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娩原本打定主意,此番回府便是要玉石俱焚,魏琛方才那番話,徹底點通了她,她尚未為孃親洗刷冤屈正名昭雪,這條命,還不能丟。
魏琛這才放心下來,她每次重生回來都和江家人火拼。
“要踏平江府,容易。但如何將其徹底摧毀,才是關鍵。”
“一把火或許能燒盡亭臺樓閣,可青史之上,也不過添幾筆‘天災人禍’的含糊記載。你孃親的德行有虧的汙名洗不脫,你的身後名更將遺臭萬年。
最可怖的是,後世之人只會記得王氏是風光大葬的正室夫人。
而你的生母鄒鳶……卻要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淪為史書裡一個不守婦道、德行有虧的模糊註腳。”
魏琛觀察江娩逐漸變化的神情,知道她心動了,繼續說道:“江府那般門楣,最在意的,無非是累世積攢下的那點清譽門風。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最容易摧毀。”
這話說得容易,只是對於江娩來說,能活著就已經是她拼盡全力才能做到的事了。
“王爺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個女人,一個甚麼都不會的女人。”
她連最簡單的三字經都背不全,怎麼跟他們鬥。
魏琛挑眉:“本王就站在你眼前。放著這般利刃不用,豈非暴殄天物?”
他俯身迫近幾分,唇角噙著一絲玩味:“你既然甚麼都不會,就更該懂得借勢而立。這世上,能活得長久的,從來不是最鋒利的刀,而是最懂得握刀的人。”
“本王能在朝堂上攪弄風雲,除了自己有本事外,也全靠那昏君在背後縱著我。”
江娩不明白鎮北王為甚麼幫她。
魏琛:廢話,不幫你本王又得跟你一塊兒死。
“王爺,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樣。你是個好人。”
魏琛:“......”想多了。
江娩拉著他的衣角,故意漏出幾縷碎髮,“王爺能不能把我送回去?”
魏琛眉頭一皺。
“在他們眼裡,我已經跟王爺跑了,沒了名聲倒不打緊,可我孃的東西,還鎖在江府的庫房裡。我的身份,還被江柔佔著。”
“我娘死了七年,牌位還在祠堂偏殿受冷落,我不能再讓她們往她身上潑髒水。”
這女人方才還在想著玉石俱焚,如今倒學會算賬了。
“我自己回去,是找死。但若是王爺大搖大擺送我回去,他們忌憚王爺,不敢動我。”
“王爺方才教我的,借勢而立。我現學現賣,不曉得對不對?”
翌日一早,天色剛矇矇亮,鎮北王府的馬車便已備好。
當年老鎮國公在世時,江家還勉強能在勳貴圈裡排得上號。
如今麼,也就剩個國公府的虛名撐著門面,內裡早被江明德這些年折騰得七七八八。
鄒鳶嫁到鎮國公時帶了不少嫁妝,不少人看在鄒老太爺的面子上與江家結交,
說起來,江家能撐到今天還沒露餡,全靠鄒鳶當年帶過來的那筆嫁妝。
鄒家雖是書香門第,不比那些豪商鉅富,但鄒老太爺在士林中頗有清名,門生故舊遍佈朝野。當年鄒鳶嫁入江家,不少人看在鄒老太爺的面子上與江家結交,江明德也正是藉著這層關係,才在官場上混了個臉熟。
魏琛靠在車壁上,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對面端坐的江娩。
這女人今日換了身素淨的衣裳,頭髮也仔細梳過,臉上的傷被脂粉遮了個七七八八,瞧著總算有個人樣了。
下了馬車,江娩正要往裡面走,府裡的管家立刻上前攔住,他也算王映雪的心腹,自然是知道她這幾天發生了何事,一個髒女人怎配江府的大門,更何況今日府中還有貴客。
“江三小姐且慢,老爺特意囑咐過了,要是江三小姐回來從角門進入。”
江明德擔心做出甚麼事情,玷汙了江家的名聲,特意吩咐過。
陳雙雖愚,但還不敢隨意攀咬一位實權親王,他可不想因為一個女人,去招惹鎮北王,索性將江娩逃走的事爛在了肚子裡。
“我是這府裡的主子,何時輪到你一個奴才,來指派我走那下人出入的角門?”
