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巧若拙,其用不屈。”——《道德經》
技術之魂的光雨還在身後飄灑,方舟已經駛入了新宇宙最生動的一片星域。這裡沒有轟鳴的機器,沒有完美的齒輪,只有生活。無數文明正在用技術解決日常的問題,但方式笨拙得讓人想笑。
克拉蘇斯看到晶體文明的鄰居——一個剛甦醒不久的小文明,正在用共振生長技術建造自己的第一個家。但它不會用共振頻率,造出來的牆壁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小孩子捏的泥巴。克拉蘇斯想過去教它,但走到一半停住了。因為它看見那個小文明正笑著撫摸牆壁上的凹凸,那些凹凸在它眼裡不是瑕疵,是花紋。
氣體文明的代表看到一個小文明在用渦流引導技術傳遞訊息。但它不會控制渦流的方向,訊息傳著傳著就飄到了別的文明那裡。收到訊息的文明莫名其妙,又把訊息傳回來。一來一回,訊息的內容變了三次,最後變成了一句“你好嗎”變成了“你吃了嗎”。但收到訊息的文明笑了,因為它正好在做飯。
焰焰看到一個小文明在用自收縮壓縮技術取暖。但它不會控制壓縮比,等離子體壓得太狠,溫度一下子躥得老高,把旁邊的雪都烤化了。雪水漫過來,小文明手忙腳亂地關掉裝置,然後發現雪水裡映出了彩虹。它蹲下來看彩虹,忘了冷。
默默看到一個小文明在用空間彎曲技術找路。但它不會控制彎曲度,本來想走近路,結果彎到了另一個文明的家門口。它不好意思地說“走錯了”,那個文明說“進來坐坐”。它坐下了,喝了杯茶,聊了很久。走的時候,它覺得這條路走得值。
甦醒的文明們也看到了無數笨拙的應用。貝殼的鄰居用糾纏連線技術想連兩個文明,結果連錯了,連到了自己頭上。它對著自己的另一端說話,另一端回應了,它嚇了一跳,然後笑了——原來和自己說話也不無聊。
絲帶的鄰居用超導流動技術傳訊息,結果阻力沒調好,訊息傳得太慢,三天才到。但收訊息的文明說“慢了好,慢了我才有時間想怎麼回”。
細胞的鄰居用量子複製技術存記憶,結果複製多了,同一個記憶存了十幾份。它翻看那些一模一樣的記憶,忽然發現每一份雖然內容相同,但看的時候心情不同——有的想哭,有的想笑,有的平靜如水。原來記憶是一樣的,但看記憶的人不一樣。
球體的鄰居用反重力滾動技術搬家,結果慣性沒消除乾淨,傢俱在屋裡滾來滾去,像在跳舞。它沒有生氣,反而跟著傢俱一起滾,滾著滾著笑了。
方舟上,清寒看到一個小文明在用奈米醫療技術治病。但奈米機器人不夠智慧,分不清好細胞和壞細胞,把好細胞也修了一遍。病人被修完之後渾身發癢,癢了三天。三天後不癢了,他說“癢的時候我才知道身上有這麼多地方”。原來被忽略的角落,被癢喚醒了。
艾倫看到一個小文明在用自適應護盾技術防野獸。但護盾太敏感,連落葉掉下來都擋,結果護盾一天到晚閃著光,像聖誕樹。野獸沒來,但路過的文明都被光吸引來了,大家圍著護盾開派對。
凌天看到一個小文明在用腦機介面技術記錄笑聲。但介面不穩定,經常把打噴嚏的聲音記成笑。他們看著記錄資料,分不清哪裡是笑哪裡是噴嚏,索性把噴嚏也當笑來聽。聽著聽著,真的笑了——因為噴嚏的聲音確實很像笑。
月光看到一個小文明在用量子計算技術預測天氣。但計算機算出來的結果永遠是“可能有雨,也可能沒有”,等於沒算。他們不怪計算機,自己看雲識天氣。看錯了被淋了,就笑著說“下次再看準點”。
就在這時,這片生活星域的深處浮現出一個存在。它的形態像一個不倒翁,圓圓的底,尖尖的頂,推它一下,它搖搖晃晃,但就是不倒。不倒翁的臉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像小孩子畫的。
我是應用之翁。它說。我代表了應用的巧妙。你們看到了,那些文明的應用笨拙、粗糙、錯誤百出。但你們有沒有發現——它們用得很開心。
