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杜衡筆下剛畫完那個揹簍,就聽到江呦呦開口道:“杜叔叔,阿婆穿過欄杆,向那邊走去了。”
杜衡順著江呦呦的手指看去,發現正是他們來時的路。
杜衡沒有任何猶豫,當即說道:“呦呦,我們跟上去。”
說完,杜衡轉身看向岑瓚,語氣沉穩地說道:“岑隊,你在這裡等著景區的負責人來吧,我先跟著呦呦去看看是甚麼情況。”
岑瓚輕輕點了點頭,囑咐道:“天馬上就黑了,盤山公路也比較陡,照顧好呦呦。”
杜衡:“放心吧,岑隊。”
杜衡牽著江呦呦的手,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
就在這時,幾道身影匆匆趕來,為首的正是景區相關負責人。
他一見到岑瓚,立刻快步上前,語氣急切又恭敬地介紹起這處院落:
“岑警官,您來得正好。這是當年青石嶺最早一批村民的居住舊址,當年為了保家衛國,村裡的青壯年全都紛紛下山參軍,剩下的老人小孩也跟著轉移。
等國家安定下來,他們陸續回了村,可後來隨著經濟發展,村裡人為了更好的生活,又陸續外出務工、定居,這裡就漸漸成了空村。
直到十二年前景區開發,當年的老村民們又回了這裡,不過沒再住這老院子,而是在東邊統一蓋了新房定居,這處舊址就被保留了下來,作為紀念。”
這些內容,和景區內部的文字介紹,以及那天導遊所說的話,沒有甚麼區別。
岑瓚看著他,語氣平靜地問道:“你的意思是,中間有十幾二十年的時間,村子裡是空的?”
負責人連忙點頭,應聲說道:“沒錯。”
許是因為岑瓚剛剛在電話裡提到景區內發生了重大刑事案件,所以對方才會如此緊張吧。
岑瓚想起剛剛阿婆前來的路線,還有此刻她離開的方向,頓了頓,再次開口問道:“那建設景區的時候,當年村子裡的路都保留了嗎?”
負責人連忙答道:“前往景區的大路,都是當年村子裡留下的,當然還有一些小路,不過為了遊客們的安全,那些小路都已經封上了。”
和對方又斷斷續續聊了幾句後,岑瓚漸漸發現,對方對這裡的過往和細節,瞭解得並不是很多。
既然已經來了這裡,倒不如直接去問問當地的村民,或許能得到更多有用的資訊。
和景區負責人詳細瞭解完如今青石嶺新村的大致情況後,岑瓚便笑著和對方簡單道謝。
但負責人臉上的緊張還是沒有消散。
在前往新村之前,岑瓚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隨後還是拿出手機,將之前畫好的、關於那位阿婆的畫像,發給了一個人。
是陵園管理處的李主任。
這還要從今天上午說起,當時祭奠緬懷活動結束後,局裡組織大家和陵園的相關領導和工作人員打招呼問好,岑瓚也在其中。
李主任看到他時,當即脫口而出一句“後生可畏”,語氣裡滿是讚賞,之後還主動提出要新增他的微信,方便日後聯絡。
岑瓚將畫像傳送成功後,便開始編輯訊息:“李主任,不知您有沒有見過這位阿婆?”
他之所以會詢問李主任,是因為阿婆之前會前往陵園祭拜,而他聽說李主任已經在陵園任職十多年了,對往來的人或許會有印象,也算是碰碰運氣。
可沒想到,他的訊息還沒編輯完,手機就突然響起了李主任的語音通話。
岑瓚連忙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好,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李主任略顯焦急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小岑,你現在在哪裡?”
還不等岑瓚回答,就聽到李主任繼續急道:“小岑,你現在要是方便的話,可以來我辦公室一趟嗎?我當面和你說。”
今天上午見到李主任的時候,對方身姿挺拔,氣場利落幹練,眼神裡透著一股歷經世事的沉穩銳氣,待人卻親和坦蕩,半點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
眼下如此明顯的慌張讓岑瓚心裡也是一緊,他立即回道:“李主任您放心,我現在就趕過去。”
李主任:“好,我就在辦公室裡等你,小岑,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儘快趕來好嗎?”
