的慘狀。
那個穿著鐵甲的“士兵”,竟然像是沒有骨頭一樣,被撞角輕易地穿透,然後“噗”的一聲爆開。
漫天的枯草、腐葉,夾雜著一股子刺鼻的餿臭味,瞬間糊了那頭巨象一臉。
巨象根本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它巨大的慣性讓它繼續往前衝,巨大的象足重重地踩在地上,卻只踩到了爛泥和幾根斷裂的樹枝。
沒有血肉橫飛的觸感,沒有士兵絕望的慘叫。
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恐怖失重感,讓這些只知道直線衝撞的巨獸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怎麼回事?!人呢!”
象背上的圖瓦射手傻眼了。
他們舉著吹箭,卻發現周圍被大象撞碎的,全是一個個裹著破布的草把子!
那些被木樁死死釘在地裡的草人,被巨象撞倒後,木樁的斷茬反而成了絆馬索。
一頭巨象的左前腿被一根深埋的粗木樁狠狠絆了一下,龐大的身軀在這滑溜溜的爛泥地裡瞬間失去了平衡。
“昂——!”
巨象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側翻,重重地砸在泥水裡,激起十幾丈高的黑色泥浪。
象背上的塔樓直接摔了個粉碎,裡面的三個圖瓦射手當場被壓成了肉泥。
一頭象倒下,後面的象群根本來不及剎車。
在大霧的掩護下,後面的巨象只聞到了血腥味,只聽到了前方的嘶鳴,它們循著本能繼續狂衝,結果一頭接一頭地撞在前方摔倒的同伴身上。
“轟!轟!轟!”
連環追尾!
三百頭原本不可一世的巨象騎兵,在這個方圓不到一里的泥沼假人陣裡,瞬間變成了一團亂麻。
它們龐大的身軀擠在一起,互相踩踏。
鋒利的撞角不僅沒有傷到太華軍,反而刺穿了同伴的身體。
震天的慘嚎聲取代了衝鋒的腳步聲。
索隆騎在象王背上,看著周圍那些在爛泥裡掙扎、互相撞擊的巨象,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草人……全是草人!中計了!快拉住!別衝了!”索隆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瘋狂地抽打著身下的象王。
但發狂的象群在這泥潭裡,根本不聽馭獸師的指令。
它們越陷越深,越擠越亂。衝鋒的恐怖動能,已經被這些不起眼的草把子和爛泥徹底吸收、瓦解。
就在圖瓦巨象騎兵徹底陷入混亂,速度完全降為零的那一刻。
迷霧的深處,假人陣兩側那些更深的泥水窪地裡。
水面突然無聲無息地破開。
一尊尊渾身塗滿黑泥,宛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鐵塔魔神,從泥水裡緩緩站起身。
三千長狄重甲刀斧隊。
九黎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泥,將一直藏在泥水下的刑天巨斧扛在肩上。
斧刃在晨霧中,反射著刺骨的寒芒。
他看著前方那群擠作一團、驚慌失措的龐然大物。
大嘴咧開,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獰笑。
“大象停了。”
九黎的聲音如同悶雷,在爛泥地裡炸響。
“弟兄們。”
“剁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