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鎮山催馬上前,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熱氣在初冬的冷風裡凝成一團白霧。
他手裡的精鋼馬槊重重地砸在那扇包著厚重銅釘的朱漆大門上。
“哐當!”
一聲悶響,震得門框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裡頭喘氣的聽好了!”石鎮山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吼叫,“太華國平西大元帥在此!賀魯,你個縮頭老王八,限你半炷香的時間,自己滾出來磕頭認罪!大帥心善,還能留你個全屍!”
他拿槊尖指著門縫,啐了口唾沫。
“要是敢裝死,等爺爺們自己砸開這門,裡頭連人帶狗,全給老子剁成肉泥!”
罵聲在空蕩蕩的王宮廣場上回蕩。
門裡頭死寂一片。連個搭腔的都沒有。
其實也不奇怪。
這會兒整個拉比城都亂成了一鍋沸粥,滿城的暴民正發瘋似的往王宮這邊擠。
那些守在門後的禁衛軍,聽著外頭的罵聲,再聽著遠處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慘叫,估計連握刀的手都在打擺子。
石鎮山等了片刻,見裡頭沒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雷重光。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正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馬脖子上濺上的幾點血跡。
“大帥,這老狗是鐵了心要當縮頭烏龜了。”石鎮山罵罵咧咧地收回馬槊,“末將這就讓人把後面的床弩推上來,給這破門也點個天燈!”
“用不著床弩。”
雷重光把髒了的白布隨手扔在地上,視線越過石鎮山,落在了旁邊那個鐵塔般的漢子身上。
“九黎。”
“在。”
九黎上前一步,手裡那把刑天巨斧的刀刃上,還往下滴答著暗紅色的黏稠血液。
“這門,交給你了。”雷重光下巴微揚。
九黎抬起頭,仰望著這扇氣派宏偉的巴幹國王宮大門。
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沒有即將破城的狂喜,反而湧起了一股壓抑到極點的陰狠。
這扇門,這面牆,這座用整塊黑曜石和白玉砌起來的王宮。
他太熟悉了。
十年。
整整十年。
長狄部族被巴幹國擊敗後,全族上下變成了奴隸。
成千上萬的長狄漢子,被鐵鏈穿過鎖骨,像牲口一樣驅趕著,在這片土地上搬運巨石。
這扇包銅的鐵樺木大門,當年就是他九黎親手扛過來的。
為了這扇門,他爹被監工的皮鞭活活抽死在石階上;他弟弟因為餓得脫力,被壓在巨木底下一命嗚呼。
這王宮裡的每一塊磚,縫隙裡都塞滿了長狄人的骨血。
“老闆,謝了。”
九黎咧開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猙獰笑容。
他把手裡的陌刀“當”的一聲扔在青石板上。
對付這扇大門,用刀,那是對長狄人這十年血淚的侮辱。
他要用長狄人這雙被磨出老繭、被鐵鏈勒斷過骨頭的手,親手把這座囚籠撕碎。
九黎深吸了一口氣。
那寬闊如門板的胸膛劇烈地鼓脹起來。
他雙腿微曲,紮下一個紮實的馬步。
全身的骨骼發出一陣猶如爆豆般的“噼啪”脆響。
天人境的磅礴真氣,混合著長狄人得天獨厚的恐怖蠻力,瘋狂地灌注到他的雙臂和肩膀上。
“給老子——開!”
九黎發出一聲猶如遠古兇獸般的狂暴嘶吼。
他不退反進,龐大的身軀猶如一顆出膛的重型炮彈,直接合身撞向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轟隆!!!”
這不是撞擊聲,這是地動山搖的炸裂聲。
整座王宮的門樓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瓦片像雨點一樣砸落下來。
那扇厚達兩尺的鐵樺木大門,從正中間被九黎這毀滅性的一撞,硬生生撞出了一個巨大的凹陷。
包銅的表面直接撕裂,崩飛的銅片像暗器一樣四處亂射。
門後頭。
幾百個死死用肩膀頂著大門的巴幹禁衛軍,只覺得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排山倒海之力透過木門砸在身上。
“噗!”
