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餌動魚驚
計劃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悄然啟動。何聿深沒有動用家裡的任何聯網裝置，而是用那部老式手機，透過一個極其複雜的、需要手動輸入上百個字元的指令，啟用了裡潛伏的邏輯炸彈。虛假資訊被包裝成一自動生成的、關於“新型深海微生物代謝異常可能導致區域性海洋生態失衡”的行業簡報，其中夾雜著只有“方舟”核心成員才可能懂的、關於“源初蜂巢”殘留物衰變週期的加密註釋。
資訊發出後，何聿深和邱瑩瑩切斷了家裡所有的電源和網路，像兩尊雕塑，守在那部老式手機旁，等待獵物上鉤。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暴雨敲打著玻璃，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邱瑩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頸側的疤痕又開始隱隱發燙，她不知道這是緊張所致，還是某種更可怕的預兆。
兩個小時後，手機螢幕亮起，一個加密通訊請求彈了出來。沒有號碼顯示，只有一串亂碼。
何聿深看了一眼邱瑩瑩，眼神銳利如鷹。他按下接聽，但沒有說話。
“……‘潮汐’漲了三倍，魚群開始向淺灘遷徙。”一個經過處理的、帶著電子合成質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用的是他們約定的暗語，“座標，東經，北緯。明晚十點，帶著‘樣本’來驗貨。只准一人，帶槍者死。”
“潮汐”是老K，“魚群”是他們，“樣本”是邱瑩瑩。座標指向城郊一個廢棄的漁業碼頭。明晚十點，只准一人，顯然是怕打草驚蛇。
何聿深沉默了兩秒，然後用變聲器處理後的聲音，低沉地回答：“一人不夠。‘樣本’不穩定，需要穩定劑。兩人，或者交易取消。”
“一人。”對方語氣冰冷，不容置疑，“或者，我們自己去‘取樣’。”
通話戛然而止。
何聿深放下手機，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們不上當。或者說，他們太謹慎了。只想要你一個人。”
“那怎麼辦？”邱瑩瑩問，聲音有些發乾，“分頭行動？太危險了！”
“不能分頭。”何聿深搖頭，“但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送死。”他沉思片刻，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只能兵行險著。我去，你跟在後面，保持絕對距離。一旦我發出訊號，你就立刻離開，無論如何，不要回頭。”
“不行！”邱瑩瑩立刻反對，“這太冒險了！如果他們有埋伏，你一個人根本應付不來！而且，你怎麼保證我不會被發現？”
“所以需要這個。”何聿深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幾粒深藍色的膠囊，“這是我之前在實驗室，用那些深海菌株提取的代謝產物做的。服用後，能暫時模擬‘火種’活躍時的生物電訊號，但只有十五分鐘的時效。我會在交易地點附近，找個隱蔽處服下。一旦他們檢測到訊號，注意力就會全在我身上。而你，利用這個時間差，想辦法靠近，用這個——”
他又拿出一個類似老式尋呼機的黑色方塊，上面只有一個按鈕和一根短短的天線。“這是單向訊號放大器，只能發出一種特定頻率的脈衝。如果我按下按鈕，它會發出一個求救訊號，理論上，能干擾他們可能使用的、行動式的生物訊號探測器。為你創造接近的機會。”
計劃漏洞百出，風險極高。但似乎，這是唯一能將兩人都捲入戰局，又不至於立刻送命的方案。
邱瑩瑩看著那瓶膠囊和那個簡陋的訊號器，心沉到了谷底。“聿深，這等於是你把自己當成活靶子。而且，如果他們的裝置更高階，能過濾掉模擬訊號，或者，如果他們根本不在乎訊號，只想抓我呢？”
“那就賭一把。”何聿深將膠囊和訊號器塞進她手裡，力道大得有些粗暴，“賭他們更想要一個活的、能研究的‘火種’，而不是一具屍體。賭他們沒想到，我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來保護你。”
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眼神裡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瘋狂：“瑩瑩，記住。明晚十點，無論發生甚麼，無論聽到甚麼，看到甚麼，只要我沒發出那個特定的、三長兩短的哨聲，你就絕對不要出來，不要靠近，不要試圖救我！你的任務是，活下去！帶著這個秘密，活下去！這是我們最後的賭注了！”
邱瑩瑩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知道，這不是演習，不是遊戲。這是一場真正的、可能以死亡告終的豪賭。而何聿深，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
“好。”她聽到自己說，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我答應你。但你也得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出來。否則……否則我絕不會獨活。”
