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還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起身送,只是衝他們擺了擺手,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眼眶卻還是紅的。
門輕輕帶上了。
走廊裡很安靜,感應燈亮著,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江呦呦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另一隻手揉了揉眼睛,但沒有鬧,乖乖地跟著走。
岑瓚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不輕不重。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走吧,先送呦呦回去。”
杜衡應了一聲,彎腰把已經開始犯困的呦呦抱了起來。呦呦趴在他肩膀上,嘟囔了一句甚麼,聽不太清,大概是在說阿婆。
電梯到了,門開啟。三人走進去,電梯門緩緩合上,把走廊裡的光和烈士陵園的夜一起關在了外面。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岑瓚就帶著人出發了。
大峽谷景區在城郊東南方向,開車過去要一個小時出頭。
岑瓚帶了任曉勇,一個負責記錄,一個負責走訪,二人一車,沿著蜿蜒的盤山路往石前鎮駛去。
石前鎮是大峽谷景區周邊規模最大的鎮子,一路過來,沿途村落多是低矮老舊的農房,透著幾分偏僻冷清,可一駛入石前鎮地界,景象頓時截然不同。
鎮子雖不算極大,一條主街筆直貫通南北,街兩旁的建築卻格外亮眼。
清一色規整齊整的小樓錯落排布,白牆黛瓦,簷角利落,不少人家都是嶄新的三層小洋樓,外牆貼著雅緻的牆磚,門窗樣式新潮,院落收拾得乾淨整潔。
偶爾幾處保留下來的老建築也經過精心修繕,古韻與新貌相融,絲毫不見破敗蕭瑟。
鎮上道路平整寬闊,路口標識清晰,不見沿途村落的雜亂簡陋,處處透著殷實富足的氣息。
十字路口那方刻著“石前鎮”三字的石碑沉穩矗立,嶄新氣派,單看這一街一景,便能看出鎮子經濟遠勝周邊,絕非普通山村可比。
上午先去了鎮東頭。石前鎮不大,但老住戶住得分散,東一片西一片的。
第一家是個七十多歲的老漢,姓陳,耳朵不太好使。岑瓚蹲在他家門口,扯著嗓子問了半天,老漢才聽明白他在說甚麼。陳老漢眯著眼睛想了很久,搖了搖頭,說他搬來石前鎮才十幾年,之前的事不清楚。
第二家是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懷裡抱著一隻花貓。岑瓚剛開口問“您知不知道早年間有位老人家住在附近山裡的”,老太太就擺了擺手,說她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啥都不知道,然後就把門關上了。
花貓從她懷裡跳下來,隔著門縫衝岑瓚喵了一聲。
下午他們轉到鎮西頭。鎮西靠近通往大峽谷景區的那條公路,車流量比東頭大,沿街開了幾家小賣部和修車鋪。
岑瓚在一家小賣部買了一包煙。
他不抽菸,但走訪的時候遞根菸容易開啟話匣子。
小賣部的老闆娘四十多歲,姓劉,本地人,嫁到石前鎮二十多年了。岑瓚遞了煙,她沒接,說她不抽,但話倒是願意說。
她告訴岑瓚,早年間山上確實住著一些老人,後來死的死、搬的搬,現在已經沒甚麼人住在山裡了。岑瓚問她記不記得山上之前住著一位老人家,沒有家人,自己一個人住在山裡的老院子。
劉老闆娘想了想,說沒甚麼印象。
岑瓚又問了一句:“那二十多年前,這條公路上出過事嗎?”
劉老闆娘正把一瓶礦泉水遞給一個顧客,她說她不清楚,讓岑瓚去問問鎮上那些七八十歲的老人,他們應該知道。
老闆娘的反應和神態也沒看出甚麼異常,岑瓚沒有追問,道了謝,出了小賣部。
天黑之前,岑瓚和任曉勇把石前鎮跑了個遍。記錄本上只寫了寥寥幾行字,沒有一條是有價值的線索。
任曉勇靠在車座上,揉了揉太陽穴,說:“岑隊,明天還來嗎?”