說著說著,李主任的聲音里居然帶著些哽咽。
岑瓚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
“李主任您放心,我現在在青石嶺村舊址,這就立刻往回趕,最快一個多小時就能到。”
————
山路兩邊長滿了雜草,路面倒是乾淨。
杜衡牽著江呦呦走了一段,一直跟隨在這位阿婆身後。
晚風穿過灌木叢,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呦呦輕軟的呼吸。
“叔叔,”江呦呦忽然說,“阿婆還是一直在撿垃圾。”
杜衡腳步一頓。他四下看了一眼,路面沒有垃圾,草叢裡也沒有。乾乾淨淨的。
“撿甚麼?”
“一個瓶子。”江呦呦指著一處草叢,很認真地說,“上面有字……第一個字呦呦不認識,第二個字是力量的力!”
這時候,江眠飄在耳邊對江呦呦道:“呦呦,這三個字是健力寶。”
江呦呦立即轉述給杜衡:“杜叔叔,是健力寶!”
杜衡眯了眯眼。
健力寶?
那不是他小時候的東西嗎?
杜衡繼續追問:“還有呢?”
“那邊有個塑膠袋,白色的,很薄那種。”江呦呦又指了指,“阿婆用竹竿夾起來了。”
杜衡沒說話,順著呦呦指的方向看過去。
甚麼都沒有。只有風翻動著幾片枯葉。
“還有包裝紙,”江呦呦繼續說,像是在給他實時播報,“上面畫了個橘子,應該是橘子味的糖。還有一個……好像是火柴盒,紅顏色的,都溼了。”
杜衡心裡默默記著。
健力寶,薄塑膠袋,橘子糖紙,紅色火柴盒。
全是他小時候常見的物件。
那時候環保意識還沒起來,進山的人隨手就扔。
他記得呦呦之前說過,冤死的人的亡靈會一直存在這世間,同樣,和亡靈的執念相關的物件也會一直存在。
亡靈便會日復一日地重複著自己的執念。
如此來看,阿婆的死亡時間,距離現在也有二三十年了。
正在杜衡思索的時候,呦呦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小身子微微前傾,像是看到了甚麼讓人著急的事。
“叔叔,阿婆不動了。”她的聲音變小了,“她看到一個菸頭,一直在冒煙。她想夾起來,但是夾不到,她很急,竹竿一直抖。”
杜衡低頭看向呦呦盯著的方向。地面上,一個菸頭正躺在路沿,微弱的紅光在夜風裡明明滅滅。
那是現實裡的菸頭。不是阿婆執念裡的。
這時候,江呦呦已經鬆開他的手,小跑過去,抬起腳踩了上去,來回碾了兩下。
菸頭滅了,焦糊味飄上來。
她抬起頭,對著前方的空氣說:“阿婆,菸頭已經被呦呦滅了,阿婆不用急了。”
杜衡走過去,彎腰把菸頭撿起來攥在手心。
他看了一眼呦呦的表情。
她在等阿婆的反應。
只見小傢伙長舒了一口氣:“阿婆終於不著急了,又開始撿垃圾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仰起臉對著那片空氣,想了想,換了個問法:“阿婆,這個瓶子為甚麼要撿呀?”
沒有回應。竹竿一起一落,健力寶瓶子被夾起來,丟進揹簍。
江呦呦跟著走了幾步,又問:“阿婆,是不是有人亂扔垃圾,你生氣了?”
沒有回應。阿婆甚至沒有抬頭。
“阿婆,你撿了這麼多,要拿去賣錢嗎?”
還是沒回應。阿婆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挪,機械地重複著撿拾的動作。
江呦呦還在繼續問著:“阿婆是為了保護環境嗎?”
仍然沒有得到回應。
江呦呦嘴癟了癟,回頭看杜衡,小聲說:“叔叔,她不理我。我問她撿垃圾的事她也不理我。”
江呦呦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也在思索著,阿婆的執念會是甚麼。
突然,原本順著山路撿垃圾的阿婆突然飄向了別處。
“叔叔!阿婆動了。”
杜衡急忙問:“往哪?”
