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早就將江娩的身份調查了乾淨。
當年她姐姐貴為皇后,可惜病逝走了,蘇家不能看著後位旁落,連夜把她送進了宮。
那時候她才十七歲,懵懵懂懂嫁進來,成了先帝的繼後。
可先帝心裡裝的是姐姐,對她只有敬重,沒有情愛。
她沒有自己的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先帝不常來。偶爾來幾回,也只是儘儘夫妻本分。後來先帝身子垮了,她就更沒指望了。
那些年朝局動盪,世家坐大,先帝顧不上他們。是太后在宮裡周旋,跟那些妃嬪鬥,跟世家派來的眼線鬥,護著他們兄弟平安長大。
“哀家孃家的侄孫女,剛剛及笄,知書達理,容貌端莊。哀家看著甚好,留在你身邊做個側妃,倒是不錯。”
蘇家也是世家。這些年在朝堂上不顯山不露水,可該佔的位置一個沒落。兵部有蘇家的人,戶部也有,地方上更是盤根錯節。如今太子勢大,鄭家周家把持朝堂,蘇家要是再不作聲,早晚被人擠出去。
塞個女兒進信王府,既是試探,也是投石問路。
成了,蘇家就多了一條路。不成,也不過是折個侄女,不痛不癢。
“我不成親。”魏琛。
話音未落,魏琛忽然悶哼一聲,他捂著胳膊,眉頭緊皺。
景帝愣了:“你怎麼了?”
魏琛沒說話,低頭看向自己的胳膊。
那裡沒有任何傷口,可他就是覺得疼。
這笨女人究竟在幹甚麼?!
魏琛閉上眼睛。
“……沒事。”
景帝盯著他:“沒事你捂著胳膊幹甚麼?”
魏琛鬆開手,活動了一下肩膀:“抽筋了。”
景帝:“……”
你抽筋能抽到眼角流淚?
你當朕是三歲小孩?
他正要開口,忽然看見魏琛的眼眶又紅了。
魏琛自己也愣住了,他伸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那個笨女人,到底在幹甚麼?!
疼成這樣?
太后站在一旁,景帝也看傻了:“皇弟?你、你怎麼還哭了?”
魏琛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們倆。
各大世家都想往他府裡塞人,看上的不是他,而是他手裡的兵權和地位,這些老狐狸還沒有江家那個笨丫頭看著舒心。
鄭家想塞女兒進來,想在暗樞軍裡安雙眼睛。周家也遞了話,想借他的勢壓太子一頭。還有那些叫不上名號的,七拐八繞地塞人,恨不得把族譜裡但凡沾點邊的姑娘都送過來。
那些女人他見過幾個。
長得是好看,可一開口就讓人犯困,翻來覆去那幾句客套話。
這些女人盯著他手裡的兵權,盯著他能給孃家帶來甚麼好處。
還不如江家那個笨丫頭看著舒心。
留在自己身邊照看著,藉著信王妃這層身份,旁人也不敢奈何她。
魏琛的眼淚還掛在眼角,“臣弟已有心悅之人,今生今生,非她不娶。”
景帝愣住。
太后也愣住。
殿裡安靜了幾秒。
太后慢慢開口:“誰?”
魏琛看著她,“江娩。”
太后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擦了擦眼角的淚。“好好好,別哭了。喜歡就喜歡,哀家又沒說不讓你娶。”
江娩本來就受了傷,如今被劍砸了,疼得更厲害。
她低著頭,盯著地上那把劍。
十二斤。
她連十二斤的劍都拿不穩。
上輩子被人按住手腳的時候,她連掙扎都做不到。這輩子,她還是甚麼都做不到。
從前在江府,她不敢哭。
哭了沒人理,哭了捱罵更多,忍著忍著,就習慣了。
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眼眶裡那點溼意,怎麼也憋不回去。
皇宮內
太后還想伸手給他擦眼淚,魏琛卻偏過頭,側身躲開了。
江娩!祖宗!本王求你了!別哭了!
景帝站在一旁,看著弟弟這副模樣,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小時候。那時候母后剛走,琛兒才六歲,一個人在宮裡,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他問疼不疼,琛兒搖頭。他問想不想母后,琛兒還是搖頭。
後來去打仗,一去七年。回來的時候,身上添了多少傷,他從不說。
上陣殺敵,刀砍在身上都不皺眉的人。
如今居然......
景帝走到魏琛面前,張開胳膊:“來,讓哥哥抱抱。”
“滾!”
“別動。”景帝抱得死緊,“讓朕抱一下。”
魏琛掙扎了兩下,沒掙開,臉都黑了。
“你鬆開。”
“不松。”
“魏元景!”
“叫皇兄也沒用。”
景帝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在笑本王?”
景帝憋著笑,“沒有。朕是心疼你。”
“你分明在本王。”
“朕沒有。”
魏琛咬著後槽牙:“魏元景,你鬆開。”
景帝非但沒松,反而抱得更緊了,還拍了拍他的背:
“乖,別動。讓朕好好心疼心疼你。”
魏琛閉上眼睛。
他後悔了。
他就不該來皇宮。
太后站在一旁,擺擺手:“行了行了,皇帝,你差不多得了。”
景帝這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魏琛,嘴角都要上天了。
景帝搖搖頭,嘆了口氣,“朕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見朕這個上戰場都不眨眼的弟弟,居然哭得梨花帶雨的。”
魏琛臉都氣綠了,轉身就走。
景帝在後面喊:“哎你別走啊!讓朕多看兩眼!”
“朕去祠堂給父皇母后上個香,給他們說說。”
“狗皇帝!早日駕崩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