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剛過，山谷裡雨就纏纏綿綿下了小半旬，冰冷的溼氣裹著泥腥味，鑽進了山谷中的小村莊內。
本來這幾日，林西他們就準備動身回青州的。
可是這些天的雨一直下個不停，行程也就給耽擱下來了。
這天清晨，李小青端著熬好的稀粥走到葉宅主屋前，喊了兩聲屋裡沒有動靜。
葉老婆子這幾天身子有些不爽利，所以都是她把飯菜送到主屋裡去。
連連喊了四五聲，都沒有人應答，她心裡有些急了。
推倒門一看，當即嚇得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只見屋內，葉老婆子直挺挺的躺在炕邊地上，半邊身子歪著，嘴角歪向一邊，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眼睛睜著卻沒了神，嘴裡只能發出“啊，啊！”含糊的聲響。
手腳更是動彈不得。
李小青慌了神，這會家裡人都出去了，只有她和葉老婆子兩人在家。
她連忙轉身跑出院子，喊了幾個村裡的年輕人過來幫忙。
一起合力把人用門板抬到山谷南邊小院。
林西聽到敲門聲時，還有些意外。
這個時候會是誰過來。
葉知秋開啟大門，看向來人時，嚇了一跳。
“西兒，媳婦！你快點過來！”
那畢竟是自己親孃，雖然斷了親，可還有些血脈情分在。
看到她那個樣子，葉知秋心裡也揪疼。
林西過來時，看到門板上的人，眼神一滯。
她彎身蹲下，顯然是有些艱難的。
葉知秋連忙過來扶住她。
把過脈後，林西可以確定她是中了風。
這中風來得急，身子半邊都廢了。
連她，也治不了。
按照中醫每日針灸、輔助中藥湯，興許也能有幾成把握。
可是她.........
私心她不想那麼做。
而且她的身體條件，現在也不允許。
“對不起，知秋........我治不了中風。”
葉知秋聽到林西的答案後，眼中閃過一抹失落。
“沒事，你別自責，這事.........不怪你。”
林西只能開一些緩解的藥，給李小青，並囑咐她熬煮的方法，以及日後的護理方法。
給葉老婆子看完後，抬過來的人又幫忙一起把人給抬了回去。
葉知秋、老四和老五也跟著一起回了一趟老宅。
村裡人看到他們從南邊回來，大家都議論紛紛。
說這老婆子也是糊塗，好好的兒子給分了家斷了親。
對大兒子苛刻，如今癱了，大兒子怕是也不會管她了，只怕只能孤零零的熬著了。
也不知道她偏心的二兒子和三兒子會伺候她多久。
石頭房子裡冷清清的，葉老婆子躺在炕上，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清醒的時候，只能睜著渾濁的眼睛望著房頂，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想抬手擦臉都做不到。
嘴裡嗚嗚咽咽的，滿是悔恨。
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葉老漢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炕邊看著她，有時候會埋怨她兩句。
但更多的時候就是一動不動的守著她。
兩天後，雨終於停了。
林西讓老五又送來了不少草藥，足夠葉老婆子喝上一個多月的了，等下次大哥從青州過來運繡品時，再讓他帶回來下個月要喝的。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葉知秋站在院裡，望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院子，心裡五味雜陳。
這幾天，他在家裡坐立難安，林西勸他別想那麼多，可是夜裡他總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到底是生養自己的親孃，就算再狠心，也做不到眼睜睜的看她變成這樣。
他腳步有些沉重地走進葉家主屋裡。
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葉知秋走到炕邊。
看著炕上身子僵硬的老孃，喉結滾動了一下。
原來憋在心裡那麼久的氣，在看到她這副模樣時，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滿心的酸澀。
葉老漢在旁邊抬眸看了看大兒子。
“知秋來了！”
“爹！”
葉老婆子似乎感覺到了有人，艱難地轉動著眼珠，看到是葉知秋時，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一串眼淚。
嘴角歪著，拼命的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娘！”
葉知秋低聲喊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
老四把藥放在床頭桌子上。
與大哥一起找了個凳子坐下。
“爹，明日我跟大哥還有老五就要去青州了........”
葉知送緩緩開口道。
“是嗎？這麼快啊.......”
葉老漢抽了一口旱菸，吐著煙氣說道。
“孃的藥大嫂開了一個月的，等下回東哥回來運繡品時，會把下個月的藥一起帶回來。”
葉知送抬眼看了看床上的老孃。
“行，麻煩你們幾個孩子了。”
葉老漢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表情卻始終那般清冷，看不出他在想甚麼。
“家裡就靠二哥和三哥照料了，這些銀子是我和五弟湊出來的，您收起來，留著慢慢花。”
老四把錢袋遞向葉老漢。
對面人一直沒有動，也沒開口。
“爹！”
“我們不用，你們剛成了親，這些錢還是留著自己花吧，我們老兩口不缺吃喝。”
葉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神裡，有了一絲溫度。
“爹，你就收下吧，我們還年輕，還能再掙。”
說完，不容葉老漢再拒絕，起身把錢袋塞到他懷中。
眼神示意大哥，起身跟老兩口行了一大禮。
“爹，娘！孩兒們走了，有事的話，等東哥回來時，託他帶話給我們。”
葉老漢收起懷裡的錢袋，眼角有東西流出來。
望著走遠的兩個兒子，老頭終於忍不住，捂頭痛哭起來。
床上的葉老婆子，聽到老伴的哭聲後。
拼命的掙著身子，嘴裡嗚嗚地應著，眼中滿是悔恨。
李小青站在灶房前，聽著主屋裡的動靜。
眼裡滿是同情。
老二和老三不在家，家裡的一堆活全留給她一個人做。
二嫂一早就去山裡採藥了。
林西這一走，草藥都沒有人收了，她們要趁現在多采些曬乾，讓男人背到方縣藥鋪裡去賣。
雖然沒有林西的收藥價高，但好在能維持她們的生計。
多賺些錢存著。
李小青嘆了一口氣，轉回身去灶房裡繼續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