後門偏僻,方便動手。她若是從那兒進去,只怕腳還沒邁進門檻,就會被王映雪的人堵住嘴拖去後院。
到時候,是關是打,是死是活,全憑那女人一句話。
管家一愣,沒想到這位素來低眉順眼的三小姐,今日竟敢頂嘴。
“恕小人多嘴!三小姐多日未歸,音訊全無。”
管家意有所指看了眼魏琛,“三小姐還帶一個野男人回府,這般招搖過市,恐損及府中清譽。”
魏琛活了這麼多世,還是頭一回碰上有人罵他野男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蟒紋錦袍,又看了看身後那輛掛著鎮北王府徽記的馬車,忍不住笑了一聲。
“燕七,把他的舌頭給本王割下來下酒。”
江娩見了幾日他的好脾氣,差點忘了他是被成稱為玉面羅剎的人,喜怒無常,嗜殺成性。
聽見慘叫,江娩本能地要回頭,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後腦勺,推著她往前走,剛好擋住她的視線。
“怎麼?嚇著了?”
“本王第一次被人這麼罵,留給紀念。”
江娩小聲道:“嗯,記下了。”
江明德藉著江老夫人的壽宴,邀請了不少官員來府上,就連江家旁支也來了不少人。
“啊啊啊,是鎮北王!”
鎮北王突然造訪江府,那些前來祝賀賓客恨不得早日逃離,原本熱鬧的大廳此刻無一人敢出聲,他們可不想被這位煞神扯上關係。
燕七大聲朝著門外看熱鬧的百姓解釋,“是這位小廝非得帶著王爺走角門。鎮北王身份何等尊貴,竟被引至下人出入的角門。
區區一個奴才都敢如此行事,江府這般做派,分明是未曾將皇室威嚴放在眼裡。”
“江家簡直不把皇上親弟弟放在眼裡,就是在打陛下的臉啊。”
江明德得到鎮北王大駕光臨的訊息立馬趕過來,一路上把最近的行徑想了個遍。
沒殺人,沒放火,沒強搶民女...
妓女不算
他最近沒做甚麼傷天害理的事,那位閻羅來幹嘛。
“不知鎮北王大駕光臨,究竟有何要事?”
魏琛:“本王聽聞江老祖母舉辦六十壽宴,特意前來祝賀。”
祝賀?
他下意識往魏琛身後看去——兩手空空。
空著手來賀壽?
江明德嘴角抽了抽,心裡暗罵:糊弄鬼呢。
“鎮北王殿下大駕光臨,實是江府榮幸,殿下留下來喝杯酒啊。”
魏琛答應:“行,既然是鎮國公邀請本王,本王也沒有不來的道理。”
江明德:“......”
我就是客氣一下。誰家真請你啊?!
魏琛往那兒一杵,那些世家恨不得繞著走,誰還敢湊上來跟他攀談?
“那真是江府的榮幸啊。”
江柔從前只聽聞這位鎮北王容顏姣好,今日一見,當真驚為天人。
若是能攀上這位爺...
“臣女參見鎮北王殿下,殿下千歲,能得見殿下天顏,是柔兒幾世修來的福分。”
魏琛:“這位是?”
江明德打量了一眼魏琛,鎮北王至今尚未娶正妃。
再看自家女兒,江柔才貌雙全,京中誰不知道鎮國公府的大小姐是個妙人兒?
“這是小女江...”
魏琛打斷,“長這麼老,本王還以為是尊夫人。”
江娩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開口道:“姐姐別生氣,王爺這人說話直,您別往心裡去。”
眾人這才注意魏琛身後站著的是江娩。
在府中她一直穿著粗布麻衣,如今換了衣裳,一時沒認出來。
“父親、姐姐。”
王映雪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江娩,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
陳雙這個廢物,連江娩都看不住。
魏琛反問:“應該甚麼?”
王映雪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關心道:“娩兒,這段時間你不在府上,究竟跑哪兒去了?我和你爹爹派人尋了好久,一點你的行蹤都沒有。”
江娩再次抬起頭時,已經是滿臉淚痕,“是女兒不孝,讓家裡人擔心了。”
魏琛沒想到這女人演技可以啊。
江柔:擔心?誰擔心你這晦氣的東西。
“妹妹這幾日貪玩,究竟是跑去了哪裡?府裡派人尋了你許久,竟是半點音訊也無,可把父親和母親急壞了。”
一個女人夜不歸宿,外人會怎麼想,不言而喻。
“妹妹你失蹤了那麼久,有甚麼委屈記得告訴姐姐,這些天要是哪個野男人欺負了你,姐姐定要為你討回公道。”
“女兒家這麼久不回府,若是失了清白可是大事,姐姐定然給你做主。”
江柔越說越急,彷彿真的發生了甚麼。
“江大小姐的意思,本王是野男人?”
江柔沒反應過來:“什、甚麼?”
“江三小姐前些時日不慎摔傷了腿,行動不便,本王恰巧路過漠山,便將她接至行轅中醫治休養。”
“本王這救命恩人,怎麼成了江大小姐嘴裡不清不白的野男人?江大小姐,是在指責本王,德行有虧,庇護不力。
還是想趁機玷辱皇室清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