何聿深怔怔地看著她，良久，才緩緩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冰涼而沉重的吻。
“一言為定。”
第二天，時間過得異常緩慢。邱瑩瑩像行屍走肉一樣，機械地完成著每一件事，腦海裡反覆演練著晚上的計劃，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可能的意外。何聿深則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反常的溫和，他給她做了頓豐盛的晚餐，陪她看了會兒電視，彷彿明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晚上九點，兩人換上深色便裝，帶上裝備，分頭出發。何聿深開著自己的車，邱瑩瑩則打了一輛計程車，在離廢棄碼頭還有兩條街的地方下車，然後步行繞路過去。
雨還在下，廢棄的漁業碼頭在雨夜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邱瑩瑩躲在集裝箱的陰影裡，看著何聿深那輛黑色的車，緩緩停在碼頭入口處。他下車，沒有打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溼頭髮和衣服。他站在雨中，像一尊等待受刑的雕像。
九點五十八分。一輛沒有任何牌照的黑色麵包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何聿深面前。車門開啟，下來三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兜帽的人，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
交易開始了。
邱瑩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何聿深似乎在和對方交涉，然後，他突然轉身，向碼頭內部跑去！
“追！”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三個黑衣人立刻分頭包抄過去！
就是現在！邱瑩瑩看到何聿深在跑動中，手似乎在口袋裡動了一下——是服下膠囊了！
她立刻按下訊號器的按鈕！一道微弱的脈衝訊號，瞬間發出！
幾乎同時，她看到那三個黑衣人中的一個，手中的探測器似乎閃爍了一下，動作出現了短暫的遲疑！
邱瑩瑩知道，機會只有這十幾秒！她不再猶豫，貓著腰，藉著雨幕和陰影，向著何聿深逃跑的方向，快速追去！
廢棄的碼頭內部，像一座鋼鐵迷宮。何聿深的身影在雨中時隱時現，而三個黑衣人緊追不捨。邱瑩瑩遠遠地跟著，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看到何聿深跑到一個巨大的、鏽蝕的起重機吊臂下，突然停下，轉身，手裡似乎舉起了甚麼東西——是那個訊號器？他要做甚麼？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何聿深身體一震，手中的東西掉在地上，但他沒有倒下，而是猛地撲向最近的一個黑衣人！兩人滾作一團！
另外兩人立刻衝上去！
“聿深——！”邱瑩瑩再也忍不住，尖叫著衝了出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三個黑衣人中，被何聿深撲倒的那一個，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不是中槍的聲音，而是……某種東西從他體內爆裂開來的聲音！他的雨衣下，竟然冒出了幽藍色的、如同電弧般的光芒！
“不！是‘淨化者’！他觸發了‘淨化者’！”另一個黑衣人驚恐地尖叫，轉身就跑！
“淨化者”？甚麼意思？
邱瑩瑩衝到近前，只見那個被何聿深撲倒的黑衣人，身體正在幽藍的電弧中迅速枯萎、碳化！而何聿深，正躺在地上，左肩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混著雨水，迅速蔓延開來！
他還沒死！他還在看著她！
“走……快走……”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喊道，然後，頭一歪，昏死過去。
那個還在冒藍火的“淨化者”似乎耗盡了能量，光芒漸漸熄滅。另一個逃跑的黑衣人早已不見蹤影。
邱瑩瑩撲到何聿深身邊，他還有微弱的呼吸！她不敢耽擱，撕下衣襬，草草包紮住他血流不止的傷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拖向碼頭外，拖向她來時的方向！
雨還在下，冰冷刺骨。她拖著比她重得多的何聿深，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頸側的疤痕燙得驚人，彷彿在呼應著剛才那詭異的“淨化者”電弧。
她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不知道“淨化者”是甚麼，更不知道那個逃跑的黑衣人會帶來甚麼後果。她只知道，何聿深為她擋了一槍，差點死在那個雨夜裡。
餌動了，魚驚了，網破了。而獵人和獵物，在這場血腥的雨夜交易中，再次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帶著他，活下去。為了那個荒島上的約定，為了那個還沒來得及實現的“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