“那邊——”呦呦指著路邊一道齊胸高的鐵欄。
鐵門鎖著,鏽跡斑斑,裡面是景區圍起來不讓遊客進的山林,黑黢黢的甚麼都看不清。
杜衡用手電照進去,光柱切開黑暗,照到的只有交錯的樹枝和厚厚的落葉。
沒有人,沒有燈,甚麼也沒有。
他關了手電。
這位阿婆的執念,到底是甚麼?
江呦呦還趴在鐵欄杆上往裡望,礦燈的光點早就消失在密林深處。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潮溼的腐葉味,吹得她劉海往兩邊飛。
杜衡把她拉回來,蹲下給她把外套拉鍊往上提了提。
呦呦乖乖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等杜衡拉好了,才小聲說了一句:“叔叔,阿婆還在裡面撿垃圾。”
聲音軟軟的,但眼睛一直沒從鐵欄杆上移開。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岑瓚從山路那頭快步走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響。他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鐵欄裡面,又看了一眼杜衡和江呦呦,沒多問,直接說:“烈士陵園那邊有訊息了。我剛剛把阿婆的畫像發給李主任,李主任說讓我們過去一趟,應該有線索。”
杜衡站起來:“現在過去?”
“現在。”岑瓚已經轉身了,“李主任語氣非常急切,這邊村民的走訪還是過幾日再說。”
一邊說著,岑瓚一邊上前彎腰把呦呦抱起來。呦呦很自然地摟住他的脖子,小臉貼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哈欠。她困了,但沒有鬧,也沒有問要去哪。
上車的時候,杜衡把她放進後座的安全座椅。
呦呦自己伸手去拽安全帶,拽了兩下沒拽出來,岑瓚幫她扣好。
她乖乖坐好,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湊過來小聲將剛剛自己看到的畫面都將給了岑瓚。
看到小傢伙有些睏倦但還是努力訴說的樣子,岑瓚只覺得可愛,他伸出手摸了摸江呦呦的小腦袋:“呦呦真棒,觀察的真仔細!”
車子發動,山路在車燈裡一節一節往後退。
後視鏡裡,呦呦歪著腦袋靠在座椅上,眼皮已經在打架了,但嘴巴還微微張著,像是在唸叨甚麼。
烈士陵園在市裡,即便岑瓚特意挑選了不堵的路,抵達的時候,也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陵園大門關著,門衛室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洩出來。一個老大爺披著軍大衣探出頭來,手電筒在三人臉上晃了一下:“找李主任的?”
岑瓚點頭。
“進去吧,她給我打過招呼了。”
老大爺按了個開關,鐵門吱吱嘎嘎地滑開,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響。
陵園裡面很安靜。路燈隔得很遠,光暈昏黃,把松柏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重,壓在路面上。空氣裡有燒過紙的味道,淡淡的,混著松針的澀味。
岑瓚走在前面,腳步很快,皮鞋在水泥路面上踏出清脆的響聲。
杜衡跟在後面,懷裡抱著還有些小迷糊的江呦呦。
辦公主樓是前兩年翻新過的,外立面乾淨利落。大廳鋪著淺灰色的大理石瓷磚,感應燈齊刷刷亮起來,把整個樓道照得通明。
電梯在走廊中段,岑瓚按了上行鍵,門開了,三人走進去。江呦呦夠不到電梯按鈕,仰著臉看了看,沒說話。杜衡彎腰把她抱起來,她伸出食指,認認真真地按了個“3”。
“按對啦。”杜衡說。
呦呦抿著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二樓走廊寬敞明亮,牆上掛著烈士事蹟的展板,玻璃框擦得鋥亮。
兩側的辦公室門都關著,門牌是統一的不鏽鋼拉絲材質,上面用深紅色的字型印著科室名稱。
李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寫著“主任辦公室”五個字。門是深色的實木複合門,配著感應門鎖。
岑瓚剛要敲門,門從裡面開了。
一箇中年男人走出來,深灰色夾克,面容沉穩,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他看到岑瓚和杜衡,腳步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