岑瓚看著車窗外暗下來的天色,說了句:“來。”
第三天,他們又來了。
車還沒進主街,就聽見了喧鬧聲。
不是前兩天那種鎮上日常的人聲嘈雜,而是更熱鬧、更張揚的喧騰。
人聲、笑聲、碰杯聲混在一起,像一場剛剛散場的宴席。
主街兩側停著不少車。
岑瓚掃了一眼,賓士、寶馬、奧迪,好幾輛掛著外省的牌照,其中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格外扎眼,車身鋥亮,在石前鎮這條灰撲撲的街道上顯得格格不入。
地上到處是紅色的鞭炮碎屑,被車輪碾得到處都是。幾個環衛工人正在埋頭清掃,空氣裡還殘留著爆竹的硫磺味和酒席後特有的油膩氣息。
“這是剛辦完甚麼活動?”任曉勇把車停穩,嘀咕了一句。
岑瓚沒接話,推門下車。他今天穿的還是便裝,深灰色的夾克,裡面一件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利落。
他剛站穩,就注意到一個人正朝他走過來。
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的樣子,身形保持得很好,沒有發福的跡象。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淺灰色的高領毛衣,手腕上一塊低調但價格不菲的表。
他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穩,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的紋路自然舒展開,既顯得親切,又不會讓人覺得過分熱絡。
這種笑容岑瓚見過太多次了。
會議上、飯局上、各種需要展現親和力的場合裡,那些習慣了在體制和商圈之間遊走的人,臉上掛的都是這種表情。
不算假,但也不是真的。
“岑警官。”那人先開了口,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岑瓚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沒有說話。
那人主動伸出手來:“我是高宏。我聽說市局的同志在鎮上走訪好幾天了,一直在打聽早年間的事。”
岑瓚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掌乾燥,力度適中,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地收回。
雖然不認識對方,但是看著對方的穿著和舉止,還是叫了一聲“高總”。
“高總訊息靈通。”岑瓚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高宏笑了笑,擺了擺手:“甚麼高總不高總的,岑警官別客氣。我就是石前鎮走出去的,二十多年前在這兒唸的高中。
那時候沒事就愛往山上跑,散散心,看看風景。”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岑瓚臉上,笑意沒減,“不知道岑警官想問甚麼,我倒是可以配合。”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五十多歲的村民湊了上來,臉上堆著笑,對著岑瓚說:“岑警官,高總可是咱們鎮上走出去的高考理科市狀元,那腦子,那記憶力,咱們普通老百姓比不了。
飛黃騰達了以後還不忘本,每年都回來看鄉親們,逢年過節送米送油的。就連大峽谷那個景區,當年開發的時候高總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高宏微微側頭看了那村民一眼,嘴角的笑意沒變,但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
不過那絲情緒轉瞬即逝,他轉過頭來,對岑瓚點了點頭,姿態從容。
岑瓚盯著高宏的臉看了兩秒。
這種客套的樣子,他見得多了。
表面上和善圓滑,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提前排練過的。看起來甚麼都願意配合,但實際上甚麼都不會主動說。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麻煩高總了。”岑瓚的語氣比方才鬆快了不少,“我們也是例行了解情況,不會耽誤高總太多時間。”
高宏笑著往旁邊讓了半步,伸手朝那輛邁巴赫的方向一指:“岑警官,車上說?外頭風大,車上暖和,也方便。”
岑瓚看了那輛車一眼,點了頭:“行,聽高總的。”
他轉頭對任曉勇使了個眼色。
留在外面,等我出來。
然後跟著高宏,朝那輛黑色的邁巴赫走了過去。
一坐到車上,真皮座椅的觸感柔軟而冰涼。高宏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慢條斯理地從車門儲物格里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了腔。
“岑警官,說起來也是巧。我這人這些年搞教育,辦了個集團,從幼兒園到高中一條龍,省內有幾個分校。
送出去的學生,考上985、211的不計其數,還有幾個去了清華北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不是炫耀,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順帶建立一種身份上的優勢感,“做教育的嘛,講究的就是一個培養人才,為國家輸送棟樑。”
岑瓚點了點頭,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高總做的是大事業,桃李滿天下。”
高宏笑了笑,擺了擺手,似乎對這種恭維早已免疫。
他把水瓶放回去,微微側過身來,目光落在岑瓚臉上,笑意不減,但眼神裡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深邃。
“岑警官,您別跟我繞彎子了。”他忽然說。
岑瓚眉梢微動,沒有說話。
高宏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緊張,不是心虛,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看穿了對方底牌後的從容。
他抬起頭,直視著岑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岑警官是想查景區那段盤山公路上的命案吧。”
岑瓚心裡猛地一沉。
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沒有眨眼。
在外人看來,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聽高宏說話,表情從容而專注。
可他的大腦已經在飛速運轉了。
自己帶人在石前鎮走訪了兩天,從頭到尾沒有透露過任何與案件相關的資訊。
每次開口問的都是“早年間有沒有一位老人家住在山裡”,最多問一句“這條公路上以前出沒出過甚麼事”。
他刻意避開了“命案”“屍體”“受害者”這些字眼,甚至連“盤山公路”都很少直接提及。
高宏是怎麼知道的?
“岑警官估計是在好奇我是怎麼知道的吧。”
高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依舊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其實我也在好奇。
這都過去了快三十年,當年又沒有監控,沒有任何證據留下來。
岑警官是怎麼知道有這麼一出案子的?”
岑瓚的目光沉了下去。
高宏的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突然翻臉的劇烈變化,而是像一層薄冰慢慢裂開。
嘴角的笑意還在,但弧度凝固了。
眼角的紋路還在,但眼神裡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了下去,降到了冰點以下。
岑瓚本能地繃緊了身體。他的目光鎖在高宏的臉上,肌肉微微繃起,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車內安靜了兩秒。
然後高宏開口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人是我殺的。”
岑瓚的瞳孔驟然一縮。
“我只不過是心煩,去山上抽抽菸放放鬆。
那個撿垃圾的老太婆,實在是太麻煩了。”
高宏說這話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回憶一件讓他不愉快的事情,“非不讓我抽菸,說山上不能抽菸,怕著火。我走到哪她跟到哪,一直絮絮叨叨的,簡直要吵死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甚麼表情。
“我騎車要走,她居然還不讓我走。一直拽著我,抓著我的車後座不撒手。我加了油門,她還不松,就這麼被我拖著走。”
岑瓚的呼吸微微一滯。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一個瘦弱的老人,被一輛摩托車拖行在崎嶇的山路上,碎石路面磨破了她的衣服、她的面板。
“被摩托拖出去一公里路,”高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還不鬆手。”
岑瓚沒有出聲。他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但他沒有動,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只是盯著高宏的臉,像在端詳一個從未見過的物種。
“後來呢?”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聽一個人講述一樁謀殺案。
高宏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繼續說:“我又來回騎了幾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