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祁濂看著那碗麵條,並沒有推辭,端起碗就大口的吃了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著同一鍋的面,誰都沒有說話。
食堂的燈光昏黃而溫暖。
吃完麵,顧夏婉把碗放下,靠在了椅背上,長長的呼了一口氣:“霍祁濂。”
“嗯。”
“今天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站在我身後。”
霍祁濂放下碗,看著她的眼睛:“以後也會站在你身後。”
顧夏婉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走吧,回去睡覺。”
她站起來:“明天還要去魔鬼溝,檢查注漿效果。”
“嗯。”
倆個人走出食堂。
湧水控制後的第三天,顧夏婉帶著科研組去魔鬼溝做注漿效果檢查。
老趙的陳鑽機已經重新開了,轟隆隆的聲音在溝壑裡迴盪,比前幾天更有節奏感。
注漿的水泥已經凝固,鑽孔底部的裂隙被死死封住,返上來的泥漿擎策穩定,再也沒有湧水的跡象。
老趙從岩心箱裡捧出了一段剛取上來的勢頭,灰綠色的,上面有一層白色的水泥薄膜:“顧組長,你看看這段岩心。”
顧夏婉接了過來,用放大鏡仔細看了看,然後遞給了王工:“注漿效果很好,縫隙已經全部封死了,下面可以繼續鑽進。”
王工接過岩心,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點點頭:“顧公當年在筆記裡寫過,魔鬼溝深部可能有高壓熱液,你這次處理的比他預想的還穩當。”
顧夏婉笑了一下:“那是老趙的鑽機好,泥漿調的準。”
老趙被誇得不好意思,咧嘴笑了。
蘇曉雲蹲在旁邊,把這段岩心的資料記在了本子上,字跡工工整整。
她現在已經不需要顧夏婉提醒,都能夠把甚麼時間,甚麼深度,甚麼巖性都記得清清楚楚。
“顧姐,這段岩心要不要帶回營地做化驗?”
“帶回去,標記清楚,單獨存放。”
“好咧。”
回營地的路上,蘇曉雲坐在卡車裡,抱著取樣袋,靠著帆布棚子,看著天空,心裡在倒計時。
距離研究生考試報名截止還有兩週。
她已經把寫好的推薦信給了顧夏婉簽字,還蓋了科研組的章。
王工跟老周也寫了推薦意見,連營部的領導都蓋了公章。
材料整整齊齊的裝在了一個牛皮紙信封裡,放在她枕頭底下。
雖然萬事俱備,可蘇曉雲的心底裡還是有些不安。
不是怕考不上,她怕的是萬一考上了,離開這裡,要怎麼辦。
顧夏婉看著蘇曉雲,不由開口道:“蘇曉雲!”
“哎!”
蘇曉雲回過神來,目光落在了顧夏婉的身上:“晚上到我辦公室來,我幫你看看英語。”
蘇曉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笑的眉眼彎彎的:“好!”
顧夏婉轉頭,嘴角翹著,她知道蘇曉雲的心底裡在想甚麼。
她不捨得走,偏偏這個姑娘如果不出去,就見識不了更大的世界。
有些路,必須她自己走出去。
傍晚,林芳換了一件乾淨的軍裝,頭髮重新紮了一遍,對著小鏡子照了照,然後走出了衛生隊。
小陳已經在食堂門口等著了,他也換了一身乾淨的工作服,頭髮也同樣是洗過了,帶著沒幹透的水汽,看起來比平時都年輕了好幾歲。
“林護士,你來了。”
他搓手,有點緊張。
林芳開口道:“去哪裡?”
“上次看雨的那個蕭山,今天天氣好,能看到星星。”
兩個人並肩往營地外走,小陳走在林芳左邊,他記得老趙說過,走山路要讓女人走靠外的一邊,安全。
林芳不知道他的這些小心思,但是她注意到了他走路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的擋在她跟溝壑之間。
到了山頂,小陳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鋪在一塊平整的勢頭上:“坐這裡,不涼。”
林芳坐下來,小陳坐在她旁邊。
“陳建國。”
“嗯。”
“你以前帶別的女士去看過星星嗎?”
小陳搖搖頭:“沒有,你是第一個。”
林芳底下頭,嘴角翹著。
“林護士。”
“嗯。”
“我這個人雖然沒甚麼本事,就會鑽孔,但是我會對你好的,真的。”
林芳轉頭看著他,星光映在了他的眼睛裡,亮亮的,很認真。
“你怎麼對我好?”
小陳想了想:“你冷了,我會給你送衣服,你餓了,我給你打飯,你生病了,我揹著你去看醫生,你想家了,我就陪你說說話。”
林芳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就這些?”
“我還會攢錢,給你更好的生活。”
林芳的臉紅了,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沒有站起來走,也沒有把距離拉遠。
兩個人都這麼坐著,看著星星,誰都沒有說話。
晚上,顧夏婉的辦公室內,煤油燈亮著,蘇曉雲坐在對面,面前攤著英語教材跟筆記本。
她表情比上考場還緊張:“顧姐,我發音不準,你別笑話我。”
“不笑話你,唸吧。”
蘇曉雲深呼吸了口氣,指著課本上的一段話,磕磕巴巴的唸了起來,顧夏婉糾正她的發音,蘇曉雲跟著唸了三遍,唸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順了。
顧夏婉又給她講了幾個地質專業詞彙的英語表達,怎麼用在句子裡,怎麼避免中式英語。
蘇曉雲聽得認真,筆記記得飛快,連標點符號都不落下。
“顧姐,你英語怎麼這麼好?”
“我自學的,搞地質的人,不會英語等於少了一隻眼睛,國外的文獻看不懂,就永遠得跟在別人後面。”
蘇曉雲點頭,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
一個小時後,蘇曉雲抱著教材跟筆記本走了,快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著顧夏婉:“顧姐,謝謝你。”
“回去早點睡,明天還要下溝。”
“嗯!”
蘇曉雲走了之後,顧夏婉一個人坐在燈下,拿著那本礦床學翻了翻,書是蘇曉雲的,裡面貼滿了標籤,寫滿了筆記。
有些地方還畫了小圖,雖然畫的不怎麼樣,但是能夠看出來是用了心的。
顧夏婉把合上書,吹滅煤油燈,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