最前面的一排士兵直接狂噴鮮血,五臟六腑被震得粉碎,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後面的人像滾地葫蘆一樣被掀翻出去十幾步遠。
九黎沒有停。
他藉著反震的力道往後退了半步,雙臂猛地一掄,兩個醋缽大小的鐵拳,帶著刺耳的音爆聲,狠狠砸在已經龜裂的門軸位置。
“咔嚓!”
百年老木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粗壯的精鋼門栓被硬生生震斷。
兩扇巨大的城門再也支撐不住,向後轟然倒塌,重重地砸在王宮廣場的白玉石板上,激起漫天的灰塵。
王宮大門,破了。
九黎站在瀰漫的塵土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那雙鐵拳上全是崩裂的血口子,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疼。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陌刀,刀尖指向門內那些嚇得魂飛魄散的禁衛軍。
“長狄的弟兄們!”
九黎扯開嗓子,聲音裡透著十年的血淚和壓抑到極致的復仇快感。
“回家了!進去!把這幫拿鞭子抽過咱們的畜生,全給老子剁碎了餵狗!”
“殺——!”
在門外早就憋紅了眼的三千長狄重甲刀斧隊,發出了震天動地的狂吼。
他們沒有騎馬。
在這座象徵著巴幹國最高權力的王宮裡,他們要踩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主子們的屍體,一步一步走進去。
沉重的玄鐵戰靴踏在倒塌的大門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門裡頭,殘存的幾千禁衛軍徹底崩潰了。
“擋不住了!快跑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巴幹國計程車兵扔下手裡的兵器,掉頭就往王宮深處跑。
長官的喝罵根本起不到半點作用。
長狄人衝進王宮,就像是一群闖進了羊圈的惡狼。
沒有任何陣型,也不需要甚麼戰術。
就是純粹的發洩。
一個曾經當過礦坑奴隸的長狄漢子,揮舞著手裡的戰斧,一斧子劈開了一個逃跑的禁衛軍後背。
他踩在那人的屍體上,看著周圍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雕刻著盤龍的漢白玉柱子。
他突然扔了斧子,跪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淒厲,像是在祭奠那些餓死在石料場裡的親人。
但哭了兩聲之後,他猛地抹乾眼淚,抓起旁邊的一根火把,直接點燃了那掛在長廊上、華貴無比的蘇繡帷幔。
“燒了!把這破地方全燒了!”
這情緒是會傳染的。
長狄人沒有去搶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銀財寶,也沒有去追那些尖叫著四處逃竄的宮女太監。
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象徵著王權的東西。
“咣噹!”
一尊立在廣場中央、用純金打造的巴幹國開國君主雕像,被十幾把陌刀同時砍中了底座。
雕像轟然倒塌,被長狄漢子拿大錘砸成了看不出形狀的廢鐵。
那些雕花的大紅柱子被砍斷,名貴的琉璃瓦被砸得粉碎。
其實這也難怪他們。
被當成畜生一樣奴役了十年,心裡的那口惡氣,不砸點甚麼東西,根本出不來。
雷重光騎著馬,踩著滿地的狼藉,緩緩走進了這座曾經不可一世的巴幹王宮。
石鎮山帶著三千白馬義從緊緊跟在後頭,控制著周圍的局勢,順手把那些還想負隅頑抗的死硬派禁衛軍一刀抹了脖子。
“大帥,這幫長狄兄弟是不是瘋了?”石鎮山看著四處放火打砸的長狄人,有些心疼地直嘬牙花子,“那可是純金的雕像啊,就這麼砸癟了。還有那大殿裡的古董字畫,全給撕了。這敗家娘們也沒這麼造的啊!”
“由他們去。”
雷重光看著那些狀若癲狂的長狄漢子,語氣平淡。
“不讓他們把心裡的那股邪火撒出來,這支隊伍就還是奴隸,成不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鐵軍。幾尊破銅爛鐵算甚麼,等賀魯死了,整個巴幹國的國庫都是咱們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正前方。
穿過寬闊的白玉廣場,盡頭,就是巴幹國最核心的建築——議政大殿。
大殿的門緊閉著。門外連個守衛都沒有。
“走吧。”
雷重光輕輕踢了踢馬腹。
“去看看咱們這位大王,把脖子洗乾淨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