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夏婉想了想:“也許不是想毒我,是想嚇我,或者說,是在試探我的反應。”
“試探?”
“如果我大驚小怪,草木皆兵,他們就知道我害怕了,如果我毫無反應,他們就知道我沒那麼容易對付。”
顧夏婉說:“從昨天到今天,我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林芸應該已經知道了。”
霍祁濂看著她:“你不怕?”
“怕有甚麼用?”
顧夏婉笑了笑:“怕就能讓他們放過我嗎?”
霍祁濂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帳外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顧夏婉的影子在帳篷壁上拉長又縮短,像她這個人一樣,看著單薄,卻怎麼都吹不倒。
“你這性子,”
霍祁濂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跟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顧夏婉抬眼看他:“你剛認識我的時候,我才多大?”
“十二三歲吧。”
霍祁濂回憶了一下:“你跟著你父親來營地,瘦得像根豆芽菜,說話卻像個小大人,我那時候就想,這丫頭長大了不好惹。”
顧夏婉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想起父親,只是一閃念——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最後一次離開家時,只說了句“過幾天就回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後來聽說是在戈壁深處出了意外,再後來,就沒有人再提起他。
她從不跟人說起這些。
不是不想,是說了也沒用。
“想甚麼呢?”
“沒甚麼。”
顧夏婉收回思緒:“說回正事,林芸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置?”
霍祁濂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按規矩,她買通雜役往外遞訊息,又往你醫務室放東西,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夠把她趕出營地了。”
“但你沒有證據證明那包粉末是她放的。”
“對。”
霍祁濂點頭:“那個老劉頭嘴巴緊得很,死活不承認是受了林芸指使,只說自己是去醫務室找藥,草木灰又不違法,我拿他沒辦法。”
顧夏婉想了想:“那就先不動林芸,盯緊她,等她再出手。”
“你不怕夜長夢多?”
“怕。”
顧夏婉說:“但比起怕,我更想看看郭建國的反應。”
霍祁濂挑眉:“你想試探他?”
“不是試探,是觀察。”
顧夏婉糾正道:“林芸做的這些事,郭建國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道多少,有沒有參與——這三件事性質不一樣。”
霍祁濂沉默了片刻:“你覺得他不知道?”
“我覺得他不一定全知道。”
顧夏婉說:“郭建國這個人,要面子,要體面,他不會親自去做買通雜役這種事,太掉價。但他也不會攔著林芸,他只需要假裝不知道,林芸自然會替他去做。”
“所以你想看他接下來怎麼做?”
“對。”
顧夏婉說:“如果他真的不知情,知道林芸幹了這些事之後,會攔著她,甚至會主動來找你道歉。如果他知情甚至參與了,那他就甚麼都不會做,只會讓林芸繼續往前衝。”
霍祁濂聽完,忽然笑了:“顧夏婉,你不去幹偵察真是可惜了。”
“我現在挺好的。”
顧夏婉也笑了:“救人和害人,我還是選救人,再說了,我還要支援我父親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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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霍祁濂就等到了他想等的答案。
郭建國一個人來了他的辦公室,他坐在霍祁濂對面,面色平靜:“霍營長,我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郭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林芸往醫務室放東西的事,我事先不知道。”
霍祁濂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我昨天回去問了她,她承認了。她說那只是草木灰,就是想嚇嚇顧夏婉,讓她不敢再管曉曉的事。”
郭建國頓了頓:“我替她向你道歉,也替她向顧夏婉道歉。”
“道歉有用的話,”
霍祁濂聲音不重:“還要規矩幹甚麼?”
郭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我自己寫的。林芸做的事,我願意替她承擔。你處罰我,怎麼罰都行。但林芸她……她這些年不容易,曉曉的事對她打擊太大。我希望你能看在她對曉曉一片苦心的份上,網開一面。”
霍祁濂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是一封檢討書,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練了很多遍。
“你替她扛?”
霍祁濂放下紙:“你扛得起嗎?”
“扛得起。”
郭建國說:“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沒甚麼扛不起的。”
霍祁濂看了他很久,最後說:“檢討書我留下。林芸的事,我會再考慮,你先回去。”
郭建國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住,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曉曉那邊……由你來說,比由我們來說要好。”
說完,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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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夏婉中午來送藥品清單時,霍祁濂把郭建國來的事告訴了她。
顧夏婉有些意外:“他真的來道歉了?”
“不止道歉,還寫了檢討書,說要替林芸扛處罰。”
霍祁濂把檢討書遞給她看。
顧夏婉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看來我猜對了。他真的不知情。”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霍祁濂問:“如果我現在放林芸一馬,會不會太便宜她了?”
顧夏婉想了想:“放她一馬不等於便宜她。她最怕的是失去曉曉,現在曉曉知道了真相,她每天都在煎熬,這種煎熬,比任何處罰都重。”
“那你呢?她往你桌上放東西嚇你,你不生氣?”
“生氣。”
顧夏婉坦然承認:“但生氣歸生氣,我不想因為生氣就做跟林芸一樣的事。她是因為愛女兒才失控,我要是因為恨她就不講道理,那我跟她有甚麼區別?”
霍祁濂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個人,”
他說:“有時候讓我覺得挺害怕的。”
“害怕?”
“害怕你太講道理了。”
霍祁濂笑了笑:“講道理的人,最難對付。”
顧夏婉也笑了,把檢討書放回桌上:“那我就不對付你,咱們是隊友,不是對手。”
帳簾外傳來腳步聲,小苗的聲音響起:“霍隊,林芸又去西側鐵絲網那邊了,手裡拿著個布包。”
霍祁濂和顧夏婉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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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側鐵絲網邊,林芸一個人蹲在那棵枯胡楊樹下,手裡拿著一個布包,正往樹根底下埋甚麼。
霍祁濂和顧夏婉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
林芸埋好東西,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她在哭。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看見了霍祁濂和顧夏婉。
三個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林芸的目光落在顧夏婉身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有說。
她低下頭,快步從他們身邊走過,消失在營地的帳篷之間。
顧夏婉走到枯胡楊樹下,蹲下來,把林芸剛埋的布包挖了出來。
開啟一看,是一雙手工做的小布鞋,只有巴掌大。
鞋面上繡著兩朵小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顧夏婉把布鞋重新包好,放回坑裡,把沙土填平。
霍祁濂站在她身後,沉默地看著。
“走吧。”
顧夏婉站起身:“讓她留個念想。”
兩人並肩往回走,顧夏婉走了幾步,忽然說:“霍隊,我想去看看郭曉曉。”
“現在?”
“嗯。”
顧夏婉點頭,“有些話,我想當面跟她說。”
霍祁濂看了她一眼,沒有問是甚麼話,只是點了點頭:“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