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舊影重現
濱海公園的蘆葦蕩在秋風裡瑟瑟作響。邱瑩瑩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米色風衣，戴著棒球帽和口罩，坐在長椅上，假裝看書。她的目光透過書頁上方的縫隙，死死盯著街對面那家名為“潮汐”的咖啡館。
今天是她跟蹤到那個疑似老K的男人的第三天。她發現這人作息極其規律：每天上午九點半，會準時出現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點一杯美式咖啡，然後對著膝上型電腦工作到下午三點左右，中間除了上廁所幾乎不離席。他的電腦螢幕常年貼著防窺膜，但邱瑩瑩還是捕捉到了幾次他敲擊鍵盤時，螢幕上閃過的、類似程式碼介面的殘影。
更重要的是，邱瑩瑩發現，這人每隔兩天，會在下午三點十五分左右，步行去兩條街外的一個不起眼的郵政儲蓄網點。他從不郵寄東西，只是去櫃檯辦理某種定期的業務，每次停留時間精確控制在七分鐘左右。
這不是普通人的生活軌跡。這太像某種接頭或資訊交換的固定流程了。
第四天，邱瑩瑩決定冒險。她換了身運動裝，戴上藍芽耳機，裝作慢跑路過咖啡館。在經過那個男人所在的窗邊時，她“不小心”把耳機掉在了窗臺上，然後自然地彎腰去撿。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耳機的瞬間，她藉著窗玻璃的反光，清晰地看到了男人電腦螢幕上的一角——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由點和線構成的拓撲圖，圖的中央，標註著一個她無比熟悉、也無比恐懼的符號：那個不規則的五邊形，與“方舟”核心控制室的凹槽，一模一樣！
邱瑩瑩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撿起耳機，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慢跑，但全身的血液都涼了。這人，絕對和“方舟”、和那個“源初蜂巢”脫不了干係！他到底是誰？老K？還是另一個繼承了“導師”遺志的瘋子？
她不敢再跟蹤下去，匆忙回了家。何聿深還沒回來，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反覆回想那個符號，回想男人電腦螢幕上其他一閃而過的畫面。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個拓撲圖的結構，不像是研究，更像是在……監控，或者在追蹤甚麼。
晚上，何聿深回來時，帶了一身淡淡的油墨味，是海洋科技公司實驗室的味道。他看起來很疲憊，但情緒還算平穩。
“今天在公司看了一批深海微生物的樣本，”他一邊解領帶一邊說，“有幾個菌株的代謝模式很奇怪，和已知資料庫都對不上。”
邱瑩瑩正在廚房熱飯，聞言，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是嗎？甚麼菌株？”
“還沒鑑定出來。”何聿深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揉了揉眉心，“樣本是從‘方舟’沉沒海域附近提取的。老K……之前留下的資料裡提到過，那片海域的水文資料有些異常波動。”
老K。何聿深第一次主動提到了老K。
邱瑩瑩轉過身，看著他：“你覺得，那些菌株，會和‘方舟’有關？”
“很有可能。”何聿深眼神深邃，“就像那個符號，那個‘火種’的標記，它不僅僅存在於那個紙片上，也以某種形式，刻在了你的基因裡。‘方舟’沉了，但有些東西，或許會以另一種方式，留存下來。”
他頓了頓，看著邱瑩瑩，語氣變得有些複雜：“瑩瑩，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心事？我總覺得，你有些心不在焉。”
邱瑩瑩的心猛地一沉。他察覺到了。他果然察覺到了。
“沒……就是學校功課有點緊。”她勉強笑了笑，端起熱好的菜，“吃飯吧，菜要涼了。”
她不敢說。至少，在沒有百分之百確認那個男人的身份，沒有弄清楚他到底想幹甚麼之前，她不能打草驚蛇。何聿深好不容易才從過去的陰影裡走出來，她不能讓他再捲入新的危險。
但命運似乎總愛開玩笑。
第二天，邱瑩瑩去社群大學上課的路上，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她身旁。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面無表情的臉。
是老K。
但他看起來和之前在咖啡館看到的男人有些不同。眼前的老K，頭髮剪短了些，戴了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像是個普通的金融白領。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四目相對的瞬間，老K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波動，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確認。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的轎車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邱瑩瑩僵在原地，直到綠燈亮起，後面的車催促的喇叭聲響起，才猛地回過神。
老K看見她了。他認出她了。但他沒有停車，沒有打招呼，甚至沒有一絲表情的變化。這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慌。
他到底想幹甚麼？他是在監視她？還是在……確認她的狀態？那個咖啡館裡的男人，和車裡的老K，是同一個人嗎？還是說，老K有同夥？
無數的疑問像潮水般湧來。邱瑩瑩只覺得雙腿發軟，勉強走到學校，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放學後，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公園，在長椅上坐了整整一下午。她反覆回想老K那個眼神，回想咖啡館裡的符號，回想何聿深昨晚提到的深海菌株。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逐漸成形。
如果，“方舟”並沒有完全毀滅？如果，“源初蜂巢”的影響，並沒有隨著南山的死亡而消失？如果，老K，或者他代表的某個勢力，正在試圖重新收集“火種”的殘留，或者……監控“火種”的宿主？
而她，邱瑩瑩，就是那個最大的“殘留”，就是那個被監控的“宿主”。
這個猜想讓她不寒而慄。她以為戰爭結束了，以為他們自由了。可如果這只是另一場、更隱蔽的戰爭的開始呢？
傍晚，何聿深回來時，帶了瓶紅酒，說是慶祝公司一個專案獲批。他看起來心情不錯，還難得地做了幾個菜。
吃飯時，邱瑩瑩幾次欲言又止。她看著何聿深平靜的、帶著笑意的臉，看著這個在“方舟”上曾與她生死與共的男人，那個在荒島上笨拙地修補快艇的男人，那個在公寓裡笨手笨腳煮粥的男人。
她不能告訴他。至少現在不能。這會毀了他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平靜。
“聿深，”她最終還是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我做了甚麼你無法理解的事，或者，我遇到了甚麼……奇怪的情況，你別問為甚麼，也別管我，好嗎？”
何聿深夾菜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鎖住她，之前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
“瑩瑩，”他放下筷子，聲音低沉，“你到底遇到了甚麼事？”
邱瑩瑩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她瞞不住了。或者說，她根本沒想瞞住，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該怎麼讓他相信，那些看似已經結束的噩夢，或許，才剛剛開始。
她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我可能……被盯上了。被一個，我以為早就死掉的人。”
何聿深的瞳孔，在燈光下，猛地收縮。他放在桌上的手，緩緩握成了拳。廚房裡溫馨的燈光，此刻，彷彿都帶上了一層冰冷的霜。
舊影重現。而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角色，或許，又要顛倒過來了。