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顫動起初很輕微，就像是有人在幾十裡外擂響了悶鼓。
但在短短几個呼吸之後，這震動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成倍放大。
空地中央那些積水的水窪裡，水面泛起細密的漣漪，緊接著水珠竟然開始像沸騰一樣向上彈跳。
“嘩啦啦——”
遠處的雨林深處，無數受驚的飛鳥鋪天蓋地地衝上天空，連陽光都被遮蔽了一瞬。
“怎麼回事？地震了？！”
石鎮山單膝跪在地上，把耳朵貼在泥土裡聽了一會，猛地抬起頭，臉色變得煞白。
“大帥！不是地震！是腳步聲！有龐大、數量極多的東西，正從四面八方朝咱們壓過來！”
話音剛落。
“咔嚓！轟隆！”
正前方的密林邊緣，幾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樹，竟然像是被一柄看不見的巨錘攔腰砸斷，樹幹發出淒厲的斷裂聲，轟然倒塌。
在漫天飛舞的木屑和飛揚的塵土中，圖瓦國最恐怖的殺戮機器，終於向世人展露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崢嶸。
那是象。
但不像是中原或者西域商隊裡見過的那些溫馴的馱象。
這些從密林中撞出來的怪物，每一頭都高達兩丈有餘，體型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肉山。
它們常年被圖瓦人用秘製的草藥和生肉餵養，雙眼泛著嗜血的紅光，兩根粗壯的象牙被鋸斷了一截，套上了鋒利的精鋼撞角。
更令人絕望的是，這些巨象的身上，竟然披著厚厚的一層戰甲！
這不是普通的鐵甲，在這潮溼的南疆，鐵甲容易生鏽且過於沉重。
它們身上披的，是圖瓦國特產的黑藤甲。
這種黑藤在毒水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不僅堅韌無比，刀槍不入，表面還塗滿了滑溜溜的猛火油和毒膠。
每一頭巨象寬闊的背脊上，都綁著一個木製的塔樓。
塔樓裡站著三名圖瓦國的精銳射手，手裡拿著淬毒的吹箭和長矛。
一頭、十頭、五十頭、一百頭……
整整三百頭披甲巨象，邁著沉重如山的步伐，從空地的四面八方撞破林幕，出現在太華軍的視野中。
它們將這片空地圍得水洩不通，徹底切斷了太華軍的退路。
龐大的身軀，恐怖的壓迫感。
站在這些猶如洪荒巨獸般的戰象面前，太華軍計程車兵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就連那些身經百戰的雍涼老兵，握著刀的手心也全都是冷汗。
“咕咚。”
前排的一個巴幹降卒嚥了口唾沫，雙腿一軟，竟然連手裡的開山斧都拿不穩了。
“這……這是妖怪！打不過的！跑啊！”
恐懼在炮灰營裡瞬間炸開。幾個巴幹降卒發瘋似的轉過身，想要往陣型內部擠。
“退後者，死！”
雷重光眼神冰冷，連看都沒看那幾個潰兵一眼。
“唰！”
站在陣型內側的太華督戰隊毫不猶豫地揮刀，直接將那幾個試圖逃跑的巴幹降卒砍翻在地。
血淋淋的鎮壓，總算勉強穩住了即將崩潰的陣型。
“連發冬弩！瞄準大象的眼睛和腿！放箭！”
石鎮山聲嘶力竭地怒吼。
“嗡嗡嗡——”
密集的機括聲響起。
上萬支精鋼弩箭如同黑色的暴雨，劈頭蓋臉地砸向那些正在逼近的巨象。
然而，令人絕望的一幕出現了。
“叮叮噹噹……”
足以射穿重騎兵鎧甲的弩箭，射在巨象身上那層浸透了毒膠的黑藤甲上，竟然發出金石相撞的脆響。
大部分弩箭直接被滑開，少部分雖然紮了進去，但也僅僅只能沒入寸許，對於皮糙肉厚、體型龐大的巨象來說，這連蚊子咬都算不上。
至於射向象腿和眼睛的弩箭，巨象們只是聰明地低下頭，用巨大的象耳一扇，或者長鼻一卷，就將弩箭紛紛撥落。
三百頭巨象，在這一輪齊射下，竟然連一頭倒下的都沒有！
相反，弩箭的攻擊反而徹底激怒了這些龐然大物。
“昂——！”
隨著象背上圖瓦馭獸師的一聲尖銳哨響。
三百頭巨象同時揚起長鼻，發出震耳欲聾的嘶鳴。
它們加快了步伐，由走變成了小跑。
大地的震顫達到了極致，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鐵蹄下崩塌。
三百座移動的堡壘，帶著摧枯拉朽的動能，從四面八方，狠狠地撞向了太華軍那看似堅固的圓陣。
“頂住！塔盾死頂！”
最外圍的重甲步兵咬碎了牙關，將半人高的塔盾死死插進泥土裡，幾十個人用肩膀抵在盾牌後面，試圖抗拒這股非人的力量。
但這根本就是螳臂當車。
“轟——！”
第一頭衝到陣前的巨象，低頭狠狠一撞。
精鋼包裹的象牙撞角，就像是撕裂薄紙一般，瞬間刺穿了三面厚重的塔盾。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躲在盾牌後面的十幾個太華步兵撞飛到了半空中。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巨象的腳步聲中顯得微不足道。
