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祁濂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醫務室的簾子後面,站了一會兒,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他想起顧夏婉剛才說的那句話,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扛,一個人忍,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消化掉,不抱怨,不喊累,對誰都客客氣氣,對誰都留幾分餘地。
這樣的人,最讓人心疼。
霍祁濂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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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技術員那邊按霍祁濂的吩咐,在營地食堂裡放出了訊息,那包粉末已經查清楚了,是草木灰,沒有任何毒性,不予追究。
訊息傳開,工人們議論了幾句就不當回事了。
本來就是一場虛驚,沒人願意多費口舌。
但林芸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自己的帳篷裡給郭曉曉收拾換洗衣服。
她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來傳話的小苗,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小苗走後,郭建國從外面走了進來。
“你聽說了?”
“聽說了。”
郭建國在她身邊坐下:“霍祁濂不追究了。”
林芸低下頭,把手裡疊了一半的衣服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老郭。”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是不是做錯了?”
郭建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妻子憔悴的臉,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不是做錯了。”
他說:“你是太著急了。”
林芸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像是怕被誰看見。
“我昨天去見曉曉了,她問我,為甚麼要往顧夏婉桌上放東西,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總不能跟她說,是因為我想替你出氣,是因為我看不慣那個丫頭。”
“你說了嗎?”
“沒有。”
林芸搖頭:“我跟她說,是我糊塗了,是我做錯了,她說她知道,她說她不怪我。”
郭建國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老郭,”
林芸抬起頭看著他:“顧夏婉那個丫頭,昨天去看曉曉了。你知道嗎?”
郭建國點了點頭:“霍祁濂跟我說了。”
“她跟曉曉說了三件事。曉曉複述給我聽了。”
林芸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跟曉曉說,我不是不愛你,是太怕失去你,她說我埋那包東西不是為了害人,是因為害怕,她說得比我說的都好聽。”
郭建國沉默著,沒有說話。
“老郭,我是不是看錯她了?”
林芸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一直以為她是裝的,對誰都好是裝出來的,不生氣也是裝出來的,可是昨天曉曉跟我說,顧夏婉給她糖,讓她好好吃飯,讓她別拿自己的身體賭氣……一個裝的人,會做到這個份上嗎?”
郭建國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有些人,不是你看錯了。是你從一開始就不願意去看。”
林芸愣住了。
她看著丈夫的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郭建國從來不像她那樣恨顧夏婉。
下午,顧夏婉照例去庫房清點藥品。
她剛走到庫房門口,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臺階下,像是在等她。
是林芸。
顧夏婉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她走過去,語氣平淡:“林姨,有事嗎?”
林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來……幫你清點藥品。”
顧夏婉有些意外,但沒有拒絕,只是點了點頭:“那麻煩你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庫房。
庫房不大,藥品整整齊齊地碼在貨架上,每一排都貼著標籤。
顧夏婉拿著清單,一樣一樣地核對,林芸就在旁邊幫忙遞東西,搬箱子。
誰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尷尬,但也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
“這個箱子有點重。”
林芸忽然開口:“你一個人搬得動嗎?”
“搬得動。”
顧夏婉接過箱子:“習慣了。”
林芸看著她單薄的肩膀扛起那隻大箱子,忽然有些心酸。
“顧夏婉,”
顧夏婉放下箱子,轉身看著她。
林芸站在那裡,雙手絞著衣角,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那天那包東西……是我放的,對不起。”
顧夏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知道一句對不起沒甚麼用。”
林芸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就是想跟你說,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就是太怕曉曉受委屈了。”
“我知道。”
林芸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你……不生氣?”
“生氣。”
顧夏婉說:“但生氣歸生氣,你道了歉,我就接受。”
林芸的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甚麼都說不出來。
顧夏婉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林姨,你對曉曉是真好,那份心意,我看到了。”
林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捂著臉,蹲在庫房的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顧夏婉沒有上前安慰,也沒有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林芸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讓你看笑話了。”
“沒有。”
顧夏婉把一張紙巾遞過去:“哭出來就好了。憋著傷身體。”
林芸接過紙巾,擤了擤鼻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你這個人,真的是……讓人又氣又沒辦法。”顧夏婉也笑了笑,沒有說話。
兩個人繼續清點藥品,這一次,氣氛好了很多。
林芸一邊搬箱子一邊說:“曉曉說她想吃我做的紅燒肉,等回去就給她做。”
顧夏婉隨口叮囑了一句:“她這幾天沒好好吃飯,胃可能有點弱,別做太油的。”
林芸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庫房外面,霍祁濂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站在門口,聽著裡面傳來的說話聲,卻沒有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轉身走了。
傍晚,顧夏婉回到醫務室,發現桌上多了一個飯盒,她開啟一看,是一碗熱騰騰的紅棗小米粥,旁邊還放著一小碟鹹菜。
飯盒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別老吃冷飯。粥是食堂大鍋熬的,鹹菜是我自己醃的,不難吃,林雲。】
顧夏婉看著那張紙條,愣了好一會兒。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