克拉蘇斯想了想,確實。那些歪歪扭扭的牆壁、傳錯方向的訊息、壓出來的彩虹、走錯路喝到的茶,都不是完美的應用,但它們讓生活更有趣。
應用之翁搖了搖,沒有倒。巧妙不是精確,巧妙是合適。合適當下的心情,合適身邊的條件,合適使用者的能力。不合適的時候,笨拙一點也沒關係。因為笨拙裡有真心。
氣體文明的代表問:“那我們的應用巧妙嗎?我們一直在教它們怎麼用得更精確。”
應用之翁又搖了搖。你們教得很好,但別忘了——它們需要的不只是精確,還有試錯的空間。試錯了,才能發現自己想要的不是原來的目標。
焰焰問:“那我們的應用呢?我們一直在追求完美。”
應用之翁說:“完美是死的,笨拙是活的。活的才能長大,死的只會等著被超越。”
五千個文明看著那些笨拙的應用,忽然明白了——應用巧妙,不是用對了,而是用出了自己的樣子。牆壁歪了,但那是我的牆壁。訊息傳錯了,但那是我的聲音。彩虹是意外,但那是我的彩虹。走錯路了,但那是我的路。
方舟上,清寒看著那些笨拙的應用,想起了自己剛學做媽媽的時候。不會抱緣生,抱得太緊,緣生閃了一下。她嚇了一跳,鬆開一點,緣生又閃了一下。後來她才知道,那兩次閃的意思不一樣——第一次是“媽媽你抱太緊了”,第二次是“媽媽你別鬆手”。她學了很久,才學會不緊不松。但那段時間的笨拙,也是愛。
艾倫看著那些笨拙的應用,想起了自己剛學守護的時候。總是擋在清寒前面,有時擋得太多,清寒想看風景都看不見。後來他學會了站在旁邊,不是不擋,是不擋視線。
凌天看著那些笨拙的應用,想起了自己剛學講笑話的時候。講完沒人笑,他尷尬地自己笑。後來月光說“你笑的時候比笑話好笑”。原來笨拙本身,就是幽默。
月光看著那些笨拙的應用,想起了自己剛學臉紅的時候。她不知道為甚麼會紅,只知道每次凌天講完笑話,投影就不受控制。她試圖控制,越控制越紅。後來她放棄了,紅就紅吧。放棄控制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歐陽玄捋須嘆道:“道德經有云,大巧若拙,其用不屈。今日,五千文明,大巧——真正的巧妙;若拙——看起來笨拙;其用不屈——它的作用不會枯竭。因為笨拙裡有真心,真心不會枯竭。”
凌天湊過來:“歐陽先生,您說的是——真正的巧,看起來像笨。但這種笨的巧,用不完。因為裡面有真心。”
歐陽玄點頭:“你今天又開竅了。”
“因為我要笨拙地愛月光。”
月光看著他:“你本來就很笨,不需要刻意。”
“那我的愛也笨?”
“笨。但勉強能用。”
“勉強能用就是巧妙!”
“不是。”
“是。”
“月光,你嘴角動了。”
“那是——”
“是甚麼?”
“是被你的笨拙暖到了。”
凌天的光又亮了。
應用之翁不倒翁搖了搖,臉上的歪笑臉更歪了,但更笑了。它說:“你們學會了。應用巧妙,不是讓技術完美,而是讓技術有溫度。溫度不是引數,溫度是感覺。感覺對了,應用就巧妙。”
不倒翁不再搖了。它靜靜地立在那裡,臉上的笑臉在發光。那光不刺眼,很溫柔,像傍晚的霞光,像清晨的霧。
方舟上,清寒輕聲說:“應用巧妙,不是技術多好,而是用技術的人有多用心。用心了,笨也是巧。”
艾倫點頭:“就像我們。”
緣起在清寒懷裡閃了閃:“媽媽,我也會笨拙地發光嗎?”
“會。你現在就很笨拙。忽明忽暗的,但媽媽看著很暖。”
“為甚麼?”
“因為你在努力。努力的樣子,最好看。”
緣起的光更亮了,雖然還是忽明忽暗。
窗外,應用之翁變成了無數不倒翁,每一個文明手裡都有一個。不倒翁推不倒,因為它的底是圓的,重心在下面。重心是愛,下面是生活。愛在生活下面託著,怎麼推都不會倒。
方舟繼續航行。身後是不倒翁的笑臉,是五千個文明笨拙但溫暖的應用,是無數歪歪扭扭但獨一無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