巨象抬起那足有磨盤大小的粗壯前腿，重重地踩了下去。
“吧唧。”
三個倒在地上計程車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變成了一灘與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肉泥。
象鼻猶如一條狂舞的巨蟒，帶著恐怖的怪力橫掃而出。
每一次掃蕩，都有數名士兵被抽得胸骨粉碎，吐血倒飛。
象背上的塔樓裡，圖瓦射手居高臨下，肆無忌憚地射出淬毒的吹箭和長矛。
太華軍計程車兵在底下根本夠不著他們，完全成了單方面捱打的活靶子。
防線，在一瞬間就被撕開了十幾道巨大的缺口。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失去了重型攻城器械，又被剝奪了玄鐵重甲的太華步兵，在這些發狂的巨象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稻草人。
“大帥！扛不住了！弟兄們在被屠殺啊！”
石鎮山的雙眼簡直要滴出血來。
他提著馬槊衝上去，一槊狠狠紮在一頭巨象的側肋上，結果不僅沒能刺穿藤甲，反被那巨象扭頭一甩鼻子，連人帶馬槊掃出了十幾步遠，重重地摔在泥水裡。
中軍陣眼。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冷眼看著四周這如同絞肉機般的慘狀。
他並沒有因為防線的崩潰而露出絲毫的慌亂。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那些被踩成肉泥計程車兵，而是死死地盯著那些巨象衝鋒的軌跡和動作細節。
他發現，這些巨象雖然體型龐大、破壞力驚人，但它們在高速衝鋒時，根本無法靈活轉向。
它們只能依靠龐大的慣性和圖瓦馭獸師的指令，直線碾壓前方的一切活物。
而且，它們容易被鮮血和紅色的東西吸引。
一旦見血，這群被秘藥餵養的畜生就會陷入一種癲狂的嗜血狀態，連背上的馭獸師都很難拉住。
“烏木，你想用這三百頭畜生踩碎我的中軍？”
雷重光眼底閃過一絲嘲弄的冷光。
“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畜生沒有。”
雷重光深吸了一口氣，紫金色的真氣灌注喉嚨，發出一聲震動全場的暴喝：
“前軍散開！不要硬抗！”
“所有人，脫下身上的紅色外衣和沾血的皮甲，往兩邊的灌木叢裡扔！”
“中軍後撤十里！退出空地！撤回雨林！”
在這修羅場般的空地上，與這種重型裝甲巨獸硬碰硬，絕對是兵家大忌。
雷重光果斷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但在這爛泥地裡，想要從巨象的鐵蹄下全身而退，談何容易。
這是一場慘烈的斷尾求生。
太華軍計程車兵們按照雷重光的指令，紛紛扯下身上帶血的衣物，扔向兩側。
那些嗜血的巨象果然被血腥氣吸引，有幾十頭偏離了衝鋒路線，撞向了兩側的灌木。
趁著這個空隙，太華軍的主力開始狼狽地向後方的密林撤退。
但即便如此，等大軍徹底退出那片空地，重新鑽入茂密的雨林時，原本齊整的方陣已經少了兩萬多人。
滿地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和被踩碎的兵器。
三百頭巨象在空地上發出勝利的長鳴，象背上的圖瓦士兵揮舞著長矛，大聲嘲笑著太華軍的狼狽逃竄。
密林深處，後撤了十里的太華軍大營，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將領們灰頭土臉，每個人的眼裡都寫滿了憋屈和餘悸。
“大帥，這仗沒法打了，那大象刀槍不入，連冬弩都沒用。咱們拿甚麼跟它們拼？”石鎮山捂著被象鼻抽腫的半邊臉，聲音沙啞。
雷重光坐在臨時搭建的帥帳裡，手裡把玩著一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乾草把子。
他沒有回答石鎮山的問題，而是突然轉頭看向林三七。
“林三七。咱們軍中，還有多少廢棄的皮甲和舊衣服？”
林三七愣了一下，趕緊翻出隨身攜帶的賬本。
“回大帥，因為大軍輕裝簡從，扔了不少。但大家夥兒貼身的破衣服、爛皮甲，湊一湊，少說也能有個幾萬套。”
雷重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笑容。
“好。”
他將手裡的乾草把子扔在桌上。
“傳令全軍，今夜不睡覺。”
“去林子裡砍茅草、割枯藤，把那些破衣服和爛皮甲全都翻出來。”
雷重光看著滿帳驚疑不定的將領。
“既然那群畜生喜歡踩人。”
“那本帥今晚，就給它們扎一萬個‘人’，讓它們明天踩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